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林渾身一僵, 猛地瞪大眼, 目光呆滞。

脖子扭動, 一顫一顫地往後看去。

廁所昏黃燈光落在烏黑的發絲上，形成一道光圈，垂下的劉海将細長雙眼籠罩在陰影當中，只高挺的鼻尖和繃成直線的薄唇露出在燈光下。

那雙黑亮的眼眸與班長對視, 在對方毛骨悚然的表情, 驚恐的眼神中, 仿若直線的嘴唇微微向上彎起。

露出一個非常和善溫柔的笑容。

“啊——！！！”

謝家林卻不領情, 他“噔噔噔”退後幾步, 差點沒踩到李彬的腳，雙目圓睜，嘴張開得能塞下一枚鵝蛋，從胸腔, 到喉嚨的聲帶, 由內而外，發出尖利的驚叫。

他此時的模樣, 就像那副名畫《吶喊》。

“鈴鈴鈴……”

恰好, 上課鈴聲響起，将謝家林的聲音壓蓋下去。

“嘭！”

“呼……呼……”

謝家林背抵着門，大口大口喘着氣, 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現在将廁所門緊鎖，躲在廁所隔間裏，李彬也和他在同一間。

只因為羅哲玉站的方位, 剛好在謝家林、李彬和門之間，謝家林不敢繞過他從廁所門逃出，只得退而求其次，躲進廁所隔間，順手拽上原地發愣的李彬。

“呃……”

李彬有點懵逼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班長，你冷靜一下，雲波看起來，是和平時有點不同，但是……”

“果然，你也看出來了吧！”

謝家林打斷他的話，後背緊緊抵着門，激動道。

“我、我其實覺得還行，他以前一直陰沉沉的，我都習慣了。”

“而且吧，你說他是，他是……那什麽，他要真是那什麽，咱們躲在隔間裏有用嗎？他可是眼睜睜看着咱們躲進來的……”

話音剛落。

四周溫度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冰冷森寒，暴露在外的肌膚被激起一粒粒雞皮疙瘩。

“嘭。”

左側隔間木板被輕輕敲了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聲音，就像是有人屈起手指，叩了一下木板。

一時放輕了呼吸，狹小昏暗的隔間裏，兩人互相對視，大眼瞪小眼，都緊張起來。

李彬忽然屏住呼吸，伸手指了指斜上方。

謝家林心跳加速，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左側隔間木板上方，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掌扒拉在上面，四根尖利污濁的手指展露在兩人眼前。

那指甲尖細無比，手指奇長，像幾根枯老的樹枝，絕對不是人類的手。

一瞬間，兩人只覺得背脊生寒，頭皮炸起，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然而……李彬的手指忽然悄悄轉了方向，不準痕跡地指向左側隔間下方。

謝家林眼白微翻，頭暈目眩，微微張開嘴，緩慢吸氣，像條渴水的魚，竟然不敢再去看。

戳了戳他的肚子，李彬絲毫不顧這位班長此時快要崩潰的情緒，堅持示意他朝下看。

謝家林往下一看，原本膚色偏黑的小臉頓時變得煞白，差點沒哭出來！

隔板下方，木板與地面之間窄小黑暗的縫隙中，一雙陰冷的眼睛正在對面悄然注視着他們。

直勾勾的，眨也不眨，蓄滿怨毒和殘忍的寒意。

對方不知就這樣看了他們多久。

“嘭。”

又是一聲輕響，左側隔間木板上攀着的尖利可怖手爪消失，對方将其縮回。

還未等松一口氣，那只手爪就猛地從隔間木板下方探出，化為黑影，向條蛇一樣蜿蜒而入，伸向兩人腳腕的位置！

“啊——！！！”

謝家林驚地向上一跳，腳在地上不停亂踩，和李彬抱在一起，兩人零距離接觸，臉貼着臉驚聲尖叫。

“哎喲！踩、踩到我了！”

李彬痛呼。

“噓……你快看！”

只見那由手爪化為的五指黑影在離二人只有半寸的距離時，停了下來，并且身不由己地緩慢朝來的方向後退，像是在被別的存在往回拖拽，五指黑影變回手爪的模樣，死死摳住便池外沿，止住被拖走的趨勢。

很快，另一只手爪也顫顫巍巍又迅速地伸進來，對貼着隔間木板另一側緊緊擁立的謝家林和李彬二人視而不見，一把抓住便池外沿。

扭曲畸形、髒兮兮的黑色頭顱也慢慢從隔間木板下的縫隙探過來，腦袋上那雙一大一小眼睛怨毒地瞪着兩人。

“啊！”

李彬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涕淚橫流。

卻被一把捂住嘴，他淚眼朦胧地看過去。

“它、雲波，你選誰？”

謝家林白着臉，一臉嚴肅地問道，另一只手放在隔間門鎖上，随時可以打開門沖出去。

門外是雲波，門內是這鬼怪。

方才太過慌張，班長壓根沒想到還能逃跑，此時受到的驚吓太多，反而像是超過了阈值，大腦恢複思考功能，趁現在這惡鬼因為未知原因停頓下來，尋找逃出生天的辦法。

“雲……”

李彬剛吐出一個字，謝家林又用手緊緊捂住他的嘴。

在他茫然疑惑恐慌驚懼的目光下，謝家林迅速解釋道：“想清楚，雲波也是鬼！”

這才松開手。

“我選雲波！好歹以前是自己人！”

