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一章 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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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這個地方,并不是世上最陰森、最恐怖的地方,但卻絕對是世上讓人感覺落差最大的地方。

天牢所囚禁的每一個人,在邁過那道脫了漆的銅木大栅門之前,誰不是赫赫揚揚,體面尊貴,而對于這些剛剛離開人間富貴場,陡然跌落雲端淪為階下囚的人而言,明明并不比其他牢獄更陰酷的天牢,無異于世上最可怕的地方。

老黃頭是天牢的看守,他的兒子小黃也是天牢的看守,父子兩個輪番換班,守衛的是天牢中被稱為寒字號的一個獨立區域。雖然每天要照例巡視,日晚兩班不能離人,但其實他們真正的工作也只是灑掃庭院而已。

因為寒字號牢房裏根本沒有囚犯,一個也沒有。

這裏是天牢最為特殊的一個部分,向來只關押重罪的皇族。雖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實際上人人都知道皇族是多麽高高在上的存在,誰敢随意定他們的罪?在老黃頭模糊的記憶中,只記得十幾年前,這裏曾經關押過一個世上最尊貴的皇子。在那之後,寒字號一直就這麽空着,每天灑掃一次,乾淨而又冷清。

寒字號院外的空地另一邊,是一條被稱為“幽冥道”的長廊,長廊的彼端通向岩磚砌就的大片內牢房,犯事的官員全部都被囚禁在那裏。

比起寒字號的冷清,幽冥道算得上熱鬧,時不時就會有哭泣的、呆滞的、狂喊亂叫的、木然的……總之,形形色色表情的人被鐵鏈鎖着拉過去。

老黃頭時常會伸長了脖子觀望,兒子來接班時他便發一句感慨:“都是些大老爺啊……”這句感慨好多年如一日,基本都沒有變過。

當然也有人從幽冥道的那一頭走出來。如果走出來的人依然披枷帶鎖,面容枯稿,老黃頭就會在心裏拜拜,念叨一聲“孽消孽消早日投胎”,如果走出來的人輕松自由,旁邊還有護送的差役,老黃頭就會打個揖彎個腰,什麽話也不說。

在枯燥無味的看守生活中,看一看幽冥道上的冷暖人生戲,也不失于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這一天老黃頭照常掃淨了寒字號的院子,鎖好門,站在外面的空地上,袖手躬身朝幽冥道方向呆呆看着,時不時還從袖子裏的油袋中摸一顆花生米來嚼嚼。

剛嚼到第五顆的時候,幽冥道靠外一側的栅門嘩啦啦響起來,一聽就知道有人在開鎖。老黃頭知道這代表又有新的人犯被提到此處,忙朝旁邊的陰影處站了站。

門開了,先進來的是兩個熟臉孔,牢頭阿偉和阿牛,他們粗粗壯壯地朝兩邊一站,快速地躬下了腰。

老黃頭哆嗦了一下,趕緊又朝牆邊貼了貼

因為随後進來的那個人實在不得了,居然是這整個天牢的一號老大,提刑司安銳安大人。這位大老爺今天沒穿官服,一身藏青的袍子,笑嘻嘻地擡手做出引導的姿勢,道:“請,蘇先生這邊請。”

被安大老爺稱為蘇先生的是個儒衫青年,相貌瞧着還算清俊,就是瘦了些,看起來并不象是個大人物的樣子。但對于提刑大老爺的恭敬客氣,這青年好象安之若素,只淡淡笑了笑,步子仍是邁得不緊不慢。

一行人順着幽冥道前行,顯然是要進牢房裏去探監。老黃頭正皺着花白的眉毛猜測來者的身份,那個青年突然停住,視線一下子掃了過來,吓得老黃頭一個趔趄,以為對方發現了自己在這裏窺測。

“那邊……好象不太一樣……”青年指着老黃頭的方向問道。

“那是寒字號房,”安銳謹慎地答着,“蘇先生應該知道,就是關押皇族的地方。”

