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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界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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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一界傾覆

天地間山枯水暗, 在仍舊飛馳着萬丈水的瀑布之下有一張木案,案上有個還未決出勝負的棋局,柳浩揚的魂體正飄在案邊, 琢磨下一步自己的白子落在何處是好。

父親方才同他正下棋,忽然說東邊有個地方死了上萬人, 要去一趟收惡魂,便扔下殘局跑了,走前還威脅柳浩揚不準偷改棋局。

笑話,他柳浩揚是這樣的人嗎?

——是的是的!

等柳逢澤一走, 柳浩揚就開始變動棋局, 沒想到自家老豆殺了個回馬槍, 裝作離開, 實則隐藏氣息站在他身後,親眼看着他把棋局給改完了。後來是萬魂幡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把棋局改回來才再次離開。

柳浩揚不打算偷改第二回,怕自家老豆還躲在哪裏盯着他, 于是盤腿浮空, 專心琢磨起了下一步。只是他沒專心多久, 就忍不住去想許久不見的姚緋了。

也不知道姚緋此刻在做什麽……

想着想着,一道人影忽而罩在了柳浩揚的身上, 他擡頭, 見桌案對面不知何時站了個白發白袍的紫眸男子。那男子眉心有一顆朱砂痣, 此刻面帶溫和笑意, 正垂頭同他一起看着棋局。

柳浩揚看不出此人的道行,便猜測對方的修為在自己之上。對方的氣息不似活人,亦不像死人,雖一身白, 但與柳浩揚所見過的那些白無常不一樣,不是鬼差。


而且……柳浩揚微微眯起眼睛。

……他怎麽覺得這男子看着很眼熟?自己在哪見過對方嗎?難不成是生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前輩?

死後脫離肉身,柳浩揚的許多生前記憶都淡去了,記得最深的是師長親人,和姚緋、雷震宇、暮成雪這三個湊一起玩了百來年的好友。他記得自己從前有很多朋友,但他一時間都記不起來具體有誰了,那些友人的音容在他的記憶中被蒙上了一層霧,模糊不清。

對方身上沒有顯露敵意,反而十分友善,柳浩揚實在是想不起來為何對方會令自己感到熟悉,便直接開口問了:“敢問前輩名號?”

“你不記得我了?”那白發男子有些驚訝,随後無奈一笑,柔聲說道,“‘塵土’,你喚我為塵土罷。”

好奇怪的名號。柳浩揚點點頭,笑問:“塵土前輩對這盤棋有何看法?”

“塵土”沒有再看棋盤,而是直直地看着柳浩揚,他道:“我想掀了這棋盤。”

“啊?”柳浩揚沒料到對方會這麽回答,剛當鬼反應也慢,他一時間竟想不出回答的話語來,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塵土”,想不明白對方何出此言。

男子坐在了棋盤對面,執黑棋,開口問道:“小兄弟,介意與我就此局手談一番麽?”

“不介意不介意!”柳浩揚早就記下了棋局,等父親回來時能複原。此刻自己琢磨棋局容易思念姚緋,他與這位奇怪的前輩切磋一下棋技好了。

白發男子落下一子,閑談似的開口:“小友,你認為‘修士’應當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對方既然開口詢問,想聽到的答案就不會是淺顯的“是能夠通過修行長命百歲、登仙成神之人”。柳浩揚想了想,答道:“修士太多,各有道途,不好統一來看,‘修士’應當是怎樣一種存在,該由修士自己來說。”

于是男子換了一種問法,他問柳浩揚:“你認為你是怎樣一種存在?”

“沒甚本事,但想拯救世界之人。”柳浩揚謹慎地落下一子,随後等着對面的前輩出招。

“沒甚本事?”

“嗯……我的天賦平平,修煉百年也沒有什麽翻天覆地之能,想要拯救世界,還得依托別人成事……很沒用罷?”

