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癡想要的報酬是香燭火, 暗界為何不去人間‘暗示’一番, 好讓人多燒些香燭？”羅哲玉問道。

“哎～暗界有規定, 不能插手人間，而且……活人對死後的世界太好奇了，暗界以往不小心透露出信息給活人世界，讓活人知道暗界的存在後, 都麻煩得很。”

西裝骷髅男很有介紹暗界歷史的欲望, 他搖頭晃腦道：“這都是暗界裏有記錄的事, 總之暗界要是和人間沾上關系, 都不會有什麽好事。您想想啊, 還活着的活人，有幾個想死的？他要是不想死，知道暗界的存在後，可不得想改改壽命？又有人想下輩子投個好胎, 可不得想盡辦法運作運作？這些想走個後門的活人, 他還是活人，又沒死, 暗界管不着啊！”

西裝骷髅男兩手一攤, 總結道：“活人想搞暗界的事，暗界沒權利管束活人，還不得鬧得亂七八糟。”

羅哲玉點點頭, 覺得西裝骷髅男說得非常有道理，于是拉着他，去陰路上召集引癡去乾活。

“诶诶诶！爺！我叫您爺爺了！”

“您說您剛才也聽進去了, 怎麽還要去打引癡的主意，沒有香燭火給它們付報酬，就是把它們給拆、撕碎了，泡水裏，也是不會乖乖聽話的……”

西裝骷髅男無力反抗，被羅哲玉拽得跌跌撞撞，忙不疊喊道。

“那就給它們報酬。”

羅哲玉不以為意。

“暗界不能插手人間，但我不是暗界的人。”

“況且，只是讓人在人間燒點香燭而已，方法多得是。”

暗界就是懶，習慣了從人間随便收點香燭火，夠付給引癡用作牽引鬼魂渡河的報酬就行，沒有改變的心思。

宛如一條巨大的鹹魚，動彈一下都不想，更別說翻身了。

羅哲玉與西裝骷髅男飄飛至紫色雲彩制作的醜房子前。

這裏是引癡放下鬼魂的落腳點，同時也是渡河的起點。

他們兩人要從這裏開始，飛渡冥河，到達陰路，那裏有萬千引癡靜靜沉浮，等待新鬼到來，然後将鬼魂牽引渡河，送至暗界。

冥河河水自帶一股吸力，普通鬼魂無法飛在冥河上，若硬要闖冥河的話，只會被吸力拖下無盡的河水，在水中沉浮，直到某一天，運氣好地被暗界執法人員發現，并且撈起來。

要是運氣不好，始終沒被別的鬼發現，那就算是在冥河裏被泡化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引癡卻天生能對抗冥河的這股吸力，因此承擔起護送鬼魂過河的責任。

鬼魂過河時會昏睡過去，也是為了避免鬼魂胡亂掙紮，引癡負擔不起掙紮時的力道，不慎将鬼魂摔進冥河。

……

“咦？時辰不對啊，這個時間怎麽會有新鬼被送來……”

羅哲玉同西裝骷髅男行至冥河上空時，遠遠看到幾點橙黃色亮光在黑暗中朝着這邊飛來。

離得近了，便能看清紙燈籠下吊着一名穿道袍的白發白須老人，另一燈籠下是名年輕女子，除此之外，還有個……人形布偶？

西裝骷髅男嗅嗅鼻子，疑惑道：“這兩人分明是鬼魂，怎麽身上還帶點人氣？人堆裏待久了蹭串味兒了？”

“去瞧瞧。”

羅哲玉拎着西裝骷髅男，迎面朝紙燈籠飛去。

…………

明明視線無法看出多遠的距離，看不清黑暗中所隐沒的生物死物，看不到邊際，無邊黑暗的天地卻給人一種廣闊空曠的感覺。

陰冷的風輕拂臉頰，四肢身體被細絲一圈圈纏繞，腳下空落落的，身體微微搖晃，全身沒有着力點，帶着水汽的淡淡腥臭味萦繞在鼻尖。

許筱魚心慌意亂地等待着，不敢動彈，也不敢往下看，好在老道士在她前面，視野中能看到老道士，心中多少有些安定。

“……被發現了，真倒黴真倒黴……”

老道士的輕呢聲順着腥冷的風吹到許筱魚耳中。

從許筱魚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老道士右手悄悄動了動，伸進随身布袋裏，在布袋裏摸索。

“……這倆貨是暗界的管理層吧？早上不是算出大吉嗎，師父，莫不是你的卦不準了？”

燈籠提着幾人又往前行了一段路，老道士原本擋住許筱魚視線的背影因為行進方向的原因，微微錯開，許筱魚便看見前方越來越近的兩道身影。

左邊那人穿着白衫黑褲，面容略顯稚嫩，還在讀高中的年齡，一雙細長的眼眸裏仿佛盛了星河，熠熠生輝、流光溢彩。眼尾微翹，卻絲毫不顯妖異陰霾，反倒是清攜無比。

右邊的人一身紅色條紋西服，因為太過削瘦的原因，倒顯得他身量奇高，筷子一樣的四肢又直又長。他被左邊那人兩指拎着後頸，提在身旁，像只被拎住後頸皮的貓一樣，無措地垂着手。

