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哲玉變回正常大小。

他看着眼前的巧克力一樣的棕色毛團, 問道：“謝決？”

對方黑溜溜的圓眼睛上下轉動, 在羅哲玉身上打量一圈, 矜持地上下晃動身體，算是點頭。

羅哲玉将右手的文錦捉起來，放在肩膀上，手掌伸在謝決面前。

然而謝決并不願意停在他的手心裏, 徑直飛到羅哲玉肩膀上停下。

其餘數不清的毛團紛紛繞開羅哲玉, 朝着他身後, 被黑雲蔓延到更大面積的方向飛去。

他回頭看一眼, 并不急于前去探明情況, 反而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

手機屏幕上出現無數毛團和天空異色做背景，他的臉位于正中間，肩膀兩側合站着只毛團。

一只粉紅色, 一只棕色。

他們都有圓溜溜的大眼睛, 瑩亮潤澤、炯炯有神。

他們還有粉紅色的鼻子，鼻孔外翻, 和豬鼻子一樣。

兩只尖牙露于三角唇外, 這是毛團身上唯一看起來有威懾力的東西。

黑色細腿從毛發中探出，支撐着身體。

“呱呱！”

文錦眼睜睜看着羅哲玉打開攝像頭，感到大事不妙, 連忙張開一側皮翼，側身捂住臉。

謝決不知為何，對此沒有太大的反應, 反而面露迷茫，呆愣地看着手機。

看起來傻乎乎的。

羅哲玉嘴角微勾，露出一絲笑意。

咔嚓。

畫面定格。

……

藍天被黑暗和烏雲吞噬得極快，已經有一半藍天化為烏雲密布的模樣，烏雲重重疊疊，厚重無比，張開猙獰大口，互相吞噬纏繞，仿佛随時會坍塌下來。

地面上也發生翻天地覆的變化。

嫩綠的青草被大片大片地翻覆，綠草被掩埋在地下，紛紛消失不見，紅黑色的泥土露在外面，與此同時，一棵棵樹木破土而出，拔地而起，轉瞬便長得高大無比。

它們揮動着樹枝，樹身上藤蔓纏繞，不斷扭動。

有大量黑色影子圍在這些樹的周圍，飛竄游離。

“唧唧唧！”

“咕咕！”

“嘎！”

數不清的毛團叫得雜亂，用力拍打雙翼，朝着這些樹沖過去，将樹包圍，沖進被樹枝掩蓋的樹心。

有毛團路過游離的黑影時，順便朝着黑影咬去，爪子勾住黑影，虛幻的黑影扭動着無法逃脫，兩三口就被毛團吃下肚。

但更多的毛團對黑影視而不見，徑直沖進被樹枝層層保護的樹心。

樹枝揮舞抽打，保護自身，恰巧有毛團被抽中，慘叫一聲，打得高高飛起。

鮮紅的血跡染濕綿軟毛發，毛團失去行動能力，無法煽動雙翼，又從高空落在地上。

奄奄一息，緩緩閉上眼睛，再也沒有氣息。

毛團的身體卻開始發生變化。

蓬松的毛發迅速脫落，毛團的身體變作黑乎乎的一團，迅速破裂開來。

嫩綠的細芽從破口處生長出來。

像是一顆種子，沖破堅硬的外殼，悄悄探出頭。

毛團的身體，就是那顆種子。

由種子生長出來的嫩芽，和昨天那些被異樹在身體裏種下種子的人類身體上，長出來的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人類身體裏被種下的種子只發了芽，且不到半個小時就失去生機，徹底枯萎。而由死去的毛團身體化成的種子，迅速發芽、蔓延根系，長出樹乾、樹枝、樹葉，短短一分鐘時間，就已經有半人高。

“……”文錦看着這一幕，打了個哆嗦，拍打雙翼，飛到羅哲玉的肩膀另一邊落下，用粉粉圓圓的身體撞了撞待在這邊的謝決。

老兄，我有點害怕，你感覺如何？

謝決扭頭，圓溜溜的眼睛看他一眼，棕色皮翼張開，把他往旁邊戳戳。

莫挨老子。

黑紅色泥土的地上，似乎又有什麽東西鑽出來，朝着那些會活動的樹或爬或跳，快速地沖過去。

特別像食堂開飯時的場景。

仔細一看，那些東西竟是一只只形狀各異的蟲子，有大有小，數量龐大，比之毛團的數量，有過之而無不及。

蟲子朝着會活動的異樹進軍。

它們爬上樹，瘋狂啃咬着異樹的一切身體部位。

異樹狂抖，樹枝亂顫，晃得很有節奏感。

一邊抽打虎視眈眈的毛團，一邊抽打自己身上的蟲子。

各色毛團與形狀詭異的蟲子齊飛。

毛團落在地上，化為樹種，長成新的異樹。

蟲子還未落地，就被在異樹周圍游離漂浮的黑影團團圍住，待黑影散開時，只剩寥寥幾片殘破的甲殼掉落在地。

異樹渾身抽搐幾下，竟連帶着部分泥土，将根系從地下拔出，舞動着根系，拔根就跑，試圖甩脫毛團和蟲子。

場面十分瘋狂混亂，不同的物種在同一地點進行捕食。

“咯咯咯咯咯噠！”

一只黃色的毛團沖進樹心，又從中飛出，發出歡快雀躍的聲音，朝原路返回。

經過羅哲玉身邊時，因為太過得意忘形，不幸的被一把抓住。

“咯！”

