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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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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梅長蘇便閉上了眼睛靠在馬車的板壁上,靜靜小憩。蒙摯素知他的性情,走這一步雖然必須,雖然不悔,但心中總難免苦澀。當下不敢多言,只默默陪他,一路無語進了蘇宅。

“你讓晏大夫診一診,如果沒什麽事,早些休息吧。”臨告辭前,蒙摯低聲叮囑了一句。

梅長蘇卻似沒在聽他說話般,目光閃動着,不知在想些什麽。蒙摯怕打斷他的思路,自己慢慢轉身,準備就這樣悄然而去。誰知剛走了幾步,就被梅長蘇叫住。

“蒙大哥,後日在槿榭圍場,安排了會獵吧?”

“對。是今年最後一次春獵。”

梅長蘇眯了眯眼,語聲冷洌地道:“這次會獵陛下一定會邀請大楚使團一起參加,你跟靖王安排一下,找機會鎮一鎮宇文暄,免得他以為我大梁朝堂上的武将盡是謝玉這等弄權之人,無端生出狼子野心。”

蒙摯心中微震,低低答了個“好”字,但默然半晌後,還是忍不住勸道:“小殊,你就是燈油,也不是這般熬法。連宇文暄你都管,管得過來嗎?”

梅長蘇輕輕搖頭,“若不是因為我,宇文暄也沒機會見到我朝中內鬥,不處理好他,我心中不安。”

“話也不能這麽說,”蒙摯不甚贊同,“太子和譽王早就鬥得象烏眼雞似的了,天下誰不知道?大楚那邊難道就沒這一類的事情?”

“至少他們這幾年是沒有的。”梅長蘇眸中微露憂慮之色,“楚帝正當壯年,登基五年來政績不俗,已漸入政通人和的佳境,除了緬夷之亂外,沒什麽大的煩難。可我朝中要是再象這樣內耗下去,一旦對強鄰威攝減弱,只怕難免有招人觊觎的一天。”


“你啊……”蒙摯雖無可奈何地向他嘆氣,但心中畢竟感動,用力拍拍梅長蘇的肩膀,豪氣十足地保證道,“你放心,獵場上有我和靖王在,一定顯出軍威讓宇文暄開開眼界,回去南邊老老實實呆幾年。再說,南境還有霓凰郡主鎮着呢。”

“未雨綢缪不留隐刺總是好的,讓大楚多一分忌憚,霓凰便可減輕一分壓力。後日就拜托你們了。”梅長蘇笑了笑,神情放輕松了些,“你快走吧,我真是覺得冷了。”

蒙摯就着月光看了看梅長蘇的臉色,不敢再多停留,拱了拱手便快速消失于夜色之中。黎綱早就準備好熱水等候一旁,此時立即過來,親自服侍梅長蘇泡藥澡,又請來晏大夫細細診治,确認寒氣只滞于外肌,并未侵入內腑,大家這才放心下來。

當晚梅長蘇睡得并不安穩,有些難以入眠,因怕飛流擔心,未敢在床上輾轉,次日起身,便有些頭痛,晏大夫來給他紮了針,沉着臉不說話。黎綱被老大夫鍋底般的臉色吓到,便把前來禀報事情的童路擋在外面兩個時辰,不讓他進來打擾宗主的休息。結果梅長蘇下午知道後,難得發了一次怒,把飛流都吓得躲在房梁上不敢下來。

黎綱心知自己越權,一直在院中跪着待罪。梅長蘇沒有理會他,坐在屋內聽童路把今天譽王府、公主府等要緊處的動向彙報了一遍後,方臉色稍霁。

将近黃昏時,黎綱已跪了三個時辰,梅長蘇這才走到院中,淡淡地問他:“我為什麽讓你跪這麽久,想清楚沒有?”