“小友,過分自謙可不是好事。”男子笑盈盈地吃掉柳浩揚一子,“我看你簡直是将天命玩弄于股掌啊。”

“前輩何出此言?”柳浩揚不解。

“我們都已經放棄他了,你為何将他重拾起來?”男子問。

柳浩揚似乎知道對方口中的這個“他”是誰,他不假思索地說道:“我一開始并不知道那些,只是恰好遇上他、恰好我們有些緣分、恰好他也願意跟我走而已。”

“‘恰好’?”男子輕笑,“那後來呢?你知道那些了,為何他需要什麽,你便給他什麽?你存了什麽心思?”

柳浩揚笑盈盈地答道:“我與姚君情義罔極,姚君要什麽我給不得?情誼至此,則如此去做,哪需要什麽心思?”

白發男子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把玩,不再落子,他道:“小友修的是無情道?”

柳浩揚也沒再落子,眼簾微垂,望着棋盤上交錯糾纏的黑白棋——如同糾纏在一起的天命、姚緋、他自己。

“是。”

“無情道者,當割舍愛恨,不牽私情,不因一人之喜而予萬千便利,不因一人之願而逆改天數。”男子說道,“你方才所言,‘情義罔極,予之無思’,這可是至情,不是無情。”

聞言,柳浩揚無奈道:“我日後要寫一本書。”

“嗯?”男子跟不上柳浩揚的思維跳躍跨度,不知道對方為何突然說起要寫書。

“這本書就叫《真·無情道修煉手冊》,手冊第一頁,先給讀者把無情道和絕情道分仔細了,免得修士們總是把絕情道乾出的事甩給無情道。”柳浩揚嘆息道,“幾千年過去,我們無情道一直在當背鍋俠!”

男子的眸色中染上興致,他挑眉道:“哦?小友是覺得,這世人所認為的無情道不對,無情道不該斷情絕欲?”

“自然。”柳浩揚舉例道,“大道正因無情,才能生育天地,斷情絕愛者視萬物為死物,倘若大道斷情絕愛,祂為何要管世間平衡之道、為何要顧蒼生的死活?大家都死、都別活不是省事了?‘斷情絕愛才是無情道’一說,本就不成立,這世上最大的無情道修煉者便是天道,祂可未曾斷情絕愛。”

男子聞言,神色微怔,不再把玩棋子。

這後輩……挺有脾氣啊?

柳浩揚繼續說道:“我與姚君有情又如何?人之常情,順應即可。我給他的,都是我在‘情義’二字上所能給出的最好的,我永遠清楚我為何做、我在做什麽、我要承擔何等因果,我不因這份情義自欺欺人、去生出非分癡想、有過加害蒼生的惡念。

“情是情,道是道,為何你們總要将兩者混為一談,将守不住自己的道義說成是為情所困,又将自己對情義的不忠包裝成是為了道義?這世上從來沒有非得踩着另一人的骨血才能登頂的道理,都是人自己心裏想不通,又不肯承認這一點!

“——我如今身死,正是借着這一點推他一把,他若是非得踩着誰才能成仙救世,踩我又有何妨?”

“……”男子垂眸,嗤道,“說的倒輕巧!若有一日你那口中的姚君要滅世,你這一心救世的無情道要如何?”

柳浩揚再次強調:“他沒那個本事!”

男子:“……”

男子:“你憑什麽看輕他?”

柳浩揚一臉“你這家夥到底在說什麽”的複雜表情看着桌案對面的白衣男子,“我同他黏一起快三百年了,他有什麽本事我能不清楚?你以為滅世是說滅就能滅的嗎?他一個人為了有滅世之能不知道要修煉幾千年先不論,他認識的人裏,誰肯跟他這麽乾?”

男子:“假如,假如他有那本事,而且有一群追随者。”

柳浩揚坦然道:“哦,那我殺了他們呗。該死的悖道者,竟然僞裝成我深愛之人。”

男子:“……”

柳浩揚:“前輩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男子問:“你先前不還愛他愛的願意為他赴死嗎?怎麽只因他要滅世,你就要殺了他?”

柳浩揚怕了,柳浩揚小心地問道:“前輩,您沒瘋罷?”

男子:“我快瘋了。”

柳浩揚恍然大悟:“哦哦,怪不得能講出這種話。”

男子:“……”

男子氣笑了,他道:“所以呢?你因為他要滅世,就不在意從前的情義了嗎?”