黃色毛團被捏在修長的手指中間，發出尖叫。

它張着嘴，尖利的牙齒想咬捏住自己的手指，卻沒能夠着，雙翼撐着羅哲玉的手指往下壓，身體努力向上拱動，試圖掙脫。

自然是沒能掙脫。

它張開的嘴裏隐隐露出一點透亮的綠色。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無法逃脫，黃色毛團三角嘴蠕動幾下，吐出一塊拇指大的綠色結晶。

透徹的綠，像水晶，還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草葉氣息，和異樹的味道一樣。

羅哲玉看着這塊被黃色毛團吐在手心裏的綠色結晶，沒有動作。

“咯咯！”

黃色毛團大叫，又從嘴裏噗噗吐出兩塊稍小的綠色結晶。

吐完後，開始大力掙紮起來。

羅哲玉依舊沒有放開它。

“咯咯咯！！”

黃色毛團叫得越發凄厲絕望，悲痛欲絕，圓溜溜的大眼睛裏盈滿淚水。

它無比痛心又猶豫地蠕動嘴巴，一塊有兩個指節長的綠色結晶從嘴裏露出。

然後被尖牙咬住，叼在嘴裏。

黃色毛團淚眼汪汪地看着羅哲玉，上翻的粉色鼻孔抽動，遲遲不肯向先前那樣乾脆的吐出這可能是它最後的一塊積蓄。

“咯咯噠……”

它弱弱地喊道。

羅哲玉松開手。

黃色毛團愣了下，連忙将叼着的綠色結晶吞回肚子，拍打着雙翼頭也不回地飛快逃跑。

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羅哲玉正要用紙巾将綠色結晶包起來擦一擦，卻不料肩膀上棕色的毛團突然飛下來，落在手上。

棕色毛團看也不看綠色結晶，俯身兩三口就一口一個地将綠色結晶叼起來，吞下肚。

卧槽！

“呱呱！”

文錦驚叫，呆若木雞。

羅哲玉也是心中一驚，手指一合，就将棕色毛團，也就是謝決捏在手心。

謝決眼裏透出茫然，眼神看起來甚至有些天真。

他沒有掙紮，靜靜地躺在羅哲玉手心。

“謝決？”

羅哲玉試探地喊道。

“啾？”棕色毛團首次發出叫聲。

“吐出來！”

羅哲玉捏着謝決搖晃。

“啾啾啾！”

謝決大力掙紮，顯然是不願意将綠色結晶吐出來。

“舅舅，他怎麽了？”

羅哲玉看着手心裏棕色的毛團，有點麻爪子。

“呱……”

文錦彎曲皮翼，折回來摸着自己的頭頂，以這樣的高難度動作陷入沉思。

“呱呱呱！呱呱！”

似乎是突然想到什麽，文錦一拍腦殼，嘴裏噼裏啪啦就開始“說”。

闡述到一半，他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才意識到羅哲玉根本聽不懂，連忙站在後者肩膀上，按照某種規律拍打皮翼，用聲音和節奏來組成一個個字符。

羅哲玉這才聽懂他要表達的意思。

文錦說，他之前看到毛團們沖過去的時候，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欲望，非常想跟着那些毛團一起，沖進異樹的樹心裏去，尋找某種東西，做為食物。

他本以為只是自己想去一探究竟，才會生出這種沖動。

但現在根據謝決的表現看來，顯然這并不是來自于文錦自身的想法，而是受到了別的影響。

謝決很可能就是受到了同樣的影響，他比羅哲玉和文錦兩人先進入到這個世界，也許随着時間的推移，這種影響對他們會越來越深，直到像謝決現在一樣，控制不住自己。

這個世界将他們變成了毛團，并且在同化他們。

照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變成真正的毛團，而不再是自己。

如果事情真是這樣，那謝決更不能吞下那三顆綠色結晶了。

羅哲玉捏了捏謝決的身體。

“快吐出來！”

“啾啾啾啾！”

謝決掙紮着，皮翼揮動，周遭的空氣轉眼凝為看不見的實質，帶着沉沉重力，擠壓在羅哲玉周圍，令他喘不過氣來。

轟——

銀白色火焰瞬間點燃在身周，把羅哲玉包圍起來，将謝決發出的能力燒盡。

羅哲玉指尖按住謝決的肚子，輕輕壓下。

“吐。”

“啾！”

謝決煽動皮翼，凝為實質的空氣包裹着他的翼尖，仿佛拳頭般，攜千鈞之力，朝着羅哲玉的手指拍去。

這一下若是打實了，能把後者的指甲打裂。

羅哲玉默默伸出另一只手，拉住謝決的皮翼，不讓他拍下。

指尖帶着些微壓力，順着謝決的肚子往上撸。

“噗——”

綠色結晶被捏上去，堵在嗓子眼，謝決不得不張開嘴将其吐出來。

“噗——噗——”

連二接三的綠色結晶被吐出。

謝決眼睛都氣紅了。

文錦不忍直視地伸出皮翼捂住頭，內心十分複雜。

同情。

非常同情。

同時帶着巨大的擔憂。

若是遲遲沒有找到出口離開這個世界，他也被影響得吞掉這些帶着別的生物口水的奇奇怪怪的東西，哲玉不會也這樣對待他吧？

不會吧……

動作肯定溫柔多了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