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擊的魚叉下空空如也, 水面下一抹靈動的紅在周圍打轉。

叉空了。

河蚌卻并不在意, 紅鯉魚只是僥幸逃脫罷了, 一條連神通也沒有的未化形普通鯉魚，翻不起風浪，将那身紅魚鱗剮下來做衣服，只是早一點和晚一點的差別。

它伸手在水裏撈了撈, 水流受它所控, 在手中流轉, 方才沉下去的一支珠釵倒游回來, 落在河蚌手中。

看向新娘, 尖細的嗓子帶着調笑道：“夫人真是花容月貌，你莫要羞惱，為夫将釵子給你尋回來了……”

新娘雖然害怕，不住望向岸邊, 期望着村裏人盡快離去, 也好找機會逃跑。

但此刻聽了它的話，頓時柳眉一豎, 杏眼圓睜, 怒道：“誰是你夫人，我嫁的是河神，你是哪來的不知廉恥的醜妖怪, 我呸！河水這麽寬，還不夠你照照模樣的？”

河蚌一噎，變了臉色。

它從河水裏撈起來五個老婆, 從來沒遇到這麽潑辣毒舌還不要命的，哪裏聽過這種話，氣得心頭火起。

“我就是河神，你要嫁的就是我！”河蚌板着臉道。

“你竟取笑我的相貌，為夫今日非要好好調.教你不可！”

言罷，河水流動，簇擁着它接近紙船。

啪——噗！

金紅色魚尾悄然浮出水面，朝着河蚌的方向狠狠拍打河水，激起的大片水花，撲騰得河蚌滿身滿臉。

啪！啪！啪！

魚尾拍一下還不夠，一連拍了三下，水浪一波又一波後，才滑溜地潛入水中，轉眼不見蹤影。

“該死！”

河蚌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捏緊魚叉，表情猙獰地看着紅鯉魚消失的河面。

“你且在這等着，待我将那條鯉魚收拾了，再回來管教你！”

說完，它跟着潛入水下，舉着魚叉去追紅鯉魚。

那抹紅色甩着尾在前方悠哉悠哉地游動，在水草和魚群間穿梭來回，并未隐藏身影，毫不在意河蚌的接近。

河蚌氣勢洶洶地游過去，心裏還想，魚叉得對準鯉魚的魚鰓叉下去才行，否則破壞了魚鱗，做出的衣服便不好看了。

轟——

有一些場面，即便是無聲，腦海中也會不由自主慣性的模拟出相應聲音。

比如突然出現爆發在河蚌眼前的大片銀白色火焰。

火焰撲面而來，咄咄逼人。

顏色與凡火不同，也不帶溫度，但河蚌卻感受到強烈的危機，想也沒想，蚌殼一合，整個身體就縮進殼裏。

幾縷火星被帶進合攏的蚌殼，更多的銀白色火焰被蚌殼阻擋在外，無法将其燃燒。

只聽得蚌殼裏傳來幾聲痛呼和抽氣聲，河蚌在水裏緩緩下沉。

不遠處的紅鯉魚游過來，圍着緊閉的河蚌繞圈。

他側身，魚尾輕擺，躍躍欲試地調整方向和角度。

啪！

魚尾狠狠抽打河蚌，河蚌在水中飛射出去。

“哎喲！”蚌殼裏傳出河蚌妖尖細的叫聲。

飛出去十幾米遠後，力道減弱，慢慢停下來并往下沉。

紅鯉魚迅速趕來，在河蚌下方朝上甩尾。

啪！

河蚌沖出水面，被擊飛在空中。

水花四濺，陽光照耀得五光十色，炫彩绮麗。

蚌殼悄悄拉開一條縫，河蚌妖悄悄探看。

待看清周圍并無火焰後，心裏一松，随即看着河面下游動的紅鯉魚，怒火中燒。

“敢在你爺爺頭上撒野，我要剮了你的鱗，扒了你的皮，把你熬成魚湯！”

回應它的，是憑空出現一道沖天而起的銀白色火焰。

嘭！

蚌殼猛地合上，河蚌妖不放狠話了。

但它也不是沒有別的手段，以紅鯉魚所在的水域開始，河中水流開始翻滾呼嘯，形成巨大的漩渦不斷攪動。

漩渦的範圍越來越寬廣，水流越來越急。

嘩啦……

紅鯉魚躍出水面，逃離水中漩渦帶來的吸力。

但這只是暫時，只要他一落下去，就會身不由己的随着漩渦一起繞圈、旋轉。

紅鯉魚躍得很高，比被打飛的河蚌還高一些。

河蚌裏傳出得意的輕笑。

然而下一秒，它就笑不出來。

因為紅鯉魚扭動身體下落，待調整好姿勢角度後，再次使出甩尾必殺技，大力抽打在河蚌上，把它往河裏不斷擴散的漩渦中心怼。

河蚌跟着漩渦裏轉了好幾圈，暈頭轉向，才終于控制住漩渦，讓漩渦解體消失。

不等它有下一步動作，魚尾再次拍打過來。

啪！

河蚌擦着水面被打飛。

紅鯉魚擺動魚尾魚鳍，靈活地追上去。

新娘身體小心翼翼伏在紙船上，以手做槳，用力在河水裏劃動。

岸邊的人看着河裏的動靜，猶豫是逃跑還是留下。

“哇呀呀呀！氣煞我也！”

