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天, 無邊際的暗紅色水, 兩者只在天際相接, 整個世界仿佛只餘黑紅兩色。

一道樓梯從水中蜿蜒而下, 浮在水中，連接水底，在深處隐去, 仿佛直通地獄。

暗紅色的水并不澄澈，其中似乎掩藏着某種秘密, 依稀能看到水中一個個黑色暗影。

“這裏就是亡靈之地？”

穿着黑袍，動作僵硬古怪的骷髅呆立在向下的階梯旁。

“也許是, 我不太确定，實際上，我和你們一樣是第一次來到這裏。”雅克坦白道。

他以前從沒成功進入過亡靈之地。

“這裏除了水，什麽都沒有……要順着這個樓梯走下去嗎？”雲生問道。

“水的顏色和紅河很像！”粗壯白蘑菇插言道。

他對紅河有心理陰影, 就從前不久開始的。

掉進紅河的那一刻, 心理陰影自然而然産生。

更別提當了這麽久的蘑菇, 并且不知道還要當多久。

“的确很相似。”從某些角度看起來散發着金光的紅蘑菇從黑袍中探出頭來, 仔細看着暗紅色水面。

正要再說些什麽, 動作忽然一頓, 鑽回黑袍中。

“有人來了。”

古怪的黑袍骷髅安靜下來，呆呆立在原地。

身後，另一只穿着黑袍的骷髅憑空出現。

他走過來, 朝古怪骷髅看了一眼, 沒做理會, 徑直踏上樓梯，一步步向下，走進河底。

說來也怪，從岸上下到水底，那骷髅身上穿的黑袍該浮起來才對，可實際上衣擺卻自然下垂，和走在陸地上沒什麽差別。

“他下去了。”雲生說道，他窩在骷髅頭裏，占據最佳視野。

“下去看看，同意的舉手。”羅哲玉提議。

蘑菇們的細竿手臂全都“唰”地舉起來。

“準備——左、右、左……”

骷髅姿勢奇怪又僵硬地踏上樓梯，順着樓梯蜿蜒向下，一步步邁入水中，任由暗紅色水流淹沒大腿，再到胸口，最後将頭頂覆蓋，整個骷髅完全處于暗紅色的水中。

雲生屏住呼吸，眼珠子上下左右亂轉。

“唔唔唔！”他閉着嘴嚷嚷。

方才在岸上勉強只能看到水底一些黑影，置身于水中時，卻能将那些黑影看得清清楚楚。

是一具具屍體。

被腐蝕得皮肉不全，骨頭暴露在外的屍體。

有人類、獸類、鳥類，甚至巨龍。

他們在暗紅色的水中緩緩飄動，一具具分散，遠近皆有，仿佛互不乾擾。

蘑菇們被這幅場景驚到，一時安靜下來，連骷髅也忘了操控。

噗~

忽然，暗紅色水流中，一注清泉湧過，朝着樓梯的側方快速探去，在與暗紅色水流相融之前，便像是觸碰到無形的屏障，往回折返。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不過三秒，暗紅色水流就與清泉互相交融，不分彼此，再沒有差別。

也不受羅哲玉控制。

“走吧。”

羅哲玉說道。

屍體與樓梯通道之間被無形屏障擋住，連水都不能通過，他們無法過去一探究竟。

“唔？”雲生瞪大眼睛，低頭看向在胸腔裏待着的紅蘑菇。

“？”

羅哲玉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雲生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指後者，發出“唔唔”聲。

“哦，這裏可以呼吸，水也不會往嘴裏灌。”

雲生和下方的蘑菇們聞言，試探地吸了口氣，發現果然如此，頓時放松下來。

“這水真是奇怪……”

蘑菇們繼續操控着骷髅順着樓梯向下。

越往下走，光線越發陰暗。

但依舊能夠看到先前那個黑袍骷髅走在前方的背影，他像是走在尋常小道上一樣，平靜又習以為常。

半分注意力也沒有放在暗紅色水中那些屍體身上。

“果然什麽都不記得了。”雅克突然小聲嘀咕。

“不記得什麽了？”雲生疑惑，其餘白蘑菇也側頭看向雅克。

“前面那只亡靈。”雅克指了指前面樓梯上的黑袍骷髅。

“他的骨頭，還很新鮮。”

雲生抖了抖：“我怎麽聽着覺得你說話這麽變态？”

雅克沒理會他，繼續道：

“他轉化成亡靈生物的時間應該就在近期，這說明他很有可能和我們有着相同的經歷，但現在卻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

“這一帶的亡靈生物是人類，別的地方還有獸類、巨龍……我在死寂森林待的時間比你們想象的還要久，曾特意了解過別的蘑菇，知道他們的五官形狀、身高、體型，其中甚至有個人類變成的蘑菇說自己右腳少了兩趾，因此在他們長出七枚斑點，去變成亡靈生物後，我特地留意過。”

“我找到了他們，但他們好像天生就是亡靈生物，對過去的一切都不再有記憶。”

“你是說……長出七枚斑點後，我們不僅會變成亡靈生物，還會失憶！”雲生有點慌。

他身體弱，已經長出一枚斑點了，等長出三枚，就和長出七枚沒有區別。

一個等死，一個立馬死。

雅克點點頭。

他待在骷髅腹部的位置，點頭的動作雲生看不到，但後者也不需要這一個再次肯定的答複。

“快快快，動起來！咱走快點。”