“哦。”青年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繼續向前走去。在他們後面,突然有一個人影飄過,如同鬼魅般,一會兒在前一會在後,青年喊了一聲什麽,那人影乖乖地停了下來,仔細一看,卻又是個正常俊秀的少年模樣。安大老爺和兩個牢頭都是一臉好奇又不方便問的樣子,一行人就這樣穿過了長廊,消失在另一端的栅門內。

老黃頭趕緊溜回自己守備範圍內的院門後,呼一口氣,坐下來,繼續擰眉猜測來者會是何人。這個是他的樂趣,被怎麽驚吓都不會放棄,也從不在乎他所猜測的結果根本沒辦法去驗證對與不對。

這個令老黃頭枯燥的一天又有了事做的青年,當然就是梅長蘇。

由于譽王親自出面安排,安銳哪裏敢怠慢。盡管對方只是個無官無職的白衣書生,他依然小心地親自出面陪同,并不敢自恃身份有所輕視。

天牢的獄房都是單間,灌漿而築,結實異常。與所有的監牢一樣,這裏也只有小小的高窗,空氣流通不暢,飄着一股陰冷發黴的味道。梅長蘇進入內牢走廊時略停住腳步,擡手扶了扶額頭,好象有些不習慣裏面暗淡的光線。飛流走過來,挨在他身旁,很乖順的樣子。

“蘇先生請小心腳下,”走到轉彎處,安銳提醒了一句,“謝玉的監房,還在下面一層。”

梅長蘇扶着飛流的手臂,邁下十幾級粗石砌成的臺階,到了底層,朝裏走過兩三間,來到比較靠內的一間牢房外。

安銳一擡手,示意屬下打開牢門。整個牢室大約有六尺見方,幽暗昏黃。只有頂上斜斜小窗戶裏透進了一縷慘淡的陽光,光線中有無數飄浮的灰塵顆粒,令人看了之後,倍加感覺此處的塞悶與髒污。

“蘇先生請自便,我在上面等您。”安銳低聲說畢,帶着兩個牢頭退了出去。梅長蘇在門外略站片刻,緩步走進牢門。

大概已經聽到外面的對話,謝玉從牆角堆積的稻草堆裏站了起來,拖着腳鐐挪動了一下,眯着眼睛看向來訪者。

“謝侯爺,別來無恙?”梅長蘇冷冷地打了一個招呼。

謝玉看着這個閑淡的年輕人,心中況味雜陳。其實自從知道他就是有麒麟才子之名的江左梅郎之後,自己明明一直都在努力防他,各種各樣的手段都試過,一舉一動也倍加小心。可最終的結局,居然仍是被逼至絕境,落到了這間濕冷囚室之中。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時運不濟,才會湊巧被揭發出來的倒也罷了,如果竟是這位江左梅郎一手炮制出來的,那麽靜夜思之,未免有些毛骨悚然,心下驚栗,想不通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怎麽?才半月未見,謝侯爺就不認得蘇某了?”梅長蘇又刺了他一句。

謝玉忍住胸口翻騰的怒氣,哼了一聲道:“當然認得。蘇先生剛到京城時,不就是以客人的身份,住在我家裏的嗎?”

“沒錯,”梅長蘇坦然道,“記得當時第一次見謝侯爺,您還是豐神如玉,姿容潇灑,朝廷柱石的威儀,簡直令人不敢仰視。”

“原來蘇先生今天來,只是為了落井下臺,諷刺我幾句。這個格調……可不夠高啊。”謝玉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今蒙冤落難,是命數不濟,先生追打至此,不覺得是副小人嘴臉嗎?”

梅長蘇冷嘲道:“原來謝侯爺竟還知道世上有‘小人’二字。你落難不假,何曾蒙冤?你我心中都明白,卓鼎風所控樁樁件件,無一不實,你厚顏抵賴,不過是為了保命而已。可惜鐵證如山,黃泉路近,你這一番徒勞掙紮,何嘗能保住自己的命,最多不過保全了夏江而已。”

謝玉目光微動,唇邊浮起了一絲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這麽快就提到了夏江。如果不是因為夏江,這位江左梅郎大約也不會尊屈來到這肮髒之所吧。

