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此間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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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招側過身, 燭火搖曳下,沈見雲只看見那晦暗不明的陰影覆在楚招的半邊臉上,叫人看不清神色。
良久, 楚招才道:“沈見雲, 你以為呢?”
沈見雲愣了一瞬:“我?”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對我好,所以信任你。”
楚招嘴角微動,垂下眸:“你若是知道, 便不會覺得我對你好。”
沈見雲被他說得雲裏霧裏,正欲再問,楚招已轉過身離開。
在入虛空境以前,他是真心想殺掉沈見雲, 正如那些虛妄之夢般,或許他們之間的結局, 終究是你死我活的争鬥。
他如今告訴沈見雲,多半是自尋煩惱。
楚招面色如常,又回到自己的房中,啾啾還在安睡。
歸墟之淚的那一縷神魂他還未煉化,積攢在體內。
楚招決意今日先行修煉。
神魂觸及那縷魂魄的一刻, 剎那間, 那一縷神魂所見之物, 所感之痛, 所念之人,完完全全融入他的識海之中。
因着記憶歲月遙遠,這縷魂魄的記憶, 只能看見萬年前那位神君一縷模糊的影子。
飄飄忽忽, 遙遙看去, 他看見一雙燦若流金的眼眸。
楚招對其并未太大興趣,只翻找着魂魄最後的記憶,很快,眼前又浮現靈澤的白色身影。
他微微頓住,留意着眼前靈澤的記憶。
在這小魂魄的記憶中,靈澤大多數時候還是個好人。
彼時的靈澤,光風霁月,收複上古神器太子長琴後,更是冠絕天下,風光無限。
他從南域尋到歸墟之淚的這一魂,實力大增,但并未獨吞,而是用來造福墨城這片荒蕪之地。
墨城靈脈枯竭,百廢待興,無數生靈在此地郁郁不得志,終在神力滋養之下,漸漸生出勝出中州地界的磅礴地脈。
自那以後,百年光景,人人皆是敬仰靈澤,奉他為仙君。而靈澤養好靈脈之後,也并未苛待這縷魂魄。
小魂魄被他養得很好,珠圓玉潤,無憂無慮,每日都能吃到優質的野生游魂,閑暇時,靈澤還會與小魂魄一同游玩山水,帶他一同見識墨城的廣闊天地。
楚招心中微沉。
那靈澤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模樣?
他所見之靈澤,分明是個理智全無的瘋狂之人,還将那縷魂魄囚禁,只為滿足一己私欲。
楚招還欲看下去,忽然——外間傳來轟然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他立時将啾啾用結界護住,随即從窗邊翻身而下。
眼前的墨城果然已是搖搖欲墜,失去神力支撐,就如空中樓閣般盡數倒塌,即将夷為平地。楚招面色不動,想試試吸走那些人殘餘的魂魄。
可那些魂魄卻痛苦地在墨城之中哀嚎,楚招見狀試圖撕開結界,卻不料墨城還是在崩塌,不給他任何機會。
沈見雲也被驚擾,拖着病體從客棧之中奔出。
滿地的曼珠沙華開得如火如荼,美得不可方物,卻像是無數人的鮮血潑灑在地,頹靡無聲。
沈見雲剛想提着劍,去為那些剩餘的人撐起結界,供其逃生。
楚招卻攔住了他。
他看着那些灰飛煙滅的魂魄,才知這些人早已死去。
淩空之中,還有那半副楚招未燒完的殘卷。
他從魂魄的記憶中看見,這是靈澤用來進入循環的介質,靈澤便是一次次将神力暫存在其中,來維持每一日的循環之境。
黃沙滾滾,漫天血氣。
沈見雲瞧見那些冤魂之中,一個老婦正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那墨城之中蹒跚而去。
他喝道:“別再往前!這裏已經快要倒塌!”
楚招指尖一動,将沈見雲手心即将飛出的劍打落:“你沒看出來,這結界只有魂魄能進去?”
沈見雲愕然回眸:“你說什麽?”
他看那個老太太,分明就是前幾日在客棧中招待他們的老婦,竟只是一縷魂魄!