雲生催促。

白蘑菇們沒長斑，沒有他這麽嚴重的危機感，但也怕失憶變成徹頭徹尾的亡靈生物。

“變成亡靈生物一定會被族龍嘲笑！”

這樣的結果無法讓高傲的他們接受。

骷髅在蘑菇們的配合下走得飛快，姿勢更加怪異，有點像在競走。

一個努力競走的骷髅架。

競走的骷髅架超越了黑袍骷髅，很快來到樓梯盡頭。

這裏有一個不停旋轉的灰色圓洞，似乎是個通道，只是看起來實在駭人。

“跳嗎？”雲生有點猶豫。

“跳。”羅哲玉幫他堅定決心。

骷髅扭扭捏捏地縱身一躍……它不太協調，能控制的部位有限，能夠走路打架已經是極限，實在跳不起來，反而一頭栽倒進灰色通道。

“啊——”

蘑菇們大叫着抱緊身邊的骨頭，以免因為突然倒栽蔥的姿勢被從骷髅架子裏甩飛。

……

滿目瘡痍。

高塔折腰而斷，城牆坍塌，矮房只餘下一個角未倒下，苦苦支撐。

空氣中仿佛都彌漫着衰敗殘舊的味道。

這是一座城。

一座不知多少年前經歷過激烈戰争的城。

城中居民早已不知去向，殘破中只有零星幾個穿着黑袍的骷髅來往。

他們去的方向，是城中勉強完好的街道。

“這又是什麽地方？”雲生随口問了句，便繼續指揮蘑菇們操控骷髅架子，朝着別的亡靈生物去的地方走。

雅克悄悄鑽出黑袍，打量四周殘破的建築。

頭頂一片暗紅，像是水波映照下來的顏色，一波波的，甚至有些微蕩，将所有殘破都覆蓋上一層暗紅色。

這讓他們像是在水的下方行走。

雅克突然盯着一處坍塌半邊的建築物仔細瞧，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那是利亞的标志。”

“利亞？那個第一王國？”旁邊立馬有幾只白蘑菇也冒頭出來。

“祖龍啊……竟然真的是利亞！”

雲生和羅哲玉滿頭霧水。

“什麽意思？喂你們認真點啊！右腳快擡起來！”雲生大吼。

幾只白蘑菇連忙鑽回去控制右腳。

最終還是習慣解說的雅克解答疑問。

“這裏肯定是利亞的遺跡，做為曾經最大的王國，它的底下埋藏着無數寶物！”雅克先是兩眼放光，激動無比道。

白蘑菇們紛紛歡呼響應，和他一樣興奮。

“哦，然後呢。”雲生面無表情。

“将寶物挖出來，帶回巢xue，我要和它們一起睡覺！”雅克仿佛着了魔。

“和寶物一起睡覺！一起睡覺！”白蘑菇們亢奮過頭。

“……他們怎麽了？”雲生吃驚。“中招了？我沒感到異常啊。”

“做白日夢呢。”

羅哲玉伸手，手中憑空出現比蘑菇頭還大的水團。

他一手一個，朝精神亢奮的雅克和白蘑菇們砸去，砸出一個，手裏又出現一個，如此循環往複，沒有盡頭。

“醒醒。”

雅克和白蘑菇們變成落湯菇，在渾身濕淋淋中冷靜下來。

“說說利亞，除了寶物。”羅哲玉聲音平淡，從他嘴裏吐出的寶物兩字，讓人覺得沒有半點激情。

雅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利亞是古國，我不知道外面現在過去了多久，但在我掉進紅河之前，它就已經是古國了，曾經是陸地上最大的王國，将大部分小國統一後，維持了整整二十年，最終在三個月內毀滅，至今沒有人找到過利亞的遺跡，沒想到它會在紅河。”

“利亞會毀滅，是因為這個國家的國王，妄圖挑戰整個巨龍族！”雅克話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情緒。

骷髅立在原地，靜靜等待雅克講完。

“然後呢？他失敗了？”

雲生問道。

這不難猜測，看眼前這些破碎的城牆和建築就知道了。

“他成功了。”雅克卻說出相反的答案。

“巨龍族損失慘重，和利亞簽下和人類互不相犯，不再肆虐搶奪踐踏人類的契約。但利亞也因此付出滅國的代價。”

“……人類很弱？”憋了半天，雲生只問出這麽一句。

“嗤。”雅克回以嗤笑，并不想回答這麽白癡的問題，并忍不住嘲道：

“你是從哪個深居簡出的森林裏蹦出來的？”

“你說巨龍族和人類簽訂契約，但我在外面時，曾看到巨龍破壞人類城池。”羅哲玉說道，當時他還把那些巨龍揍了一頓。

“你說的是厭龍吧，利亞和巨龍族打架并簽訂契約的時候，厭龍族搶了一個人類國家的酒窖，怕被別的巨龍搶，藏起來喝酒了，集體沉睡，利亞的軍隊沒找到他們，因此厭龍沒有參與。”

“……”

說着說着，雅克像是想起什麽，臉色逐漸變得古怪。

“我……我想起一個傳言。”

“……據傳，利亞的護城河是神明手中傾倒的聖水所化，而利亞的軍隊永遠守護王國，即便是死亡後化作亡魂，即便是利亞滅亡，也會将自身亡魂投進護城河，永久護衛王國，并等待國王的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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