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最後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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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他們還住在草屋之中, 不過是一對尋常夫妻,沈見雲靠在他懷裏,溫聲地告訴他粥已經溫好。
可惜不一會, 夢散了。
又見沈見雲趁着他睡着, 偷偷吻他, 被楚招抓個正着。
夢中沉浮,到最後汗濕衣衫,楚招又回到虛空境中的某年某日, 外間大雪紛飛,他和沈見雲坐在窗前,一同依偎烤着柴火。
這些沉默的,已經遺忘的歲月, 随着那最後一道神魂一同湧入楚招的識海之中。
他才知,沈見雲對這些回憶是怎樣的如數家珍。
這三十六世中, 沈見雲便是靠着反複咀嚼這些回憶,一次又一次地回溯時空。
每一次他們即将修成正果時,天道就會強行逆轉結局,讓楚招殒命于最後一戰。
于是到了第三十七次,沈見雲終于意識到天道之意, 他和楚招只可有一人存活于世間。
若非他死, 楚招便無法活下來。
冥冥之中, 宛如一道詛咒枷鎖, 将兩人的命數綁縛在一起。
因此在十年前,還未入虛空境時,沈見雲便任由葉玄琴為他下咒, 後來失去記憶, 任由其人算計, 等的就是這最後一日,他能安然赴死,将最後一縷歸墟之淚的神魂給楚招。
如今,楚招只差一魂,便能擁有歸墟之淚。從此修真界将再也無人能與楚招為敵。
步步為營,處處算計。
沈見雲當真為他籌謀好了一切。
楚招終于發覺此人并非他所見的那般單純懵懂。
三十六世的颠沛流離,沈見雲謀算太多,嘗試過無數法子,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局。
那脊骨生寒之意自魂靈處燃起,每一次循環之境,都是淩遲之痛。
楚招的指尖滲出一道道血意,從未覺着自己有這般無能為力的時候。
可沈見雲,是真的走了。
他的意識只随着那歸墟之淚的神魂漂泊,眼前之景化為蓮花夢中的古樹。
萬花斑駁間,沈見雲孤身一人枯坐在那古樹之下。
他長發披散而下,孤寂地靠在那裏,宛如一尊寂寥千年的石像。
楚招已經分不清這是第幾次循環之境。
但沈見雲的身體已經透支,單薄得宛如一張紙,單是在樹下調養靈力,便嘔出不少血。
沈見雲面色蒼白,額心靠在粗糙的樹乾之上。
他聽見那人嘆息一聲:
“又失敗了。”
他俯下身,這本是神魂的回憶,觸不到那人,但楚招還是将手輕輕放在沈見雲的臉側。
他不知道沈見雲是如何熬過這一世又一世的回溯,如何一遍遍承受着這淩遲之痛。
真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傻子,才會做這樣不值得的事。
面前的沈見雲指尖微動,拿起靈刻,在樹上刻上楚招的名字。
他自言自語道:“等這樹上刻滿你的名字,我就放手。”
此言落下後,沈見雲又坐了許久,才低低呢喃了一句:
“等我。”
眼前恍然爍起雪白的虛光,楚招随着沈見雲入了其中一個塵世的循環之境。
毫無疑問,這一世的塵寰,沈見雲依然沒能破局。
這座塵世的最後,他是自戕而亡。
楚招眸光沉沉,落在沈見雲身上。
沈見雲默然良久,才站起身。但這次,他沒有在楚招死後畫下法陣,重啓循環之境,而是散盡仙緣,歸于凡間。
楚招看出來,沈見雲已是心如死灰。
那是徹底的絕望。
然而凡間的歲月如流沙一般,指縫難留,轉瞬即逝。
楚招伫立在那荒蕪的院中,看着沈見雲從青年熬到白發,看着他從意氣風發的青年變成佝偻的中年,最後拄着拐,搖搖晃晃地走到大雪紛飛之中。
青春容顏不在,遺世之後,沈見雲終究還是選擇再次開啓循環之境。
楚招微微怔住。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為他執念于此。經歷了這麽多的歲月,這麽多的年華,竟還能回頭來尋他。
至于這記憶,楚招已無切身的實感。
他此時已歸于塵土。
這場大夢沉淪已久,直至那道神魂不再束縛楚招。楚招這才猛然從夢中驚醒,汗濕衣衫,睜開眼,發覺自己已身處十方魔域之中。
啾啾一見他醒了,便撲了上來。
楚招本才恢複身體,差點被壓得吐出一口血。
“爹爹……你終于醒了!”
啾啾兩只眼眸腫成兩個大泡泡,幾乎只看得見一條縫。
楚招将啾啾拎起來,勉強喘上一口氣。
啾啾鼓着腮幫子,終于忍無可忍,眼淚如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爹爹……窩……”
那滾燙的眼淚盡數落在楚招的胸膛前。
“小爹爹……是不是……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啾啾越想,便越哭得肝腸寸斷。
楚招從未見過他哭得如此傷痛欲絕,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自己哭得魂飛魄散。
他頓了良久,才嘆息一聲,喉間沙啞:“他只是去了另一個塵世。”
“真……真的?”啾啾終于止住眼淚,疑惑地看着楚招:“那……他還會回來嗎?”
