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了？”

“感覺怎麽樣, 要喝水嗎？”

羅哲玉剛睜開眼睛, 便聽到旁座羅澤葉的問話。

“嗯……挺好的。”

将座椅調了起來, 羅哲玉掀開頭頂連衣帽，半長柔軟的黑發散亂，露出一張尚有些困頓的臉，唇色淺淡, 膚色蒼白。

“一杯溫水, 謝謝。”他說道。

扭頭看向窗外漂浮的袅袅白雲。

像棉花糖一樣, 環繞機艙周圍, 仿佛伸手可觸。

…………

前進一步是街道, 後退一步是虛無。

羅哲玉站在兩者交界處。

他伸出雙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膚色蒼白，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這是他自己的手。

是現實中, 自己身體的模樣……

但卻又不一樣，身體中沒有那股虛弱無力之感。

雖然……胸腔中的心髒, 沒有跳動, 也無需呼吸。

眼前黑暗中的街道與現實裏相差無幾，夜幕繁星，高樓林立, 寬敞的柏油馬路，閃着霓虹燈的飯店，以及這光明旁邊, 陰暗的小巷。

乍一眼看去，似乎只有身後一片灰蒙蒙的虛無，讓人能将此處與現實中區分開來。

那虛無與街道境界分明，就像被從中一刀切斷，刀的一側是街道，另一側什麽也沒有。

實際上，街道這頭與虛無中沒什麽不同。

同樣的死寂到讓人毛骨悚然，同樣的沒有一絲生氣。

不見人影來往，沒有車輛駛過。

即使彩燈閃爍，高樓窗戶中一盞盞明燈亮起，也掩飾不了它的荒涼詭異。

羅哲玉順着這條街道走出，細細觀察周圍。

陰暗的小巷中似乎有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待羅哲玉定神細看，人影又消失不見。

街道的盡頭，似乎有別的什麽。

因此羅哲玉沒有在這裏花費太多時間。

黑夜與白天的轉換，只在一步之間。

黑夜屬于身後的街道，白天是另一條街道的。

白天的街道旁，有一所學校。

俞光高中。

學校大門敞開，安全門、保安室、學校內部……一絲一毫，清晰可見。

學校周圍的房子和設施，便有些模糊了。

像是被打上一層較薄的馬賽克。

能看個清楚大概，卻又瞧不真切。

如果是在游戲中，這樣糊成一團的房屋景色，代表着“擺設、無其他作用”。

他漫步走進學校，看了眼保安室。

裏面有一名中年保安，坐在擺放着監控顯示屏的桌子前，對羅哲玉的進入視而不見。

“你好，我想進入學校，需要登記嗎？”羅哲玉轉身走入保安室，問道。

清亮的聲音在這死寂的環境中響起，聲音都仿佛被放大。

中年保安終于擡頭看過來。

“你又遲到了，這都幾點了才來？”

他說道，聲音、眼神、神情都與正常人無異。

羅哲玉不由得挑了挑眉，道：“我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中年保安看着他，眼神不變，又道：“你又遲到了，這都幾點了才來？”

語氣、神态，與說上一句話時一模一樣，分毫未變。

像是設定好的程序，不管羅哲玉說什麽，做什麽，他都只會重複這一句話。

退出保安室，離開。

待走出兩步後，羅哲玉回身看去。

那保安與初時見到的一般，木楞的坐在椅子上，眼睛眨也不眨。

不知他是呼吸淺還是如何，胸口沒有半點起伏。

羅哲玉又走回去，站在保安室門口。

這次沒有說話。

保安擡頭看着他。

“你又遲到了，這都幾點了才來？”

果然是這樣，不需要與他對話，只要接近，就會觸發這句話。

羅哲玉不再看他，朝着校園內部走去。

校園中有幾棟教學樓和宿舍樓，但只有其中一棟中，隐隐傳出說話聲。

他朝着傳出人聲的那棟教學樓走去。

是讀書聲，嘻哈打鬧聲。

仔細聽，那些聲響仿佛是不斷重複播放的錄音帶一樣，播完一段，停頓幾秒，便又重新開始播放。

正朝着那棟教學樓而去，行至一半路程時……忽然天旋地轉，鬥轉星移，白天化為黑夜。

待眼前景象明晰，羅哲玉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最初所在的位置。

前進一步是街道，後退一步是虛無，他站在兩者交界之間。

似乎回到了最初。

但無法證明，是他自己本人回到了最初，還是一切都回到最初。

那便再走一次。

經過保安室時，羅哲玉再次進入。

保安擡頭看着他。

“你又遲到了，這都幾點了才來？”