“他就是靈澤的母親——芸娘。”楚招的聲色微沉。
沈見雲聞言,更是驚愕:“可芸娘是個……”那般年輕貌美的女子。
如何也和面前形容枯槁,肌骨成泥的婦人無關。
漫天遍地的哀嚎聲中,那一縷老婦的殘魂還在執拗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她的殘魂已被黃沙卷落大半,卻仍在踽踽獨行。
畫卷飛散,燃盡畫中顏,灰燼之下,又是一場唏噓的往事。
三年前,墨城陷入殺伐争鬥,戰火四起,仙門百家聚集此地,皆是為尋求歸墟之淚的封印神魂,據為己有。
芸娘還記得那一日,靈澤出門前,特意在她周身留下一處結界。
“娘,你在這府中,別輕易走動。”
芸娘無奈點頭應下,看着靈澤逐漸遠去的背影。
她一人将靈澤拉扯大,如今看着自己的孩子每日因為戰争操勞,連鬓發都白了不少。她卻依然只能在原地等待,看着靈澤每日傷痕累累地歸家,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守着那胖乎乎的小魂魄,期望它每次都能将自己的孩子治好。
可惜,神力修複的作用愈發削弱,其雖有活死人白骨之能,卻也經不住靈澤如此虧空自己的身體,不過幾個月的功夫,靈澤就已渾身崩壞,日日嘔血。
芸娘常常以淚洗面。她只是個從小在深閨裏長大的婦人,并沒有拯救蒼生的宏願。
她只想守着她的靈兒,平安快樂地長大。
可靈澤不願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依然在損耗自己的性命,阻止這場戰争。
直到那一日——靈澤依然如往常般離開。
這一次,他足足五日未歸。
整整五天,芸娘杳無音信,她不過是個凡人,沒辦法傳音,只能在結界中苦等。
她一個人從天黑等到天亮,給靈澤織好冬日穿着保暖的小衣,又給他織了護脖——即使靈澤已是煉體之身,并不會感受到寒冷。
芸娘終于等不住,頭一次生出踏出府門的想法。
那天,便有個心腹為她送來靈澤奄奄一息,即将仙隕的消息。
芸娘驚得險些昏厥過去,她将府中的小魂魄帶上護在心口,喬裝打扮,跟着心腹想去尋靈澤。
可她沒想到,那心腹已被有心之人用傀儡絲操控,芸娘落入那争鬥之中。
她懊悔至極自己成為靈澤拖累。
芸娘不是沒懷疑過那心腹,只是即便是那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要救她的靈澤。
最終,芸娘在那些蓄意争奪歸墟之淚的人想用她要挾靈澤時,選擇了自戕。
小魂魄看着芸娘逐漸冰冷的身軀,只能獨自一魂去尋靈澤。
靈澤趕到時,只看見一具冰涼到血已經流乾的屍體。
他身上盡是殘破的傷痕,心也宛如被割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靈澤從此一蹶不振,閉門不出。
仙門百家皆以為他會用那魂魄去救他母親的性命,于是又起了争奪芸娘屍體的心思。
詭異的,墨城中停止了争鬥,所有人轉而圍攻靈澤府,只為搶奪芸娘的屍體。
他們趁着靈澤府再無能力守護,将芸娘的四肢剝去,剝皮抽筋,放血挖肉,甚至連頭顱都割走,只為尋找出歸墟之淚那一縷神魂的痕跡。
但靈澤并沒有用那魂魄去填補芸娘早已飄去地府的魂魄。
他從看見母親死在面前那一日起,就已經瘋了。
靈澤已成一具麻木的行屍走肉,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母親肌骨成泥,遭挫骨揚灰,連全屍都未留下。
此後,靈澤強行逆天改命,為改變母親慘死的結局開啓循環之境,便是後話。
他将所有人都牽扯入這場循環之境,整整三年,這些人的肌骨都已被反複的循環折磨碾磨成灰。
因此靈澤才會如此憎恨争奪歸墟之淚神魂的人,最後竟那般輕易地就挖心而死。
楚招看着眼前的一切,嘆了口氣。
靈澤為其所困,卻不想他的母親在奈何橋頭等了他這麽多年。
人間一天,地府一年。
芸娘足足等到容貌不再,成了一縷年邁的老婦,還是沒能看見她的靈澤。
于是芸娘用再也不能轉生的機會,換來人間三年。
可惜她魂魄之身,無法進入墨城,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将自己桎梏在虛幻的舊夢之中。
直到此刻,那縷執念散去,結界破碎,她才能最後去看一眼她的孩子。
可惜,一切都為時已晚。
眼前的墨城碎裂成無數光點,随着黃沙滾滾消逝而去,伴随着那百年光景,終成一片虛無。
往事也随之徹底塵封。
楚招收斂情緒,垂下黑羽般的眼睫,随後伸出掌心,将墨城的一道碎片收入懷中。
他感受到體內的小魂魄也在難過,似乎在哀痛這故事的結局。
這股莫名的揪心之感讓他極度不适應,楚招感受到自己的情緒也在受其影響。
他的心髒宛如長出無數條碎裂的蛛絲,被那縷魂魄順着縫隙鑽了進去,一點點侵蝕着他的魂靈。
楚招收起那些莫須有的心思,牽着沈見雲的手:“走吧。”
沈見雲的掌心很燙,或是因為發燒的緣故,臉頰也染上薄淡的粉色。
他埋着頭,一路不說話。
直到後面帶着啾啾禦劍回程,沈見雲才輕聲問道:“師弟,你覺得靈澤這般做,是對是錯?”
楚招面色沉冷:“愚不可及。”
“只是……愚不可及?”
楚招暼過眼:“生者已逝,木已成舟,何必留戀。”
沈見雲卻道:“我倒覺得也能理解靈澤,那一城的人對他并不好,不是冷眼旁觀,便是只想搶奪他手中的神魂,最後還致他的至親慘死,若是我……或許也會執念成魔。”
楚招嗤笑一聲:“你的心魔倒還沒洗乾淨,又開始胡思亂想。”
沈見雲卻側過頭認真道:“師弟,我說真的,如果你的心愛之人永遠離開了你,你難道不會這樣做嗎?”
楚招對此不屑一顧:“我自然不是沉淪往事之人。”
“……”
——
連着過了幾日,兩人終于趕回宗門。衡雲宗裏一切如常,無人知曉墨城已灰飛煙滅。
世間還在照常運轉,沈見雲不由得一陣唏噓。
人心皆是貪婪的,若非人人急于得道成仙,又怎麽會釀成如此慘禍?
但此行也并非全無收獲。
他從儲物袋裏拿出那兩片月菱葉,又飛快地看了眼自己愈發圓潤的小腹。
也不知道此物是真是假。
沈見雲斷然不肯相信自己一個男子也會懷孕。
但要不然……試試?
【作者有話說】
[捂臉偷看]上班好累,好想寫點不健康的東西獎勵自己
按捺不住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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