黎綱伏身道:“屬下擅專,請宗主責罰。”

“你是為我好,我何嘗不知?”梅長蘇看着他,目光雖仍嚴厲,但語調已變得安寧,“你若是勸我,攔我,我都不惱,但我不能容忍你瞞我!我将這蘇宅托付給你,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要是連你都在中間蒙着捂着,我豈不成了瞎子聾子,能做成什麽事?從一開始我就叮囑過你,除非我确實病得神智不清,否則有幾個人,無論什麽時候來你都必須禀我知道,童路就是其中一個。難道這個吩咐,你是左耳進右耳出,完全沒記在心上嗎?”

黎綱滿面愧色,眼中含着淚水,頓首道:“屬下有負宗主所托,甘願受重罰。還請宗主保重身子,不要動氣。”

梅長蘇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搖了搖頭,道:“有些錯,一次也不能犯。你回廊州吧,叫甄平來。”

黎綱大驚失色,向前一撲,抓住梅長蘇的衣袖,哀求道:“宗主,宗主,屬下真的已經知錯了,宗主要把屬下逐回廊州,還不如先殺了屬下……”

梅長蘇微露倦意地看着他,聲音反而愈加柔和:“我到這京城來,要面對太多的敵手,太多的詭局,所以我身邊的人能夠必須完全聽從、領會我所有的意思,協助我,支持我,不須我多費一絲精力來照管自己的內部,你明白嗎?”

黎綱嗚咽難言,偌大一條漢子,此刻竟羞愧得話都說不出來。

“去,傳信叫甄平來。”

“宗主……”黎綱心中極度絕望,卻不敢再多求情,兩只手緊緊攥着,指甲都陷進了肉裏,滲出血珠。

“你……也留下吧。我近來犯病是勤了些,也難怪你壓力大。想想你一個人照管整個蘇宅,背的乾系太重,弦也一直繃得太緊,絲毫沒有放松的時間,難免會出差池。我早該意識到這一點,卻因為心思都在外頭,所以疏忽了。你和甄平兩人素來配合默契,等他來了,你們可以彼此分擔,遇事有個商量的人,我也就更加放心了。”

黎綱擡着頭,嘴巴半張着,一開始竟沒有反應過來,愣了好半天才漸漸領會到了梅長蘇的意思,心中頓時一陣狂喜,大聲道:“是!”

梅長蘇不再多說,轉身回房。晏大夫後腳跟進來,端了碗藥汁逼他喝,說是清肝火的,硬給灌了下去。飛流這時才不知從哪裏飄了出來,伏在梅長蘇的膝上,扁着嘴道:“生氣!”

“好啦,蘇哥哥已經不生氣了。”梅長蘇揉揉他的頭發,“飛流吓到了?”

“吓到……”

梅長蘇微微一笑,緩慢地拍撫飛流的肩膀,拍着拍着,雙眼漸漸朦胧,仰靠到枕上,身體漸漸松馳下來。晏大夫抽了靠墊讓他睡下,拿了床毛毯給他細細蓋上,飛流堅持要繼續趴在蘇哥哥腿上,将臉埋進柔軟密集的短毛中,輕輕蹭着。

“不要吵哦。”晏大夫壓低了聲音叮囑少年一句,悄步退出,剛走到廊下,迎面見黎綱匆匆又進來,不由眉頭一皺。

“宗主怎麽樣?”

“剛睡着……”

黎綱腳步微滞,但還是很快就越過晏大夫,進了室內。梅長蘇躺在長長的軟榻上,露出來的半張臉并沒有比他身上所蓋的雪白毛毯更有顏色,腦袋垂側在枕邊,鼻息微微,顯然已經入睡。黎綱在他榻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蹲低身子,輕輕叫了兩聲:“宗主,宗主……”

梅長蘇動了動,閉着眼睛語調模糊地問道:“什麽事?”

“童路又回來了。”黎綱伸手将聞言起身的梅長蘇扶坐在床頭,“他說……剛從長公主府得來的消息,謝家大小姐謝绮今天臨産,情形好象不太好……”

梅長蘇目光一跳:“是難産嗎?”