在案情如此明了的情況下,被囚半個多月仍沒有處置的旨意下來,謝玉很清楚這都是因為夏江正在确實履行着他的承諾,為救他性命想方設法活動游說。而這種行為必然會觸怒譽王,使這位皇子也展開相應的回擊。梅長蘇出現在這間囚室之中,想來就是為了釜底抽薪,從自己這裏找到對付夏江的突破點。

所以謝玉做了充分的準備,把自己縮入鐵殼之中,随便怎麽觸動,都堅持咬緊牙根不作反應。

“謝侯爺,”梅長蘇走近一步,微微傾過身子,“我知道……你一見到我就忍不住會想,自己到底是怎麽敗在我手下的,對不對?而且你直到現在,恐怕還是沒有能夠想出合理的原因來,對不對?你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哪一步做錯了,哪一步疏漏了,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麽一波接一波地這樣發展着,突然有一天就将你打入深淵,從貴極人臣,到囚牢待死,對不對?”

聽着這些冷酷刺心的話語,謝玉繃緊了臉,兩頰因牙根太用力而發酸發痛,不過仍然不發一語。

“其實你用不着這麽費力地想,今天我來,就是準備明明白白告訴你的。謝侯爺,你之所以會輸的原因……”梅長蘇的目光象冰棱一樣在囚者的臉上刮着,慢慢吐出幾個字,“就是因為你笨。”

謝玉的眉棱猛地一跳。

“我倒不是說你比一般人更笨,你只不過是比我笨罷了。”梅長蘇悠悠一笑,“就是因為我比你聰明,所以你會怎麽反應,怎麽動作,計劃什麽,謀策什麽,我都看得破。而反過來,我在想什麽,我會怎麽做,我到底如何籌謀,你卻是半點也看不透。這麽一來,你怎麽可能不輸,怎麽可能不敗?而且連輸了敗了之後都琢磨不通自己到底是怎麽輸的,這不是笨……又是什麽呢?”

謝玉面色發白,抑住胸口的起伏,鼻息漸粗。

梅長蘇在室內踱了幾步,象是在觀賞這簡陋的房間一般,轉着頭看了一圈兒,最後停在謝玉面前,慢慢蹲下來,直視着他,突地一笑:“你知不知道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比你聰明?”

謝玉轉過頭去,堅持不理會。

“夏江。”梅長蘇不以為意,仍是淡淡吐出這個名字,“夏江比你聰明太多了,所以你仍然會重蹈敗在我手下的覆轍,一直這麽輸下去。”

梅長蘇刻意停頓了一下,看着謝玉脖子上跳動着的青筋,用平板無波卻又極具蠱惑力的聲調繼續道:“我來告訴你聰明人會怎麽對付你吧。其實只要想通了,那真的很簡單。首先,他到這裏來看望你這位落難侯爺,告訴你他不會袖手旁觀,跟你做一個交易。你不吐露他的秘密,他為你保命。這個交易當然不是假的。他會非常認真地想方設法,讓你活着走出這個天牢。你出了天牢,不判死罪,他的承諾就完成了。他救了你的命,你自然不會再供出他的任何罪行。然後你會被判徙刑,流放到寒苦之地去。也許你覺得自己熬得過那場苦,但實際上你根本沒有機會去吃這份苦。因為這個時候你的案子已經結了,不會再有人來審問你,不會有人認真聽你說話,你嘴裏咬着夏江再多的秘密也沒有機會吐露。從京城到流放地這長長一段路,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是你的鬼門關。而到了那個時候,你的死僅僅只是一個流放犯的死,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在意,就算事後有人關心有人在意又怎麽樣,你已經死了,在根本來不及用你所守的機密威脅任何人的情況下很容易地死掉,把所有的一切都乾乾淨淨地帶到另一個世界。而夏江……他這個聰明人卻會好好地活着,從此之後再也不用擔心什麽了,這樣多好,是不是?”

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從謝玉額上滾了下來,滴在他髒污得看不出本色的囚衣上,暈成黑黑的一團。

“謝侯爺,”梅長蘇緊逼而來的聲音如同從地獄中傳來的一般幽冷殘酷,每一個字都紮在謝玉的心頭,“你現在最好擡起頭來,看着我,咱們兩個人也來好好地談一談,如何?”