楚招眸色微沉。
沈見雲是死是活,他自是知曉。
道侶契已斷。那人便是……再也回不來了。
“會的。”
啾啾咬着唇,點了點頭,小臉皺成一團:“小爹爹一定舍不得啾啾……”
“他會回來看啾啾的。”
大禮包在一旁,搖頭嘆息一聲。落入那風剿漩渦之中,便是給沈見雲十條命,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楚招揉了揉眉心,冷聲道:“是何人将本座帶回十方魔域?”
啾啾思量片刻,指向一旁盤旋在頭骨柱上的花蛇。
“是那個姐姐。”
小花蛇知道藏不住了,忙爬過來,搖頭擺尾地扭捏一番。
“君上。”
芙陵化出人形,眨眨眼:“屬下可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險,才将您帶回來……”
言罷,她咳了咳。
雖說多半是靠的歸墟之淚神魂掩護才将楚招帶回來,但她也險些喪命于此,好說歹說楚招也該給她補償。
楚招并未多言,将魔息分給芙陵。
芙陵歡天喜地地接過那道魔息。
此中竟有三百年的修為!
她眼眸泛光,張開血盆大口“嗷嗚”吞掉那修為,蛇腹頓時鼓起一團。
如今君上已有三道歸墟之淚神魂,當之無愧的是修真界第一人,日後她可要好好抱住這條大腿。
芙陵心滿意足地退下。
楚招發覺自己的元神已被神魂修補大半,随即将那第三魂從體內引出。
第三魂,似乎是最為澄澈的一道魂。
楚招凝視着那雙金色的眼眸,皺了皺眉,沒有與其多費口舌。
“告訴本座,如何再次開啓循環之境。”
這道神魂并未和從前一樣,一問三不知,而是木讷地搖了搖頭:“這個塵世,已無法再開啓循環之境。”
“為何?”楚招眸色驟冷。
神魂垂下眸:“這個塵世,用以循環之境的‘質’已被耗盡。”
“他開啓的那次循環之境,便是最後一世。”
“最後一世?”
楚招眸光沉沉,尖利的指爪落在神魂的脖頸處,殺意凜凜:“歸墟之淚的神魂既能逆轉天道,為何卻連區區一個循環之境都沒辦法開啓?”
神魂搖搖頭:“即便你将我殺了,也無濟于事。”
楚招頓了片刻,終究沒有将這一魂湮滅。
這一魂,原是在沈見雲的腹中。
夢境之中,他已猜得七七八八,當初他驗孕有誤,多半也是這縷神魂的緣故。
只是……失了這道神魂,沈見雲腹中的孩子多半也和沈見雲一同煙消雲散。
他冷嗤一聲。
真是無趣。
如今,也到了該清算總賬的時候。
轉眼之間,啾啾就發覺自己已不在十方魔域之中。
“爹爹……”
啾啾不敢再看楚招,他從未見過爹爹如此可怕的模樣,只敢低低地扯着楚招的衣袖。
楚招面無表情。
如今,衡雲宗裏果然已無葉玄琴的氣息。
這老狐貍定是料到他會秋後算賬。
但擁有了三道神魂的楚招,離紫薇境只差毫厘。他甚至能感受到葉玄琴曾在此地的氣息游走。
不過轉瞬之間,就察覺到那占據了沈見雲修為和靈根的身體。
傳送陣啓動的剎那,楚招的指爪就已刺穿葉玄琴的後背。
“噗嗤”一聲——
血濺在楚招的唇角。
他歪着頭,好整以暇地看着葉玄琴痛苦地嘶吼。
劇烈的疼痛之下,葉玄琴眼球上布滿血絲,恐慌地瞪着楚招。
“你……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尋到我!”
楚招眯起眼笑着,那笑容險些讓人晃了神。
“因為你搶了本座的東西。”
“我何時搶過你的!”
葉玄琴咬着牙,硬生生震開楚招的指爪,沈見雲死後,他曾經下的咒法就生了效,如今沈見雲的修為天賦皆在他的丹田之中。
他未必不能與楚招一戰。
葉玄琴一掌襲來。
楚招輕笑一聲。
沈見雲的修為确實能與他過幾招,但三道歸墟之淚的神魂已将他的靈脈筋骨鍛至紫薇境,斷然不是葉玄琴重塑靈根能抵擋的。
很快,那人的身上就被楚招抓出好幾道血窟窿。
但楚招卻并未急着取他性命,而是和貓戲老鼠般,在葉玄琴身上劃過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瀕死的恐懼幾乎淹沒了葉玄琴。
他看出楚招的戲弄之意,咬着牙:“我為魔君除掉心腹大患……你又何必如此趕盡殺絕!”
“心腹大患?”
楚招眯起眼眸,殺意畢露:“別以為本座不知,曾經那妖獸是何人的手筆。”
“就憑你這樣的廢物,也配用他的靈力修為?”
葉玄琴惱羞成怒,喝道:“這是他自願……”
話還未盡,楚招已将指爪撕入他的丹田:“他的東西,只能是本座的。”
“如今,可還明了?”
可惜,葉玄琴再無明了的機會。
他眼眸圓睜,死不瞑目。
【作者有話說】
鑒于本章小沈沒有出場,說下理由:
沈見雲現在待産期,就別折騰人家了嗷,我們讓小沈産完再回來[狗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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