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過往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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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長蘇沒有想到第一個這樣問的人會是霓凰郡主。此時她的目光就象能紮透人體的劍一樣,炯炯地定在他的臉上,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堅持要等待親口的回答。
是避口不言,還是更深的欺騙,實在讓人難以抉擇。
梅長蘇的眉間有些疲憊,更有些滄桑,他緩緩地将頭轉向了一邊,仿佛想要避開郡主的探究似的,低聲道:“舊人。和聶澤一樣,都是劫後餘生的舊人。”
霓凰晶眸如水,仍是牢牢盯住他毫不放松,“如果是赤焰舊部,為什麽我不認得你?”
“赤焰軍男兒無數,你又何嘗全都記得?”
“可是現在你是宗主,連聶澤都甘心在你之下,聽你號令。若說你當初是無名之輩,我卻不信。”
“也許因為……我們現在所做的事與沙場無關吧……”梅長蘇唇邊浮起自嘲的笑,“聶澤不擅長做這些,何況認識他的人也多,不大方便。”
霓凰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突然問道:“你認識林殊嗎?”
梅長蘇垂下雙眸。既是赤焰舊人,又怎會不認識林殊,所以回答只能是:“認得。”
“他是不是真的已經戰死?”
“是。”
“他戰死在哪裏?”
“梅嶺。”
“屍骨埋于何處?”
“七萬男兒,天地為墓。”
“連他的屍骨都沒有人收嗎?”霓凰緊緊地閉了一下眼睛,手指用力抓住身前的衣襟,“連一塊遺骸也找不到了嗎?”
“戰事慘烈,屍骨如山,誰又認得出哪一個是林殊?”
“是啊……”霓凰木然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慘烈的戰場是什麽樣子。古來沙場,又有幾人可以裹屍而還……”
梅長蘇的視線,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郡主若要祭他,何處青山不是英魂?”
“你說的對,他不會在乎這個的,”霓凰喃喃自語了一句,突又擡起雙眸,眼鋒轉瞬間厲烈如刀,“可你若是赤焰舊人,當以少帥稱之,為何會直呼林殊之名?”
梅長蘇神情微震,原本淺淡的嘴唇變得更加沒有血色。不知是因為隐瞞不住,還是原本就不忍再繼續隐瞞,他并沒有回答這句問話,反而将臉轉向了一邊。
“當聶澤講到他的宗主時,敬愛之心昭昭可見,決不象你所說的大家只是分工不同,”霓凰執拗地又轉到他的正面,堅持要盯着他的眼睛,“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聶澤的痛苦會那麽深,就算我曾經是他戰死同袍的未婚妻,他也沒有必要象現在這樣掙紮逃避,除非……除非他知道……”
“霓凰,”梅長蘇淡淡地打斷了她的話,“聶澤只是有一點鑽牛角尖。他慢慢會好的,你不要多心。”
霓凰怔怔地看着他,面容甚是悲怆,寒風中呼出的白氣,似乎一團團地模糊了她的視線。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她突然一把抓起梅長蘇的右臂,用力扯開他腕間的束袖,将厚厚的裘皮衣袖向上猛推,一直推到了肘部。
梅長蘇順從着她的擺布,沒有抗拒,也沒有遮掩,只是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凄涼。
霓凰握緊他的手臂反反複複地仔細看了好幾遍,可裸露在外的整個部分都是光潔一片,沒發現任何可以稱之為标記的痕跡。
呆呆地松開手,愣了好一陣兒,霓凰還是不甘心地又伸手扯開了梅長蘇的領口,認真察看他肩胛骨的部位。
……仍是肌膚光潔,無痕無印。
年輕姑娘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順着臉頰,不停地向下滴落,給人的錯覺,就好象這淚滴立即會在凜冽的寒風中,被凍結成鲛人的珍珠。
梅長蘇溫柔地注視着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隆冬的凜凜冰寒順着被拉開的袖口和扯松的衣領刺入皮膚深處,陰冷入骨,仿佛随時準備直襲心髒,逼它驟停。
“你很怕冷嗎?”霓凰看着他收緊披風的動作,輕聲問道。
“是……我很怕冷……”
“他以前從來不怕冷的,大家都說他是小火人,”霓凰面色蒼白,眼眸中水氣盈盈,“到底是怎麽樣殘忍的事,才能抹掉一個人身上的所有痕跡,才能讓一個火人變得那麽怕冷……”
“霓凰……”梅長蘇的神情仍然是靜靜的,音調仍然是低低的,“看到的就已經足夠了,你不要再多加想象。有很多痛苦,都是因為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而産生的,你沒有必要面對它,更沒有必要承受它。林殊已經死了,你只要相信這個就行了……”
“可是女人的感覺總是不講道理的,”霓凰凝望着他的臉,淚水落得又快又急,“就算什麽痕跡都沒有,我們也能知道……也許越是什麽都沒有,我才越是知道……林殊哥哥,對不起,我不再離開你了,我永遠都不再離開你了……”
“傻孩子,”梅長蘇只覺得眼框一陣陣的發燙,伸手将他的小女孩摟進了懷裏,“我知道你念着林殊哥哥,但那是不一樣的……已經錯過的歲月,和已經動過的心,都象是逝去的河水,永遠也無法倒流。我已經累了十二年,不想再看到身邊重要的人因為我的存在而痛苦,這樣我也可以輕松很多,你說是不是?”