謝玉并沒有如他所要求地那樣擡起頭來,但梅長蘇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象毒刺一樣紮進了他的心中。就算他真的笨,他也知道這位江左梅郎所言不虛,更何況他其實一點都不笨。

可如果不依靠夏江,還有其他的選擇嗎?根本沒有。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再怎麽虛幻也只能牢牢抓住,早已沒有了可以算計的空間。

謝玉自己非常清楚,即使将來出了天牢,他也決不會反口再出賣夏江,因為那樣做沒有任何好處。夏江可以保他性命,可以為他打點,甚至可以在日後成為他東山再起的契機,他一定會為夏江保密到底的,只要這位懸鏡掌司肯相信他……

“将來的事情誰說的準呢?”梅長蘇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思般,冷冷地道,“就好比半個多月前,你也想不到自己會落到如今這樣的處境吧?單從現在的情勢來看,只要夏江救你,你便的确沒有任何出賣他的理由,但世上的一切總是千變萬化的,他與其相信你,不如相信一個死人,那樣才更乾淨利落,更象一個懸鏡掌司行事的風格吧?”

謝玉終于擡起了頭,迎住了梅長蘇的視線,面上仍保有着自己的堅持:“你說的不錯,夏江的确有可能在我出天牢後殺我滅口,但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我現在只能賭這最後一局,不信他,難道信你不成?”

“為什麽不能信我?”梅長蘇微微一笑。

“信你?蘇先生開什麽玩笑?我有今日大半是拜你所賜,信你還不如自殺更快一點。”

“你錯了。”梅長蘇語意如冰,“你有今日全都是咎由自取,沒有半點委屈。不過我之所以叫你信我,自然不是說着玩的。”

謝玉的視線快速顫動了一下,卻沒有接話。

梅長蘇抿緊了唇部的線條,慢而清晰地道:“因為夏江有想讓你死的理由,而我卻不是。”

“你不想我死?”謝玉仰天大笑,“你不想我死得太慢吧?”

“我剛剛已經說過,”梅長蘇毫不介意,仍是靜靜地道,“你就算出了天牢也只是個流放犯,是死是活對我來說有何區別?我對付你,不過是因為你手握的權勢對譽王殿下有所妨害,現在你根本已是一敗塗地,要不要你的命根本無關緊要。”

謝玉狐疑地看着他:“既然我現在只剩一條你不感興趣的命了,那你何不讓我自生自滅就好,還費這麽多精神到這暗牢之中來乾什麽?”

“問的好,”梅長蘇緩緩點着頭,“我對你的命确實一點兒都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只是夏江而已……”

謝玉霍然轉身:“蘇哲,你還真敢說。現在夏江是我最後一絲希望,你居然指望利用我來對付他,你沒瘋嗎?”

“利用你又怎麽了?”梅長蘇瞟了他一眼,“謝侯爺如此處境,還能有點可以被利用的地方,應該高興才對。要真是一無用處了,絕路也就到了。”

“那恐怕要讓蘇先生失望了。”謝玉咬緊牙關,“我還是要賭夏江,賭他相信我決不會出賣他,這才是我唯一的生路。”

梅長蘇歪着頭看了看他,臉上突然浮起了一絲笑容,明明是清雅文弱的樣子,卻無端讓人心頭發寒:“真是抱歉,這條生路我已經給侯爺堵死了。”

謝玉明知不該被他引逗着詢問,但還是忍不住脫口問了一句:“你什麽意思?”

“十三年前,你派人殺了一位沒沒無名的教書先生李重心,這個人是替夏江殺的吧?”

謝玉心頭一震,強笑道:“你胡說什麽?”

“也許是我胡說,”梅長蘇語調輕松地道,“我也只是賭一賭,猜一猜罷了。不過譽王已經去問夏江了,問他為什麽要指使你殺一個無足輕重的書生,當然夏江一定會矢口否認,但他否認之後,難免心裏會想,譽王是怎麽知道李重心是他要殺的,想來想去,除非是謝侯爺你說的……”

“我沒說!”

