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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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大家更明白的是,今年的情況一定會變,至于怎麽變,很多人都在觀望。
除了世襲貴勳家的長子以外,科舉是大多數人開辟文官仕途的唯一途徑,其間牽涉到的方方面面甚為複雜,地域、出身、姻親、故舊、師門……很多因素可以影響到最終的結果,并非單單只涉及黨争,要想不屈從于這些,杜絕所有的關說之風,就必須要承受來自各方人脈的壓力,同時自身還要保證絕對的清正公允,以免被人挑出錯失。
此時太子出局,譽王幽閉,能影響皇帝确定今年考官人選的似乎只有靖王。如果他有意要施行這種影響力的話,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跟他争。
一月底,禮部宣布了今年春闱的星測吉日,梁帝在朝堂之上就考官人選一事詢問靖王的意見,得到的回答是“茲事體大,不敢擅答,請容兒臣慎思數日”,雖然沒有明确答複。但很明顯他并不打算置身事外。可是扭轉流弊決非一件輕松的事,弄不好就會事與願違,所以大家在等待最後名單出來的時候。實際上就是在等着看這位親王地最終決策,是不怕得罪人。努力把他所賞識的那類耿介之士推薦上去,還是屈從于歷年慣例,弄個圓融曉事的主考官,為某些特殊地人留下一道晉身的縫隙。
二月四日,中書诏令終于簽發。由司禮官當衆宣讀。如果人地下巴真的可以掉下來的話,那天的朝堂之上一定可以遍地揀到下巴。副主考們全都是六部侍郎中最年輕氣盛的官員,可主考官卻是高齡七十三地原鳳閣閣老程知忌。雖然程老大人已恩養在家多年未踏入朝堂,雖然閣老是個衆所周知的名譽官位,但在制度上他仍然有着正一品朝職,屬于可以被選任為主考官的範圍內。
只是以前,還從來沒有象他這樣的人被重新起用過,衆人在推測可能人選時也沒有一個人想到了他。
不過靖王所建議的這種老少配是為了達到什麽效果,大家很快就體會了出來。程知忌并不是一個特別強硬的老臣。他溫良、柔和,從不拒客,不抹人家面子。非常的識時務,只是時務不太認得他。因為他實在是太多年沒有上過朝堂了。對朝中的人脈關系根本弄不清楚,跟其他人只須提點一下大家便心知肚明的事。到他這裏非得把來龍去脈交待個絲毫不爽才行。關鍵是人要是沒有特別鐵地關系,誰敢貿然把殉私的話說的那麽清楚,尤其是對着一個被人遺忘了好多年,根本摸不清他深淺地老臣。畢竟風險還是首先要考慮的事情,總不能路子還不熟呢,就不管不顧地擡着一大箱金銀珠寶上門去求人辦事,新上任地幾個禦史又不是吃素地。
但是從定下考官人選到入闱開試,只有十來天的時間。通向程知忌那裏地門路還沒來得及查清打開,這位老大人就收拾包袱進了考場。沒有了外界的影響和各自的私心,那麽既使是争論和異議也會變得單純。其實老少搭配最大的缺陷就是年長的因循守舊,不接受新的觀點,年輕的自負氣盛,不尊重前輩的經驗。靖王在“慎思數日”決定人選時,首要考慮避免的就是這個。雖然最後的名單裏并不全是他所建議的,梁帝自己也改了幾個,但大的格局總算沒變,最終也達到了靖王想要的效果。這主要歸功于程知忌這個人确實選的合适。他雖然年邁,但性情并不固執,樂意聽人辯論,同時他身為前代大學士,鳳閣閣老,厚重的底子擺在哪裏,十八位副主考第一天閱卷下來,對這老先生已是信服,無人敢不尊重他。一旦主考官不反感年輕人的不拘一格和魯莽冒進,副主考們又承認主考官的權威裁斷,那麽相互制肘自然可以變成相互補益,不至于産生大的矛盾。
其實這一年的春闱還遠遠做不到不遺漏任何的人材,因為那是不可能的,但最起碼,這絕對是多年來最乾淨公平的一次科考。靖王的目标是“無功無過”,他不指望一下子就清理完所有的積弊,也沒有采取更強硬冷酷、更容易招致不滿和反對的方式來保證廉潔,他首先要改變的就是“無弊不成科場”的舊有觀念,切斷許多延續了多年的所謂慣例,從而邁出整肅吏選的第一步。
春闱順利結束,沒有起大的風波,這讓梁帝很高興。他原本最擔心的就是靖王不曉時務,一味按自己的想法把朝政折騰的不得安寧,現在看他也漸漸和順起來,心裏自然歡喜。
轉眼間草長莺飛,三月來到,內廷司開始忙碌準備皇族春獵、駕幸九安山離宮的事。衆皇子中除了譽王還在幽閉不得随駕外,其餘的當然都要去,再加上宗室、重臣扈從的近兩百人,每個都帶着一群随行者,規模算是歷年最大的一次。皇後仍象往年一樣奉诏留守,但妃嫔中随駕的已不是曾經寵冠六宮的越貴妃,而變成了靜妃。
在預定儀駕出京的前兩天,穆青再次乘坐着他的八擡王轎前往蘇宅,并且一直擡到後院才落轎,而從轎子裏出來的除了這位小王爺本人以外,還有另一個仿若大病初愈的青年。
黎綱無聲地過來行了個禮。轉身引導兩人進了梅長蘇地正房。穆青樂呵呵的,一進門就往主位方向拱手道:“人我帶來了,路上一切平安。沒什麽事。”說完将身子一側,将背後的青年亮了出來。
“多謝穆王爺。”梅長蘇笑着還禮。同時看了那青年一眼,“在下梅長蘇,有幸得見衛将軍,請問傷勢大好了吧?”
