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喂~小郎君, 坐在這地上做什麽, 快進來吧！”

身後店鋪的大門忽然打開, 從裏面走出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一出來便拉住坐在地上的明訫，往樓裏面拽。

“你們一大群人圍在這裏做什麽，進來玩呀~”那女人空出另一只手, 揮舞着手絹朝着圍觀人群招呼道。

衆人紛紛捂着臉退開。

又有三三兩兩的女人從大門中走出, 簇擁着一臉茫然的明訫, 調笑着拉進店裏。

“做什麽！放開我！”明訫剛從一個女人的懷中把胳膊抽出來, 另一只手又被另一人抱住。

胳膊被一把摟在懷中。

軟綿綿的觸感……

明訫觸電一般跳了起來, 不管不顧地掙脫開來，朝外跑去。

“小郎君跑什麽~”

被門口倚靠着的一個女人眼疾手快地拽住。

瞬間又被一群女人圍起來，各種香氣的脂粉充盈鼻尖。

“小郎君長得這麽俊，陪我們玩玩呀。”

不知是誰的手, 細細軟軟的五指伸過來, 在明訫臉上摸了一把。

又在胸口摸了一把。

拉拉扯扯中，衣服都要扯散了。

“放開我！”

“啊啊啊再不放手我就要大開殺戒了！”

明訫不斷掙脫, 這些都是普通人, 又沒做什麽壞事，他不敢對她們動粗。

突然靈光一閃。

“我沒錢！！！”

三個音節響徹整個樓，餘音繞梁, 不絕于耳。

“沒錢來逛什麽青樓！”

“浪費老娘時間！”

“呸！起開！”

…………

天色将暗時，羅哲玉才回到烏遠鎮。

一條瘦骨嶙峋，渾身髒兮兮的黑狗挺着微鼓的肚子, 噠噠跑着跟在身後。

踏入寧遠客棧時，斜刺裏忽然撲過來一個人。

“羅兄！！！”那人發出吼聲，滿身脂粉氣。

羅哲玉一愣，側身躲過。

“汪汪汪！”黑狗朝那人叫個不停。

那人撲了個空，回轉過身來，滿臉委屈崩潰。

原來是明訫。

他雙目濕潤，一身道袍亂糟糟的，頭上白玉道冠也歪了，發絲散亂，身上散發着濃烈又混亂的脂粉氣味，白淨清秀的臉頰上竟然還有個淡紅色的唇印……

羅哲玉：……

不過半天不見，他經歷了什麽。

“羅兄，你讓貧道等着的那處……那處……”

明訫猶猶豫豫，終于一咬牙道：“竟然是個煙花之地！”

“貧道等到下午，那裏面的女人一窩蜂出來，竟不由分說地把貧道往那樓裏面拉……”

十分委屈。

羅哲玉沉默地看着明訫，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還真沒注意到那是什麽地方。

真是害苦了小道士，他的鍋。

“羅兄，你買的橘子呢？”

明訫突然問道。

“抱歉，我……”

羅哲玉原想道歉，說出自己是在忽悠他的真相，但見對面明訫瞪大了雙眼，眼中寫滿了“別說！”，便住了口。

到了這時候，明訫當然知道羅哲玉先前買橘子是為了擺脫他，随口胡謅的說辭，但是……此時此刻，他寧願催眠自己，相信羅哲玉說的是真的。

不然在青樓裏豈不是白遭罪了！

羅哲玉看了看渾身亂糟糟，仿佛遭受了欺淩的明訫，又低頭看看戒備的狗子。

猶豫片刻，改口道。

“……橘子喂狗了。”

黑狗發現羅哲玉看着它，擡頭吐着舌頭，雙眼亮晶晶地望着羅哲玉。

“狗吃橘子？”明訫震驚。

看着黑狗微鼓的肚子，覺得又有些可信。

“……”羅哲玉擡手，手指撫了撫額頭。

“你等等，我重新去買橘子給你。”

說着便轉身要走。

“別別別！別去”明訫連忙一把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吃橘子！”

兩人動作忽然一頓。

有一股氣息進入了烏遠鎮。

那氣息與羅哲玉很是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羅兄，你有同類來了。”明訫說道。

羅哲玉細細感受一番，沒有接話，邁步朝着客棧外氣息出現的方向而去。

“诶等等我！”

“汪汪汪！”