“帽子暫時借我一用，謝謝。”說完，羅哲玉伸手，輕輕将保安頭頂的保安帽摘下來，戴在自己頭上。

保安依舊是保持着原樣，眼珠都不曾有不一樣的轉動。

羅哲玉徑直朝着那棟發出聲音的教學樓走去。

這一次，他進入了教學樓。

待進到其中才發現，底下三層空空如也，甚至還有些模糊，直到走到第四層樓，才看到許多學生在走廊來回走動，嬉戲打鬧。

他們有的從左邊跑到右邊，發出笑聲，不一會兒又跑了回來，從左跑到右，并且再次發出一模一樣的笑聲。

“有一家甜品店的蛋糕很好吃！”

“在哪裏在哪裏？”

“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吧！”

三個女生圍在一起，靠着圍欄聊天。

待停頓一陣，再次進行一模一樣的對話。

這裏所有人都是這樣，并且對站在樓梯下的羅哲玉視而不見。

當他走進走廊，經過三名女生時，其中一名突然轉過頭來，對他說道：“下周五是我生日，那天晚上要請同學們去雲光飯店吃飯，你一定要來呀~”

羅哲玉頓住，看着這名同樣沒有呼吸起伏的女生，反問道：“雲光飯店？”

“雲光飯店，你一定要來呀~”女生說完，微笑地看着他……的胸口處。

似乎眼前與她對話的不是羅哲玉，而是只有羅哲玉胸口這麽高的人。

羅哲玉，只是錯誤出現在此處的人物，還未配備到他的劇情。

至于他剛剛特意反問的雲光飯店，只是因為，黑夜街道那邊，閃爍着霓虹彩燈的那家飯店，名字便叫做雲光飯店。

與這些僵直詭異的人對話，能獲得更多的信息線索。

這個世界，實在是古怪。

“你要和我們一起去甜品店嗎？”當羅哲玉靠近時，三人中另一個女生轉過頭來問道。

她的視線，也是放在羅哲玉胸口處。

可以确定，與她們對話的人，是這樣的身高才對。

先前的保安，現在這兩個女生，他們說話時，都有一個“對象”，這個“對象”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羅哲玉走到第三個女孩面前，她果然也轉過頭來，笑嘻嘻道：“你完了，這麽晚才來，你們班主任還在教室裏拖堂呢。”

現在似乎是下課時間，別的班級學生都已經下課，自由活動，走廊中打鬧的學生便是證明。

女生口中的“你”，所在班級卻因為老師拖堂，還未自由活動。

他轉身去尋找仍然在上課的班級。

身後傳來女生的交談聲。

“有一家甜品店的蛋糕很好吃！”

……

教室內很安靜，落針可聞。

學生們都老老實實坐在座位上，埋頭寫着什麽。

穿着半包裙的中年女老師站在講臺桌上，雙手環胸，面無表情的看着底下的學生。

羅哲玉站在窗外仔細看了看那些學生。

他們雖然埋頭奮筆疾書，但是書本上……卻什麽也沒有，一片空白。

學生們只不過是一直拿着手中的筆，重複一個書寫的動作，與走廊中的學生沒有差別。

“叩叩叩。”

他敲響了教室前門。

中年女老師轉過頭來，看向門口處，面無表情的臉上嘴角下撇。

“蘇音，你是來上課的？”

她問道，聲音中帶着讓學生懼怕的威嚴。

蘇音？看來名叫蘇音的人，便是這個地方的主要角色了。

中年女老師停頓幾秒，似乎是在聽對面的“蘇音”說話。

“哦，我還以為你來學校是只為了吃午飯。”

她嘲諷道，講臺下的學生忍不住發出噴笑聲。

羅哲玉正待聽這老師繼續說下去，眼前忽然天旋地轉，畫面雜亂，扭成漩渦狀，不過眨眼間，白天又變為黑夜。

他站在街道與虛無的交界處。

頭上從保安那裏“借來”的保安帽，已然消失不見。

一切都遭到重置。

…………

又失敗了。

蘇音睜開眼睛，望着頭頂熟悉的帶着花紋的雪白天花板。

再次遭到重置，回歸最初。

這一次，是在上學路上遇到兇惡的流浪狗，戰鬥失敗死亡。

又是那條髒兮兮的壞狗！都栽在它手上多少次了！

“唉……”

蘇音長嘆一聲。

“叩叩叩……”房門被敲響。

“蘇音，起來吃早飯了。”蘇音媽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