霓凰緊緊抱住他的腰,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這十年來,她一直是別人的倚靠,是別人的支柱,面對着幼弟舊将,南境軍民,柔軟的腰身一刻也不能彎下,即使是聶澤,也不可能讓她完全放松。
可唯有這個人,唯有這個懷抱,能夠讓她回到自己嬌憨柔軟的歲月,縱情地流淚,無所顧忌地撒嬌,沒有熱烈湧動的激情,沒有朝朝暮暮的相思,有的,只是如冬日陽光般暖暖又懶懶的信任,仿佛可以閉上眼睛,重新變回那個永遠無憂無慮,讓他背着四處奔跑的小女孩……
抛開彼此的身份,抛開那樁由大人們訂下的婚約,林殊哥哥還是林殊哥哥,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世事如何變遷,縱然有一天各尋各的愛情,各結各的佳侶,縱然将來兒女成行,鬓白齒松,林殊哥哥也依然是她的林殊哥哥。
“霓凰,你聽我說,”梅長蘇靜靜地擁着她,輕柔地撫摸她的長發,“你先不要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有一天我會讓聶澤原原本本告訴你的,可是現在……你能不能聽我的話,乖乖回穆王府去,我們今天會面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即使是夏冬和靖王也不可以。以後如果再相見,我還是蘇哲,你還是郡主,不要讓其他人看出異樣來,你做的到嗎?”
霓凰用衣袖印去臉上的水跡,振作了一下精神,點點頭,“我知道,你現在要做的事很難,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梅長蘇微微笑着,伸手理順了她耳邊的亂發,輕聲道:“清明之後,你就回雲南去吧,我會讓聶澤也過去,你們在那裏安靜地等我的消息,好不好?”
“不行,”霓凰郡主柳眉輕揚,“你在京城勢單力薄,起碼我要留下來幫你……”
“在雲南也有事情可以做的。”梅長蘇溫和地勸道,“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一定會叫你,因為你不是局外人,我們要共同努力才行。”
霓凰眼波輕動,沉吟了片刻,慢慢點了點頭,“那好……我回雲南可以牽制一些局面,也許确實比留在京城更有用。等我走後,穆王府在京城的所有力量,你都可以随意調派。”
梅長蘇眸中露出笑意,贊道:“這些年你實在是歷練了,果斷慧敏,思路清晰,朝局脈絡把握得也很準。有你穩定南方,我在京城也省心不少。”
霓凰看着他素白清減的容顏和閑淡安寧的微笑,心中突然甚覺酸楚,又不想再惹他難過,自己勉強忍了下去,語調微顫地道:“林殊哥哥,你要小心……”
梅長蘇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從懷中摸出一方素巾,撥開旁邊地上積雪表面的一層,抓了幾把下面乾淨的雪握成冰塊,用素巾包了敷在霓凰的眼睛上,柔聲道,“你是威震三軍的女将軍,不能腫着眼睛回去哦……”
霓凰破頤一笑,接過冰包輕壓着輪流冷敷兩只眼睛,方才的郁郁悲凄略略疏散了一些,又見梅長蘇将抓過雪的手指縮回袖中煨着,嘴唇也有些微微的發青發白,不由擔心地道:“林殊哥哥,你這麽冷,還是先坐你的馬車回城去吧。我在這裏等一會兒,等小青送完周老先生回來,我的眼睛也差不多好了。你放心,不會讓那小子發現的。”
“要是連穆青都能發現,那還了得。”梅長蘇刻意輕松地玩笑了一句,也确實有些抵禦不住身上越來越重的寒意,便又随便叮囑了霓凰幾句,轉身走下坡地。
一直遠遠站在坡地窪處的護衛立即迎上前,看見他的手勢,心領神會地跑去叫車夫把停靠在較遠路邊的馬車趕了過來,放下腳凳,扶他上車。
梅長蘇靠住車轅,回頭又向坡地的方向看了一眼,見霓凰舉起手中的冰包向他揮動,忙也擡手回應。
馬車随即輕輕搖晃,開始啓動向前,厚重的車簾放下,擋住了外面的山谷的朔風,也隔開了凰郡主的視線。
梅長蘇只覺得胸口湧起冰針般的刺痛感,再難強力抑制,擡袖捂住嘴一陣咳嗽,好容易平息下來時,雪白的銀裘袖口已暈染了一抹深紅。
“宗主!”護衛驚呼了一聲,過來扶住他的身體。
“沒事,”梅長蘇淡淡地一笑,“天氣太冷,回去給我燒點熱水,暖一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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