衛峥按捺住心裏地激動,顫聲道:“蘇先生相救之恩。在下莫齒難忘……”說着便想要屈膝參拜,卻被對方柔和的視線止住,只得深深作了一個揖。
穆青覺得任務完成,輕松地甩了甩手,問道:“飛流呢?”“他不在。”梅長蘇明白這個小王爺地意思,只不過現在密室裏有人等着,當然要想辦法先逐客了,“改天我帶他到府上去。不過今天恐怕不能相陪了,我要先安置一下衛将軍。”
“要記得來哦。”穆青是個爽快人。也不覺得什麽,叮囑了一句後便轉身,乾乾脆脆地走了。他的身影剛消失。衛峥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含淚道:“少帥……都怪衛峥一時不察……”
“好了。你我之間用得着說這個嗎?”梅長蘇也不扶他。反而自己也蹲了下去,握着他的肩頭道。“你靜一靜,別太激動,我要帶你去見靖王,在他面前,對我的稱呼不要失口。”
“是……”
“起來吧。”
衛峥吸了吸氣,伸手扶着梅長蘇一起站直,兩人并肩來到內室,開啓了密門,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靖王殿下,衛将軍到了。”簡單地說了這一句後,梅長蘇也如同穆青般閃開,靜靜地退到了角落之中。
“衛峥……參見靖王殿下……”
看着本以為已是永別的故人,蕭景琰覺得自己比預想中地還要心潮難平,忙穩了穩心神,上前扶起衛峥。站在他身後的列戰英也忍不住搶上前一步,盯着衛峥上上下下細細地瞧,瞧到後來,眼圈兒就紅了。
“殿下,大家都坐下來談吧。我想今夜要談的話,應該不會短吧。”蒙摯因為早就見過衛峥多次,情緒最穩得住,過來安排座椅。列戰英堅持按軍中規矩侍立在一旁,衛峥則悄悄看了梅長蘇一眼,顯然也非常想站到他身後去,可惜後者正靠在炕桌旁撥弄火爐,沒有擡眼。
“衛峥,暗室相見,你不要拘禮,我有很多話想問你,你先坐下來。”靖王指了指離他最近的一個座位,“許多疑惑,我藏在心裏多年,本以為已再無解答,喜得上天護佑,可以再見舊人,還望你一一為我解惑。”“是。”衛峥深施一禮,這才緩緩落座,“殿下請問吧,衛峥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靖王凝視着他的眼睛,第一句話就問:“還有別的幸存者嗎?”
這個問題衛峥做過準備,所以立即答道:“有。只是不多,有職份的就更少了。因為被宣布為叛軍,要服苦役,所以即使是士兵也不敢還鄉,只能流落異地。”
“我認識的還有哪些?”
“校尉以下,只怕殿下不熟,再往上,只有聶铎……”
靖王禁不住目光一跳:“聶铎還活着?”
“是。但他現在何處,我不太清楚。總之都是匿名躲藏吧。”
“聶铎也是主營的人……那北谷呢?北谷就真地一個也沒活下來?”
衛铮低下頭,不知是不忍回答,還是不願回答。
“怎麽會這樣……”靖王努力穩住發顫的嗓音,“別人不知道,我最清楚,赤羽營是最強的戰隊,單憑謝玉和夏江帶着從西境調來地十萬兵馬,怎麽可能會打成這樣?”
衛铮霍然擡頭,目光如火,“難道連殿下,也以為我們是跟謝玉厮殺成這樣的嗎?難道我們赤焰軍真地是叛軍,會跟朝廷指派地軍隊拼成那樣的慘局嗎?”
靖王一把抓住衛峥地胳膊,用力到幾乎要将他的骨頭捏碎,“你的意思是,你們沒有反抗,謝玉依然下了毒手?可是,以小殊的性情,縱然一開始他沒有想到,可屠刀一旦舉了起來,他絕對不會坐以待斃的!”
“殿下說的對,可是……”衛峥兩頰咬肌緊繃,繃出鐵一般的線條,“當屠刀舉起來時候,我們剛剛經歷了惡戰,已經沒有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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