柳浩揚:“您也知道那是從前啊。”

男子:“……”

男子一個不小心捏碎了指尖的棋子。

柳浩揚見這位前輩看起來下一瞬就能把棋盤掀了,不再逗對方,他道:“‘情’不是一個人的事,不是我一廂情願,姚君也在努力維系,他一直在盡全力與我走在一條道路上,我亦如此。

“倘若有一日他離開此道,而我仍舊在此,說明我們的情義到頭了。萬事萬物終有盡時,何必執迷?各自應當做什麽,便去做什麽好了。

“我不會為情所困、因此悖道,但我會很難過。”

男子評價道:“讓對方跟自己走在一條道上,自己卻不肯為了舊情去對方的道上走走,你太無情了罷?”

柳浩揚笑道:“我就是修這個的呀~怎能因情悖道呢?”

他反問:“前輩呢?倘若前輩的摯愛想要滅世,前輩當如何?”

男子嘆道:“跟她一起毀滅世界呗,這狗世界我早就想滅了,但她喜歡,我能怎麽辦?正如你所說的,情不是一個人的事,為了我和她的情義,我正努力與她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柳浩揚盯着男子看了片刻,恍然道:“我想起來了。”

男子奇怪道:“你想起什麽了?”

柳浩揚問:“您的臉與他太像了……您是顧人還什麽人?”

“哪有爹像兒子的道理?我是他爹。”

聞言,柳浩揚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他起身,恭敬向桌案對面的男子行禮,“見過不還仙君,晚輩放鶴門柳浩揚,道號‘澄明’。”

不還仙君拍掉手上的棋子碎渣,擺手道:“我知道你,老任的新生劍傳給你了。”

“您與我宗祖師是舊識?”

“嗯,勉強算個天下第二好。”

不還仙君起身,廣袖從棋盤上揮過,棋局便恢複到了最初的模樣,他對柳浩揚道:“自個兒玩罷,本座走了。”

“仙君慢走。”柳浩揚又行一禮。

“……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何來見你嗎?”不還仙君說是要走了,但人站在原地寸步不挪。

“好奇。”

“那為何不問?”

“到了合适的時機,仙君自然會說明。”

“啧……就是想跟你說,別賴着不活了,日後修真界必須得有柳家這一支血脈,地母青君的反哺修行太适合靈氣稀薄的凡間。凡間瞬息萬變,等不及修士百年磨一劍,有強悍血脈的修士起步更快,你和你未來的道侶能生就生,就當是在變相地拯救世界了。”

“修真界?”柳浩揚注意到仙君話中的關鍵詞。

“未來修行者所在的圈子就叫修真界。”不還仙君解釋道。

“那修仙界呢?”柳浩揚追問。

“——即将迎來大變,你且看着罷。”

柳浩揚所能想象出的修仙界最大變數,便是修仙界翻了,整個傾覆的那種。沒想到後來還真翻了,被育道天尊當垃圾掃進了東海。

…………

這些年,姚緋闖蕩天險絕境,打壓各地不斷洶湧的邪祟,無休無止地去歷練、戰鬥,将自己所有的功法運用到極致,然後忽然理解了曾經那個愛往天險絕境裏跑的柳浩揚。

柳浩揚為了不失去所親所愛之人,從踏上修煉之途的那一刻起便在準備;而他是在确切地失去了所親所愛之後,萬般無奈之下被逼上了這條路。

怪不得鑒真天尊要他将柳浩揚當做為之修行的理由,像他這樣的愚鈍之人,只有通過失去才能開悟。

期間,一直在給姚緋煉制神秘小丹藥的柳下燕吐槽道:“你還愚鈍啊?三百歲化神,你是愚鈍的話,那我成什麽了?絕世大蠢豬?神級廢物?人族邊角料?腦中存大海之人?”

姚緋不允許她這麽說自己:“什麽話!你知道你煉制的丹藥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嗎?我和柳君的軀殼都感恩有你,你怎麽會是腦子裏全是水的蠢豬廢物邊角料?”

坐在一旁組裝新式靈铳的權衡決忍無可忍地開口道:“能不能別罵豬了?人蠢就人蠢,還蠢豬,豬哪有你柳下燕蠢!”