…………

雙手直直舉起，行路起來一蹦一蹦，膝蓋半點也不彎曲的小小身影進入鎮中。

起初因為天光昏暗，無人注意到他。

直到一戶人家中，有婦女提着桶髒水出來，準備倒掉時，瞧見遠處有個一蹦一蹦的小孩。

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誰家小孩，這麽晚了還一個人在外面皮。

小孩漸漸離得近了，六七歲的模樣，穿着一身藏青色簡單沒有花紋的長衣裳，頭發在腦後梳成一個小辮子。

臉色是不自然的慘白，像是刷了一層白色牆粉，兩邊臉蛋上打着圓圓的鮮紅色腮紅，嘴唇也是猩紅的，眉心有一紅點。

雙眼純黑木然，唇下伸出兩顆尖利長牙，舉起的雙手上指甲尖利細長……

這分明，分明是已亡人的妝容。

“啊！”婦女摔了桶，抱着頭尖叫。

小孩停了步子，朝她緩緩轉過頭來，雖大卻無神的雙眼黑壓壓地盯着婦女。

“啊！救命！有鬼啊！！”

婦女吓得摔在地上，驚叫連連。

一嗓子頓時驚出了街坊鄰居和自家人。

周圍鄰裏的人紛紛從家中探出，提着燈籠油燈。

甚至還有人拿着扁擔、菜刀從屋裏沖出來。

“那裏！那裏！”婦女連滾帶爬從地上起來，躲在家人身後，指着前面的小孩道。

“哪家的小孩！”

有人高聲問。

是在問那個小孩，也是在問周圍人。

沒有人答話。

六七歲模樣的小孩依舊面無表情，雙目無神地站在原地，甚至雙手依舊平擡，對這句話沒有任何反應。

那副外表與這黑夜，讓人看着便覺得瘆得慌。

“你是誰家小孩，問你話呢！”出聲那人锲而不舍地再次朝着小孩發問。

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小孩忽然再次朝着先前蹦跳的方向，一步步跳去。

周圍人群吓了一跳，退開了些。

“怎麽辦……”

“這小孩到底是活的還是……”

“我瞧着瘆得慌，哪個活人這麽打扮？”

“那咋辦啊，先綁起來？”

“要綁你去，我可不敢……”

就在衆人猶猶豫豫，糾結不已，恐懼驚慌的時候，身量頗高的俊美男子從後面走來，分開人群。

“麻煩讓一讓。”

羅哲玉剛分開人群，站在前面，便看到一道黑影直直朝着自己撲來。

周圍兩邊全是人，避無可避。

再者從黑影身上沒有察覺到惡意，羅哲玉便沒有動作。

黑影撲在羅哲玉身上，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啊——”兩旁的人一聲驚呼，紛紛跑來。

羅哲玉成為了新的被圍觀中心點。

“汪汪汪！”瘦骨嶙峋，渾身髒兮兮的黑狗從數條腿間擠出，朝抱着羅哲玉大腿的存在吠叫。

“借過，借過！”明訫還在人群中掙紮。

羅哲玉低頭，看着埋頭抱住自己大腿的六七歲小男孩。

他身上，有着與自己相仿的氣息。

再加上沒有活人的心跳和體溫，長而尖利的犬牙，黑長發亮的指甲……

是一只僵屍無誤。

雙手握住小僵屍的肩膀，把他從大腿上扯下，提了起來。

舉在眼前，與那雙大而無神的漆黑眼睛對視。

“羅兄！這該不會是你兒子吧！”明訫擠出人群，湊過來說道，他的衣衫發型更加淩亂了。

羅哲玉緩緩扭頭，淩厲鋒芒的雙眼看了他一眼，他手中提着的小僵屍也順着他的視線，黑壓壓的眼睛看向明訫。

明訫嘿嘿笑着扶一把頭上快要掉下來的白玉道冠。

“叫哥哥。”沉默一陣，羅哲玉突然對小僵屍說道。

将小僵屍的臉朝向明訫。

…………

小僵屍不會說話，卻有一些神智，與六七歲孩童無異，他原本是尋着清晨那股強盛的鬼氣而來，走在附近時，察覺到羅哲玉的氣息，腳下便拐了個彎。

如今一步一步緊跟在羅哲玉身後，不肯離開。

羅哲玉只得暫時将他帶回客棧。

為了避免小僵屍再吓到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他伸手在小僵屍面上一抹，那對長而尖利的犬齒便和羅哲玉的一樣，在視覺上隐藏了起來。

明訫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僵屍什麽時候也擁有幻術的能力了。

所以午時那個将他圍起來的瑩黃色屏障……

明訫扯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唇印，拒絕再深想這個問題。

羅哲玉單獨又開了間客房，強硬地把小僵屍趕了進去。

同住是不可能同住的，只有被洗刷乾淨的狗子被留在了房間內。

“羅兄，明天見！”

進客房前，住在隔壁的明訫說道。

羅哲玉點了點頭。

“對了。”明訫又探出頭來。

“你明早不會不告而別吧？”

明訫下山以來，認識了幾個江湖中人，他們似乎都很喜歡玩不告而別的把戲，在櫃臺留個口信就溜了。

“……不會。”羅哲玉肯定道。

已經把明訫坑了一把了，于心不忍，實在不忍心再坑他。

作者有話要說：苦思冥想碼了很久，擡頭一看才兩千五？？？

想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