二人淩空而立，不借助任何物體便在空中飄飛，在這黑暗的天際之中，似神仙，又似妖魔。

許筱魚心中一慌，但見前方老道士和人形布偶都沒動靜，也只得僵着身體靜觀其變。

離得越發近了，便清楚明白地看見，西裝男子黑洞洞的眼眶雖然睜着，但眼眶中，沒有眼球。

他像個骷髅，臉上只有薄薄一層皮肉，那黑洞洞地眼眶似乎是察覺到許筱魚的視線，猛然間，一抹白色從眼眶中鑽出，化為一只小小的骷髅，上半身探出眼眶，朝許筱魚招手。

尖叫堵在嗓子眼裏，許筱魚身體發冷，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準備發出咆哮的嘴。

老道士卻在此時動作起來，他在布袋裏摸索的右手抓出一疊淡黃色符紙，豎在額心念念有詞，而後将符紙抛出。

那疊符紙便立時化為八張，一張接一張飛出，按照奇特的韻律排布成陣，來回轉換挪移轉動，将羅哲玉同西裝骷髅男二人團團圍住，包裹其中，暫時拖住二人的腳步。

緊接着，老道士從布袋裏掏出三根手腕粗的香，掐了個手決，那香頂端不知怎麽的，就冒出小火苗，燃燒起來，縷縷青煙飄起。

“快快快，加速，跑快點！幸好早有準備，貧道手裏拿的可是最好的香！”

老道士喊着，一邊将其餘兩根香分別抛給人形布偶和許筱魚。

布偶輕輕一蕩，香便被它穩穩抱在懷中；許筱魚則狼狽多了，手忙腳亂地捏住香的頂端，差點沒讓香掉入身下無窮無盡地冥河之中。被火星燙了一下，硬是壓制住人體的條件反射沒松手。

那手腕粗的香也不知是用什麽做的，燃燒出的青煙燃成一條線，萦萦繞繞地升起，即便是在空中抛來晃去，線煙也沒斷。

待三人手中都握着燃燒的香後，頭頂的紙燈籠輕輕晃動，似是雀躍，而後在空中被牽引着向前飄飛的速度頓時快了十倍不止，瞬間飙出幾十米距離。

…………

“原來是人間的異士，好久沒在暗界見到了……”

西裝骷髅男驚詫道，語氣中帶着絲懷念。

羅哲玉左手一揮，自身的魂力激蕩開來，将圍住兩人的符紙盡數擊落。

符紙墜入冥河之中，半圈漣漪也未帶起，悄然沉到冥河深處。

他提着西裝骷髅男，就要朝三盞紙燈籠追去。

“等等！”

西裝骷髅男喊道。

“先莫追，待他們停穩落地了再追，那些引癡可不靠譜，我們一追上去，要是打起來，引癡承受不住重量，會直接把他們扔進冥河裏，活人掉入冥河，就算撈起來也沒命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吃了生人的冥河會發飙，我可不想暗界被這臭水洗地。”

…………

暗界的模樣出乎許筱魚的意料。

她幻象過許多不同的亡者世界的模樣，有陰森的、恐怖的、威嚴的、血腥的、不近人情的，甚至還有科幻片一樣冷冰冰的金屬色，卻從未料到亡者的世界如此夢幻绮麗。

這裏更像是極樂世界，亡者的天堂。

然而風景固然很美，許筱魚卻無心欣賞，她心裏更在意另一件事。

兩人躲藏在雲彩間。

“小姑娘，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麽？貧道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那個、那個布偶……”

“那個啊……那不是布偶，是貧道師父的附身之物。”

“……”許筱魚覺得這話信息量有點大，不知道該先問哪個問題。

該問他師父的問題還是問布偶的問題？

“小姑娘，你先別管這個，我們都到死人的地盤來了，你還怕什麽，當務之急，是先找到你那朋友，你身上有沒有她經常用的東西，或者她的名字、生辰八字、照片也行。”

老道士心裏想的是，不管許筱魚的朋友是死是活，好歹先找出來，看看許筱魚如何應對處理。

“貼身的東西沒有……不過我記得她的生日，手機裏有她的照片！她叫陳曼茵，出生于……”

許筱魚的手機放在地上，用手機支架撐起，亮起的屏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年輕女孩笑得燦爛溫和。

一支細細的線香插在小瓷瓶裏，擺在手機前，線香點燃，輕煙直直向上浮起。

老道士從百寶袋般的布袋裏摸出巴掌大的鈴铛，有節奏地輕晃，口中不停念着什麽，許筱魚只聽出他偶爾喚一聲陳曼茵的名字，聲音仰揚頓挫，和電視裏跳大神的聲音有幾分相似。

片刻後。

“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老道士收起鈴铛和線香，笑眯眯地道。

“什麽？”