李彬生怕被壯實的班長再次剝奪說話權，語速飛快。

還有一個原因他沒說，好歹雲波看起來蠻正常的甚至比較帥。

跟眼前這個只要出場就能把人吓哭的鬼怪比起來，簡直不要太可親太善良。

事實證明，人果然看臉。

班長毫不猶豫打開了門鎖，在逃出的瞬間，眼角餘光撇到那只鬼怪被狠狠拽了一下，尖利的爪子抓着便池外沿、地板，劃出深刻的痕跡，也沒能阻止被拖走，“嗖”地消失在這間隔間裏。

雲波不知去了哪裏，沒在廁所出口堵着。

他們出來的廁所隔間左側那間，似乎隐隐有銀白色火光閃動，飄飄搖搖地從縫隙中映射而出。

謝家林和李彬兩人不敢停留，沖出廁所，迎面撞上聽到尖叫迅速趕來的一群老師和學生。

除了第一次謝家林發出尖叫時，聲音被上課鈴聲掩蓋，後來的尖叫聲，被整座學校、幾棟樓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

總算逮到它了。

羅哲玉抓着黑影的腿部，将其用力拉拽過來，待鬼魂的全部身體都被拖過來後，銀白色火焰悄然而至，将反撲的鬼魂吞噬燒滅。

踩住它的身體，使它無法出逃。

被這噬陰魂的火焰沾染上，它當然是逃不脫的，只是學校人多，它跑出去橫沖直撞，吓到小朋友們可不好。

火光搖曳，光影映在臉上，明明滅滅，火應該是灼熱的，卻讓那張陌生的臉龐透出幾分冷硬。

這只鬼魂四處害人，白天遍尋不見，也不曾出來作怪，但一到晚上，便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

也許在這個陰氣遍布的世界，對鬼魂依舊有不小的限制。

…………

回到教室後，老師并沒有指責羅哲玉未按照上課時間進教室，只是又帶着他和謝家林分別去了一趟辦公室和心理咨詢室。

這還是因為謝家林和李彬兩人鬧出的動靜太大，加上白天的事，學校擔心兩人的心理上出問題。

同雲小朵一起回家，簡單“吃”了點宵夜，羅哲玉謊稱身體疲憊，回房休息。

雲小朵不疑有他，安慰他幾句，目帶擔憂。

23:45:15

羅哲玉離開雲波的家。

23:48:08

到達離家最近的公交車站臺處。

與此同時。

“再見！王經理再見！”

“你們倆路上注意安全啊~”

“到家後給我們說一下。”

“好，會的！”

兩名女子手挽着手，站在KTV門口，揮手與同事和上級們告別。

“嗝~”

其中一名紮着馬尾的女子打了個嗝，略帶酒氣。

“許筱魚，你是喝了多少啊？”另一名長發披肩的女子用手掌煽煽空氣，問道。

“沒多少啊，兩杯啤酒，就是聞起來味兒大，不礙事，我喝了酒就喜歡打嗝。”

這次是公司內部組織的聚會，吃吃飯，唱唱歌什麽的，喝酒比較随意，意思意思就行了，不像平時陪客戶，喝酒像比賽似的，還得硬撐着。

“哎呀！十一點五十分，最後一班車要來不及了，我們走快點，說不定還能趕上。”

許筱魚對着手機驚叫一聲，連忙拽着長發披肩的女子就跑。

“诶……來不及了吧？從這兒跑過去要十幾分鐘呢，收車時間是十二點整。”

長發女子沒跑幾步，平日裏疏于鍛煉的身體就氣喘籲籲，開始打退堂鼓。

“可是從這裏打車回去好貴的！跨區了，要收六十多塊錢呢……”

“現在跑快點，興許還能趕上。”

23:59:02

“呼……呼……還有一分鐘就十二點了，公交車應該已經收車了吧？不可能真的等到十二點的時候才從起點出發過來。”

長發女子彎着腰，扶着公交車站牌，喘氣道。

“呼……白跑了，累死我了。”

“也不能這麽說……呼……怎麽能算是，白跑呢。”

許筱魚也比她好不到哪去，喘氣連連。

“至少，至少跑過來，跑了一段路，就能……呼……就能節省點車費啦！”

23：59：40

“哈……許筱魚，你這個財迷，能節省一塊錢還是兩塊錢啊？”

長發女子眉眼微彎，笑道。

“不止，至少能省三塊錢呢！”

許筱魚洋洋得意。

23:59:59

“咦？許筱魚你看，那邊開過來的是不是14路公交車！這個時候竟然真的還有！”

長發女子忽然指着馬路拐角處喊道。

“嗯？有嗎……我怎麽沒看到……”許筱魚雙眼微眯，仔細朝她所指方向看去。

黑漆漆的一片，隔好幾米遠才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照亮路面，道路兩旁靜悄悄立着的樹木深藍，像迷霧中不說話的怪物。

“就在那啊！那麽明顯，許筱魚你不會是喝多了吧？”

“哪有……”

許筱魚蹙眉，怎麽看那邊都是空蕩蕩的，別說一輛龐大的公交車了，就是一只鳥，一只貓，那也是沒有的。

可好友确實是看到了公交車，那驚喜的小模樣真真切切的，不會唬自己。

許筱魚晃了晃頭，再去看時，果然見一輛加長版公交車，像是突然出現在路中間一樣，開着遠光燈照亮前行的路，緩慢駛來。

車頭上方，14路的1似乎壞掉了，紅光暗淡，只餘一個4的數字依舊鮮紅如血。

燈光耀人眼，将長發女子的臉映照得慘白一片。

“……我不會真的喝醉了吧……而且，這班公交車有加長版嗎？以前都沒見過……”

眼看着公交車緩緩駛來，長發女子對着車伸手招了招，笑道：“許財迷，這下你不止能省三塊錢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