“我知道你沒說,可是夏江不知道。”梅長蘇笑意微微,攤了攤手,“看侯爺你的反應,我居然猜對了。所以不好意思,你已經出賣過夏江一次了,縱然他還相信你不是有意洩露的,但起碼也證明了你的嘴并不象死人那樣牢靠,有很多手段可以一點一點地挖。當然為了保住更深層次的秘密,他仍然會救你,不過救了之後,為了能夠一勞永逸,不留後患,他就只好當一個我所說的聰明了人……夏侯爺,你賭夏江是一定會輸的,因為你的籌碼就只剩下他對你的信任,而現在這點信任,早已蕩然無存……”

“你……你……”謝玉的牙關咬得格格作響,全身劇烈顫抖着,雙目噴火,欲待要撲向梅長蘇,旁邊又有一個正在翻看稻草玩的飛流,只能喘息着怒道,“蘇哲,我與你何怨何仇,你要逼我到如此地步?”

“何怨……何仇……”梅長蘇喃喃重複一遍,放聲大笑,“謝侯爺,你我為名為利,各保其主。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你又何嘗不是不擇手段,今日問我這樣的話,不覺得可笑嗎?”

謝玉跌坐在稻草叢中,面色慘白,心中一陣陣絕望。面前的梅長蘇,就如同一只正在戲耍老鼠的貓一樣,不過輕輕一撥弄爪子,便讓人無絲毫招架之力。

這樣厲害的一個人,悔不該當初讓太子輕易放棄了他……

“謝侯爺,趁着還有機會,趕緊改賭我吧。我沒什麽把柄在你手中,我不在乎讓你活着,”梅長蘇在他前方蹲下,輕聲道,“好歹,這邊還有一線生機呢。”

謝玉垂下頭,全身的汗乾了又濕,好半天才低低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放心,我不會讓你出面去指證夏江什麽,我更無意再翻弄出一件夏江的案子來,”梅長蘇喉間發出輕柔的笑聲,“你我都很清楚,夏江做的任何事都是順承聖意,只不過……他用了些連皇上都不知道的手段來達到目的罷了。我猜得可對?”

謝玉神情木然地頓了頓,慢慢點頭。

“陛下聖心難測,猜忌多疑,當年瞞了他的那些手段,現在夏江還想繼續瞞着,不過如此而已。”梅長蘇淡淡道,“說到底,這些與我現在所謀之事并無多少關聯,我無意自找麻煩。但譽王殿下卻未免要擔心夏江保你會不會是為了太子,擔心他會不會破了懸鏡司歷年來的常例參與到黨争中來,所以我也只好過來問問。謝侯爺,你把李重心的事情大略講給我聽一下好了,只要我能确認此事與當下的黨争無關,我便不會拿它做文章。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懸鏡司可不是那麽好動的,畢竟它常奉密旨,一不小心,萬一觸到了陛下的痛處,那可怎麽好?”

謝玉深深看了他一眼:“講給你聽了,我有什麽好處?”

“多的我也給不了你,不過請譽王放手,讓夏江救你出牢,然後保你安穩到流放地,活着當你的流刑犯罷了。”

謝玉閉上眼睛,似在腦中激烈思考。他倒不擔心自己說出李重心的秘密後,譽王會拿它興什麽風波。因為這個秘密背後所牽扯的那件事,譽王自己也是利益領受者之一,只不過當年他還不夠成熟,沒有更深入地參與罷了,論起推波助瀾、落井下石這類的事,皇後和他都沒少乾。只要梅長蘇回去跟他一說,他心裏便會立即明白過來,絕對不會自讨苦吃地拿這個跟夏江為難。而夏江所防的,也只是不想讓整件事情被散布出去,或者某些他隐瞞了的細節被皇帝知道而已。

可是,如果自己開口說了,這個江左梅郎會不會真的履行他的承諾呢?