“是,聽說胎位不正,孩子先露出腳來……已經召了五位禦醫進去了……”

“要不要緊?”

黎綱不知該怎麽回答他,呆了呆。跟他一起返身進來的晏大夫道:“先露腳的孩子,若不是有手法極精湛的産婆相助,十例中有八例是生不下來的。何況産婦又是官宦家的小姐,體力不足,只怕難免一屍兩命。”

梅長蘇臉色一白:“一個都保不住嗎?”

“具體情形如何不清楚,很難斷言。”晏大夫搖頭嘆道,“不過女子難産,差不多就跟進了鬼門關一樣了。”

“長公主召了禦醫,總應該有些辦法吧?”

晏大夫挑了挑花白的眉毛,“能成為禦醫,醫術當然不會差,可助産大多是要靠經驗的,這些禦醫接生過幾個孩子?還不如一個好産婆有用呢。”

梅長蘇不禁站了起來,在室內踱了兩步:“我想長公主請的産婆,應該也是京城最好的了……希望謝绮能夠有驚無險,度過這個難關……”

晏大夫比他更清楚難産的可怕,拈着胡須沒有說話。黎綱想到了什麽,突然眼睛一亮,道:“宗主,你還記得小吊兒嗎?他娘生他的時候也是腳先出,都說沒救了,後來吉嬸用了什麽揉搓手法,隔腹将胎位調正,這才平安落地的……”

梅長蘇立即道:“快叫吉嬸來!”

黎綱轉身向院外奔去,未幾便帶着吉嬸匆匆趕來,梅長蘇快速地詢問了一下,聽說是鄉間世代傳下來的正胎手法,甚有效驗,便命立刻備車,領了吉嬸急急地趕往長公主府。

到了府門前,大概裏面确實已混亂成了一團,原本守備嚴謹的門房剛聽梅長蘇說了“來幫着接生”幾個字,便連聲說“先生請”,慌慌張張直接朝府裏引,可見禦醫們已經束手無策,內院開始到處去請民間大夫,而梅長蘇顯然是被誤以為是受邀而來的大夫之一了。

過了三重院門,到得一所花木蔭盛的庭院。入正廳一看,莅陽長公主鬓發散亂地坐在靠左的一張扶椅上,目光呆滞,滿面淚痕。梅長蘇忙快步上前,俯低了身子道:“長公主,聽說小姐不順,蘇某帶來一位穩婆,手法極好,可否讓她一試?”

莅陽公主驚悚了一下,擡起頭看向梅長蘇,眼珠極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仿佛沒有聽懂他說的話似的。

“長公主……”梅長蘇正要再說,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悲嚎:“绮兒!绮兒!”随聲跌跌撞撞奔進來一位面容憔悴的青年男子,竟是卓青遙,身後跟了兩個護衛,大概是譽王為顯寬厚,派人送他來的。

“岳母,绮兒怎麽樣?”卓青遙一眼看到莅陽長公主,撲跪在她面前,臉上灰白一片,“,她怎麽樣?孩子怎麽樣?”

莅陽長公主雙唇劇烈地顫抖着,原本已紅腫不堪的眼睛裏又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語調更是碎不成聲:“青遙……你……你來……來晚了……”

這句話如同當空一個炸雷,震得卓青遙頭暈目眩,一時間呆呆跪着,恍然不知身在何處。梅長蘇也覺心頭慘然,轉過頭去嘆息一聲。吉嬸靠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道:“宗主,我進去裏面看看可好?”

梅長蘇不知人都死了還能看什麽,一時沒有反應,吉嬸當他默許,快步轉過垂帏,進到內室去了。

幾乎是下一瞬間,裏面一連響起了幾聲驚呼。

“你是誰?!”

“你乾什麽?”

“來人啊……”

呼喝聲驚醒了卓青遙,他立即躍了起來,悲憤滿面地向裏沖去。與此同時,吉嬸的大嗓門響了起來:“宗主,孩子還能救!”