柳下燕把新出爐的丹藥往姚緋懷裏一扔,轉過去跟自家師姐吵架:“我又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那誰知道雷震子做彈丸能炸膛啊?你又沒同我講過!”

權衡決把組裝好的靈铳往桌上一摔,拍案而起,“所以你怪我咯?是個腦子沒問題的人,都能想明白雷震子這個一振就炸的功能丹不能做彈丸啊!”

師姐妹兩個從罵戰逐漸升級為打架,兩人給自己貼上滿身的金剛符,雷震子一把一把地往對方身上砸,轟隆爆破之聲瞬間響徹山巅。

姚緋對此習以為常,抱着柳浩揚的屍身退到不遠處觀戰。據無極門知情人士講,這對師姐妹從小時候開始就是這樣了,平日裏好的穿同一條褲子,但時不時莫名其妙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起來,一旦動手就是到處轟炸,往往是兩個人未傷對方分毫,圍觀的群衆則全都遭了殃。

還好,姚緋如今是化神期修為,即便近距離觀戰都不會遭殃。每當有熱鬧可看時,他就會忍不住想,如果柳浩揚能同他一起看便好了。

可惜他至今未尋到柳浩揚的死魂,他請家嘉樹蔔算過這件事,家嘉樹只讓他等,等一個契機,柳浩揚自會出現。

柳浩揚去哪了?此刻在哪?在做什麽?過得好不好?難不成已經投生下一世了?據說人死後記憶會逐漸衰退,只能記得一些很重要的人和事,他對柳浩揚來說算是重要的人嗎?柳浩揚還記得他嗎?

思及此,眼前的熱鬧忽然都不好看了,姚緋垂眼看着懷中死寂的柳浩揚,毫無預兆地落下淚來。

……好想你。他垂頭輕抵柳浩揚的額角。

我好想你。

姚緋正傷感着呢,忽然感覺周邊的震動加劇,不再像是雷震子炸出來的動靜了。

他立即轉頭去看那師姐妹倆,那倆早不打了,此刻正一臉茫然地看向他。

“地龍翻身了?”權衡決環抱着就近的一顆小樹,以免自己被地動山搖給甩出去。

“有大能在附近打架?”柳下燕則坐地上抱着權衡決的一條腿。

姚緋放出神識迅速探查了一下,他道:“除了你倆,沒人在這附近打架。”

禦劍而來的暮成雪見突然開始地動山搖,沒敢下劍,他面露憂色地問姚緋:“什麽情況?”

姚緋搖頭:“不知……”

一道威嚴冷沉的男聲突然遙遙傳來、響徹整個修仙界:

“衆修士即刻下凡,不得延誤,否則身填東海,生死自負——”

聽聞此聲,暮成雪先是不可置信,随後面上的神情由憂轉喜,平日裏那副穩重道長的架子也不端了,激動地抓着姚緋的肩膀搖晃,“是我師尊的聲音!我師尊回來了!!!”

“你師尊回來了,那我師母……!”姚緋面上也露出喜色,但很快便注意到了暮成雪他師父也就是幽明道長的這道傳音不對勁。

什麽即刻下界、不然生死自負?

地動越來越厲害,天也跟着搖晃。兩人對視一眼,随後異口同聲地沖不遠處的權衡決和柳下燕喊道:“快點收拾東西,叫着同門一起往凡間跑!”

柳下燕下意識反駁:“你忘了修仙界已經不能下凡……!?”

她話音猛地頓住,連忙施術下界,又迅速施術回來,驚喜道:“能下界了!禁制沒了!!”

姚緋和暮成雪早就往各自宗門跑了。

姚緋回合歡宗後,沒見到自家師母,便先揮袖将整個火岳丹崖連同上面的楓樹花草全都收入破障金鈴,随其他挖桃樹、收典籍、裝靈石的同門一起下界逃難。

在抱着柳浩揚往凡間落時,姚緋回首,見修仙界的北方憑空出現了一尊百丈高的育道天尊金身,那天尊擡手,将正在崩解下墜的修仙界盡數攏去東海。

于是那個曾經輝煌的一方世界,就此消亡。

——如幻夢一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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