“這是賭局,”梅長蘇仿佛又一次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輕飄飄地道,“你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押注了。我是江湖人,我知道怎麽讓你活下去,除了相信我的承諾,你別無選擇。”

謝玉似乎已經被徹底壓垮,整個身體無力地前傾,靠兩只手撐在地上勉強坐着。在足足沉默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終于張開了乾裂的嘴唇。

“李重心……的确只是個教書先生,但他卻有一項奇異的才能,就是可以模仿任何他看過的字,毫無破綻,無人可以辨出真僞。十三年前……他替夏江寫了一封信,冒仿的,就是聶鋒的筆跡……”

“聶鋒是誰?”梅長蘇有意問了一句。

“他是當時赤焰軍前鋒大将,也是夏冬的夫婿,所以夏江有很多機會可以拿到他所寫的書文草稿,從中剪了些需要的字拿給李重心看,讓他可以寫出一封天衣無縫,連夏冬也分不出的信來……”

“信中寫了什麽?”

“是一封求救信,寫着‘主帥有謀逆之心,吾察,為滅口,驅吾入死地,望救。’”

“這件事我好象知道,原來這信是假的。”梅長蘇冷笑一聲,“所以……你千裏奔襲去救聶鋒,最後因為去晚了,只能帶回他屍骨的事,也是假的了?”

謝玉閉口不語。

“據我聽到的傳奇故事,是謝大将軍你為救同僚,長途奔波,到了聶鋒所在的絕魂谷,卻有探報說谷內已無友軍生者,只有敵國蠻兵快要沖殺出來,所以你當機立斷,伐木放火封了谷口,這才阻住蠻兵之勢,保了我大梁的左翼防線。這故事實在是令聞者肅然起敬啊。”梅長蘇譏刺道,“今日想來,你封的其實是聶鋒的退路,讓這位本來不在死地的前鋒大将,因為你而落入了死地,造成最終的慘局。我推測得可對?”

謝玉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依然不接他的話。

“算了,這些都是前塵往事,查之無益。”梅長蘇凝住目光,冷冷道,“接下來呢?”

“當時只有我和夏江知道那封信是假的,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我們什麽也沒說,只是心照不宣。因為不想讓他的徒兒們察覺到異樣,他沒有動用懸鏡司的力量,只暗示了我一下,我就替他殺了李重心全家。”謝玉的話調平板無波,似乎對此事并無愧意,“整件事情就是這樣。與現在的黨争毫無關系,你滿意了嗎?”

“原來朝廷柱石就是這樣打下了根基。”梅長蘇點點頭,隐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捏住,面上仍是一派平靜。謝玉所講的,當然只是當年隐事中的冰山一角,但逼之過多,反無益處,這短短的一段對話,已可以達到今日來此的目的,而之後的路,依然要慢慢小心,一步步地穩穩走下去。

至于謝玉的下場,自有旁人操心。其實有時候死,也未必就是最可怕的一種結局。

“你好生歇着吧。夏江不會知道我今天來見過你,譽王殿下對當年舊事也無興趣。我會履行承諾,不讓你死于非命,但要是你自己熬不住流放的苦役,我可不管。”梅長蘇淡淡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便不再多看謝玉一眼,轉身出了牢房。飛流急忙扔下手中正在編結玩耍的稻草,跟在了他的後面。

在返程走向通向地上一層的石梯時,梅長蘇有意無意地向謝玉隔壁的黑間裏瞟了一眼,但腳步卻沒有絲毫停滞,很快就消失在了石梯的出口。

他離去片刻後,黑間的門無聲地被推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走得非常之慢,而且腳步都有些微的不穩。

前面那人身形修長,黑衣黑裙,烏發間兩絡銀絲乍眼醒目,俊美的面容上一絲血色也無,慘白得如同一張紙一樣,僅僅是暗廊上的一粒小石頭,便将她硌得幾欲跌倒,幸好被後面那人一把扶住。

兩個人出了黑間并無一語交談,即使是剛才那個攙扶,也僅僅拉了一把後立即收回,無聲無息。他們也是沿着剛才梅長蘇所走的石梯,緩緩走到了一層,唯一不同的是在門外等候着領他們出去的人并不是提刑安銳,而是已正式升任刑部尚書的蔡荃。

“麻煩蔡大人了。”

“靖王殿下不必客氣。”

只這兩句對話,之後便再無客套。一行人從後門隐秘處出了天牢,夏冬頭也不回地快步奔離,自始至終未動一下嘴唇。在她身後,靖王默默地凝望着她孤單遠去的背影,雙眸之中卻暗暗燃起了灼灼烈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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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