對于部屬的信任使得梅長蘇根本沒有任何猶豫地擋在了卓青遙前方,試圖将他攔阻下來,可是已經被混亂的情緒弄昏了頭的年輕人根本想也不想,一掌便劈了過來。

“飛流,不要傷他!”一片亂局中,梅長蘇只來得及喊出這句話。數招之後,卓青遙的身子便向後飛去,一直撞在柱子上才停下,不過從他立即又前沖過來的勢頭看,飛流的确很聽話地沒有傷他。

梅長蘇正準備高聲解釋兩句,沖到半途的卓青遙卻自己停了下來。

微弱的嬰兒哭聲透出垂帏,從內室裏傳出,一開始并不響亮,也不連續,哭了兩聲,便要歇一歇,可是哭着哭着,聲音便變得越來越大。

卓青遙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這嬰兒啼聲抽走了一樣,猛地跌跪于地,一只手撐在水磨石面上,另一只手掩着眼睛,雙肩不停地抽動。他的牙縫中洩出極力隐忍的嗚咽之聲,斷斷續續,音調壓得極低,雖非痛哭嚎啕,卻更令聞者為之心酸。

莅陽長公主此時已奔入了內室,大概半刻鐘之後,她抱着一個襁褓慢慢走出來。吉嬸跟在她後面,快速閃回到梅長蘇身邊,禀道:“宗主,我進去時産婦是假厥斷氣,不過現在……是真的沒救了,生了個男孩。”

梅長蘇點點頭,心下茫然,不是是喜是悲。他與謝绮基本沒什麽交往,但眼見昨天的紅顏少婦,今日已是冷冷幽魂,終究不免有幾分感傷。

“來……這是你的兒子,抱一下吧。”莅陽長公主忍着哽咽,将懷中弱嬰放在了卓青遙的臂彎中。年輕的父親只低頭看了一眼,便又急急忙忙擡頭,目中滿是期盼:“绮兒呢?孩子生下來,她應該沒事了吧?”

莅陽公主眸色悲凄,眼淚仿佛已是乾涸,只餘一片血紅之色,“青遙,把孩子帶走吧,好好養大……绮兒若是活着,也必定希望孩子能跟在父親的身邊……”

卓青遙的目光定定地,仿佛穿過了面前的莅陽公主,落在了遙遠的某處。室外的風吹進,垂帏飄蕩着,漫來血腥的氣息。他收緊手臂,将孩子貼在胸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绮兒是我的妻子,我本不該離開她……”卓青遙向前走了兩步,霍然回頭,目光已變得異常清晰,“我要帶绮兒一起走,無論是生是死,我們都應該在一起。”

莅陽公主的身體晃了一下,面色灰敗,容顏枯缟。她這個年紀還應殘留的雍容和豔色此時已蕩然無存,只餘下一個蒼老的母親,無力承受卻又不得不承受着已降臨到眼前的悲傷。

梅長蘇沒有再繼續看下去,而是靜悄悄地轉身走向院外。整個長公主府此刻如同一片死寂的墳場,只聞悲泣,并無人語。

如同來時一樣,路途中并沒有人上前來盤問,梅長蘇就這樣沿着青磚鋪就的主道,穿過重重垂花院門,走到府外,中間不僅沒有停歇,反而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直走到氣息已吸不進肺部,方才被迫停下腳步,眼間湧起一片黑霧。

閉上眼睛,平了喘息。感覺到有人緊緊扶着自己搖晃的身體,少年的聲音在耳邊驚慌地叫着:“蘇哥哥!”

梅長蘇仰起頭,暮風和暖,吹起發絲不定向地飄動着。重新睜開的眼睛裏,已是一片寒潭靜水,漠然、清冷、平穩而又幽深,仿佛已掩住了所有的情緒,又仿佛根本就沒有絲毫的情緒。

“飛流,”他抓緊了少年的手,喃喃道:“一個人的心是可以變硬的,你知道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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