“我喚陳曼茵的名字，沒有得到她魂魄的回應。”

許筱魚有些疑惑，又似乎有點兒明悟，她不太确定，滿臉期待地望着老道士。

“陳曼茵還活着，所以魂魄聽不到我在喚她。”

許筱魚聞言，臉上頓時綻開大大的笑容，鼻頭眼角泛紅，晶瑩淚珠滑落，喜不自勝。

“她還活着，太好了！”

“我們快去找她！”

她雀躍道，說完又變得遲疑。

“我們去哪裏找她？”

“這……”老道士撚撚白胡子，瞅了瞅肩頭上站着的布偶，道：“還得麻煩師父您老人家出手幫忙尋人……”

未等他說完，一道清亮透徹地聲音從頭頂處傳來。

“來找陳曼茵的？随我來。”

許筱魚擡頭望去，只看到對方身材颀長的背影。

是羅哲玉同西裝骷髅男，他們待老道士、許筱魚和布偶落地後，便追了上來，正好聽見老道士和許筱魚的對話。

西裝骷髅男與羅哲玉并排行走，悄悄将頭扭轉一百八十度，正臉和背部同時面對許筱魚，眼眶裏“噗”地冒出一抹白，小小的骷髅從黑洞洞的眼眶裏探出頭，舉起兩手手臂，對許筱魚比了個心。

許筱魚：啊！！！

內心土撥鼠尖叫，臉上被吓得面癱，仿佛冷若冰霜，難以接近。

西裝骷髅男旁邊的羅哲玉身上，也悄悄有一物探出頭來。

仔細一瞧，便發現是一只精致的棕色小熊玩偶，它從羅哲玉腰間探出身體來，暗紅色圓潤的眼睛盯着老道士肩頭的布偶，紅光微閃。

顯然，老道士自認為帶着許筱魚躲得很隐蔽這件事，根本不靠譜，被羅哲玉一眼發現位置……他玩躲貓貓的天賦一定為零。

…………

羅哲玉原本打算等人間天亮後，再送陳曼茵回去，倒沒想到對方的朋友有點本事，能不顧暗界和人間的陰陽隔離來找她，還差點就找到了。

既然對方是來接陳曼茵的，便帶他們去接人。

找引癡乾活這事，也不急于一時。

當然，羅哲玉對老道士和他手裏手腕粗的香挺感興趣。

這種看起來仙風道骨的道士，引導幾個人多燒點香，那是分分鐘就能完成的事。

送上門來的人才，不用簡直對不起老天爺的厚愛。

…………

“嚯！這是什麽玩意兒！”

老道士和許筱魚兩人随着羅哲玉來到死氣生長蔓延的地方，看着黑沉沉隐晦的死氣，霎時驚得倒吸一口氣，震驚不已。

“是死氣。”

西裝骷髅男不知何時繞到老道士旁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拽下老道士兩根白胡須，悠然道：“道士，你們人間的異士實力雖然不太行，但鬼點子多，看到這玩意後有什麽想法？”

老道士捂着自己的胡子，吃痛道：“你做甚！走開！”

“不要小氣嘛，扯你兩根毛發，互換名片咯，以後我在冥界閑着無聊，還能找你下來玩，解解悶，桀桀桀桀……”

西裝骷髅男笑得怪聲怪氣。

老道士肩頭的布偶站了起來，向前一步，姿态不善。

羅哲玉瞥一眼西裝骷髅男，不做聲。

西裝骷髅男頓時停止怪笑，讪讪地摸着眼眶，從西裝上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張長方形小紙片，遞給老道士。

“諾，出于禮節，交換名片，在特定的時間段、特殊的地點，撥打這個號碼，我會接聽哦～”

老道士摸着胡子，氣哼哼地不想理他，布偶黑紐扣做的眼睛警告地盯着西裝骷髅男，兩只布做的手臂舉起，接過那張來自冥界管理者的名片。

西裝骷髅男也不在意，舉起假人模特模型一樣皮包骨頭的手掌，兩指豎起放在唇前，而後揚起，朝一直悄悄看着他們的許筱魚抛去一個飛吻。

許筱魚打了個寒顫。

許筱魚感到害怕，并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話。

【你好騷啊。】

還好西裝骷髅男聽不到她的心聲。

雖是鬼怪，卻不知人心。

“許筱魚？”

“你……你怎麽在這裏！？”

留在萬面鏡旁的陳曼茵發現了許筱魚，高聲驚呼，語氣裏有驚訝、疑問、哀傷、不确定，卻唯獨沒有驚喜。

這裏是暗界，死者的世界。

和活人可沾不上什麽關系。

在這裏看到許筱魚，陳曼茵滿腦子都是不好的猜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