河蚌被來回抽打幾次後，氣得爆發了。

誰還沒點脾氣咋地。

只因為懼怕那莫名的火焰，就被一只小妖都稱不上的鯉魚鉗制，來來回回當球似的拍，暈頭暈腦的，它不要面子的啊！

面子裏子都敗光了。

蚌殼沒有張開，河蚌妖依舊能夠控水。

嘭！

嘭！

河面突然從底部向上炸開，水珠迸射。

每一次炸開的地方，正是紅鯉魚所在的位置。

好在這種爆.炸并非憑空出現，要從河水底部醞釀，然後向上沖出。

蓄積開始到爆.炸的時間很短，但對羅哲玉來說卻足夠。

紅鯉魚身形靈活，來去如梭，輕易躲過水面爆.炸的範圍。

啪！

金紅色魚尾堅定不移地抽打河蚌，完全不受乾擾。

河水翻湧沸騰，仿佛有一只巨手在河水裏快速攪動拍打。

帶起巨大漩渦的同時，水浪沖天。

岸邊衆人不可避免被殃及，被鋪天的水浪驚駭，驚叫着紛紛逃離。

“河神打架了！”

“河神和水怪打起來了，快跑！”

新娘乘坐的紙船被水浪沖擊掀起，紙船散架，竹篾、木板、以及色彩鮮豔塗了油的紙散落。

新娘也掉進水裏，抱着木板勉強浮在水面。

一個大浪打來，紅蓋頭飄遠，绾起的烏發散落，濕噠噠垂在臉側，臉上、唇上的胭脂糊了滿臉。

她随着巨大的漩渦在水裏沉浮，像一片飄搖的樹葉，身不由己，半點不能反抗，除了緊緊抱住木板，毫無辦法。

另一邊，河蚌蚌殼緊閉，生怕一打開就被火焰鑽入。

河蚌同鯉魚一起，随着水波漩渦被沖擊旋轉。

這是傷敵三千，自損八百的法子。

但河蚌有蚌殼保護，它被水漩渦攪一攪沒什麽問題，這條肉體凡胎，還沒有外殼的鯉魚就不一樣了。

羅哲玉的确被水流攪得有些暈，水浪連連在身旁炸起，暈頭轉向、身體因為漩渦而無法靈活控制下，差點被水浪炸到。

銀白色火焰對蚌殼合攏的河蚌只有威懾，燒不到對方。

鯉魚本身是凡魚，便是趁着河蚌有所顧忌，将其抽來打去，一時半會也傷不到河蚌。

鐮刀也許可以剖開對方堅硬的殼，但是……鯉魚沒有手。

他總不能用魚鳍握鐮刀，這波操作實在太為難魚。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能讓他擺脫河水漩渦。

只見河中本就巨大的紅鯉魚，像充了氣一樣，迅速膨脹變大。

當紅鯉魚身長五米時，河中漩渦只勉強能夠帶動他的身體。

當紅鯉魚身長七米時，漩渦于他，只是普通湍急逆流的阻礙。

巨大無比的魚尾對準還在漩渦裏沉浮的河蚌，狠狠一抽。

啪——

躲在蚌殼裏的河蚌妖只覺得渾身顫動，五髒六腑都快被拍出來，整個蚌殼邊飛邊轉，割開空氣，“嗡嗡嗡”地響。

噗……

蚌殼猛地打開，吐血似的朝外吐出一物，終于後勁消去，跌下水沉沒。

紅鯉魚追了上去。

“救命！咕嚕嚕……咳咳……救……”

新娘卷入漩渦，離漩渦中心越來越近，被水流沖地連自主動下胳膊都困難。

羅哲玉停下來，河蚌妖連忙朝河水深處逃去。

只猶豫一瞬，羅哲玉便反身朝河面游去。

跑了就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在這條河裏，總會遇上。

……

新娘在水面沉沉浮浮，随着漩渦打轉。

控制漩渦的河蚌妖逃離，但水流依照慣性攪動，一時半會并沒有減緩的意思。

她生在河邊，并非不識水性，相反，水性還算不錯，如今溺在河水裏，更感到絕望無力。

河水漸漸蓋過口鼻，遠處的河岸模糊不清。

恍惚間，天上的雲朵被陽光照亮，折射出絢麗多彩的顏色，令人神往。

嘩啦——

清晰的水花聲在耳旁響起。

她怔愣片刻，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水中，身體也像是才反應過來般，将嗆的水咳出去。

手下的觸感濕潤平滑，入眼一枚枚巨大的紅色魚鱗，透着金色細小光點，耀眼奪目。

四顧一圈，發現紅鯉魚浮出水面，而她正趴在紅鯉魚的頭頂，河裏的漩渦尚未平息。

她得救了。

陽光柔和，清風拂面，流水在耳畔。

新娘用力扯掉身上華麗卻束縛的外罩，抛進河裏，任它随波流走。

只留一身紅色內衫，呈大字型癱在紅鯉魚頭上，微微眯眼。

藍天上的雲朵不再如先前那一眼絢爛，卻依舊令人神往。

嘩啦……嘩啦……

紅鯉魚緩緩游動，靠近岸邊。

威嚴莊重的聲音響起。

“回去吧。”

羅哲玉讓萬面鏡傳話道。

新娘微愣，她抹了把頭發，将披散的亂發攏在腦後，改躺為坐，沒有要從紅鯉魚身上離開的意思。

“我……我不回去。”

不等羅哲玉詢問，她便揪着裙角又道：

“回不去了，從來沒有被‘嫁給’河神的女人又回去的道理，就好比嫁給夫家的女人……哪裏能獨自回門？會被趕出去的，我倒是肯定不會被趕走，他們只會把我綁結實一點，送‘回’河裏。”

“你救了我，你是河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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