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後宮沈風月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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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上擺放着金絲镂空的煙鬥, 袅袅香煙從裏面冒出飄渺而上。楚帝端坐案前正在辦公, 朱筆在手, 翻開一本奏折看, 似是被內容所激怒,倒放筆在上面一處戳戳點點。
沈公公用橫板盛着一杯茶, 躬身端到楚帝面前。楚帝随手拿起放在嘴邊剛抿了一口就放回去,怒目而視:“怎麽這般燙!”
“沒用的東西, 這點事情也做不好!”他抓起茶杯朝沈公公打去。
茶杯帶着水一股腦地向他飛去,狠狠砸在他的額頭, 然後掉落在地摔個粉碎。沈公公額頭立刻出現一個青紫的印記, 身體卻仍舊保持那個躬身恭敬的樣子, 未曾移動半分。
楚帝冷笑一聲, 剛想說些什麽就見一個小太監從外面小步快走進來:“皇上,丞相已到。”
“讓他進來。”發現沈公公還杵在那裏,楚帝看了一陣心煩, 擺擺手示意他下去,“你下去吧。”
“是。”沈公公這才放下橫板躬身退下。
丞相衛雲平走進殿內, 與往外走的沈公公擦肩而過,他輕輕擡起眼,飛快地擡眼看了一眼,看到他額頭的青紫後眼眸微閃, 帶出一個怪異的神情。
似是嘲諷又似是感懷, 但揮不去的是同情。
沈公公垂下的衣袖裏雙拳緊握, 後槽牙咬緊,面上卻是輕含下巴,斂目垂眸,恭敬退出。
退出時一旁眼尖的小太監關心道:“沈公公,您這額頭是怎麽回事?”
“無妨,只是不小心碰着了。”沈公公用手輕輕觸碰那道青紫,疼痛襲來,他滿不在意道,“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小太監遵命離去了,沈公公回頭看了一眼匾額上“養心殿”三字,又将目光對準遮得嚴嚴實實的門簾,似乎已經深入進去。
想起剛剛遇見的衛雲平和楚帝,他眼眸微暗,神色不明,嘴角一扯,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午後,楚帝到關雎宮陪沈風月吃午膳。
桌上擺着珍馐,楚帝坐在桌前,沈風月因為特別受寵愛而破例被允許與帝王坐在一起吃飯。
“燕燕,你嘗嘗這道雞絲豆湯粥。宮裏頭來了位新廚子,朕覺着他的手藝尚可。”楚帝拿着勺子剛要盛粥,一旁的沈公公小聲提醒道:“皇上。”
楚帝手上的動作不停,從善如流地盛了滿滿的一碗放在沈風月面前。
沈風月用湯匙舀了一點喂進嘴裏,只打濕了嘴唇,意思意思道:“三郎的品味自是好的。”
楚帝彎了眉眼,龍心大悅:“既然燕燕喜歡,那明日朕便讓他來你小廚房,以後專門為你做吃食。”
沈風月眼裏流露出一絲喜意,恰到好處地成功讓楚帝捕捉到,自以為心領神會的楚帝被糊弄得更開心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老皇帝迷戀養生無法自拔,偏要頓頓吃養胃的暖粥,沈風月嘴裏沒味,加上又是大熱天,更覺這是一種折磨。
小雞啄米似的用勺子挑着米吃,只要楚帝一側眸來看,就立刻裝出一種優雅的姿态。
古人推崇食不言,寝不語,所以一時間安靜極了。
沈風月吃着飯,眼睛亂看,瞥過一旁的沈公公,發現他額頭上似乎有一點青紫色。又因對方是側立而站,看不大清,沈風月輕聲喚道:“沈公公?”
沈公公聞言身形微動,額頭上的那一處傷口完整頓時完整地顯現出來。
“貴妃娘娘?”
楚帝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沈風月道:“沈公公額頭這是怎麽了?”
沈公公卻只是躬身行個禮:“奴才愚笨,前些時日不小心碰上的,多謝娘娘牽挂。”
“沈公公平日裏何等精明的一個人,不曾想也會有失神的時候。”沈風月嘟哝了幾句,也不再說什麽。
楚帝耳尖聽到了,頭也不擡地諷刺:“燕燕,奴才都是些蠢笨的東西,便是傷着了,那也是咎由自取,如何值得起你挂懷?”他話鋒一轉:“沈□□,你去看看小廚房給貴妃做的冰碗可好了,若還沒好便去催催。”
沈公公遵命退下,過了不久端來了冰碗,楚帝要在房內處理政事,沈風月不願意再待在房裏舞動繡花針,于是吃完了冰碗就借口出去游禦花園。
禦花園繁花似錦,美得如夢如幻,但看多了這夢境也就不稀奇了。牡丹花區有一架秋千,據說是楚帝專門命人為他做的,不遠處有一座涼亭,沈風月在秋千架和涼亭中間果斷地選擇了涼亭。
他正準備大步往涼亭走去,腳方才邁出一步,就見三兩個挎着花籃宮人經過,于是腳風立刻改變成蓮步輕移,袅娜多姿地緩步朝秋千架走去。
在一種宮人的注視下,跟走紅地毯似的走到秋千面前蕩秋千。
演戲演全套,真正的寵妃是不能去涼亭那裏葛優癱的。
“奴婢參見貴妃娘娘。”
沈風月輕微地點過頭算是回應,優雅而又緩慢地坐到秋千上,兩腿蓄力用力一蹬,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蕩了起來。
宮女們拿出籃中的剪刀為花草修剪枝條,緊張得一聲都不敢吭。
她們崩得辛苦,沈風月也裝得辛苦。雙方互相傷害了好一會兒才告止,宮女們收回剪刀向沈風月躬身行李後離開了。
兩腳接觸地面,一個急剎車便令秋千停止。大腦突然閃過一陣暈眩,這陣暈眩來得莫名其妙,緊接着是一股熟悉的味道。
沈風月用大腦感知“嗅了嗅”,斟酌一番遲疑道:“系統?”
系統沒吭聲,卻沾滿了濃濃的酒氣。
“啪”,酒瓶摔在地上,系統又開了一瓶,咕咚咕咚地往嘴裏灌。
一切聲響都在沈風月腦中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極了。
沈風月知道它心裏苦,規勸道:“統娘娘,聽我一句勸。系統一滴酒,宿主兩行淚,小喝怡情,大喝傷身。”
這回系統終于回應了,它打了一個長長的酒嗝:“我不!嗝~~~”特別響亮。
“統哥~”
系統放下酒瓶,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沈小人,你對不住我。”
“是是是,我對不住你,都是我的錯,我知道你心裏苦,但是你也不能這樣借酒澆愁傷害數據鏈啊。”
系統冷哼一聲:“我不好過,你以為我會讓你也好過嗎?!呵。”
最後它來了致命一擊:“燕燕三郎只是個開始!”說完便銷聲匿跡,只餘咕咚咕咚的灌酒聲。
沈風月呼吸一窒,心道不好,這該死的人工智障竟然要害他。于是腳下又是一動作,秋千晃晃悠悠地蕩起來。
秋千高高揚起時,上面的人抓緊兩邊的豎繩,蕩着秋千在空中劃出一抹漂亮的弧度,些微的陽光照進來,金黃光輝灑在他的臉上,沈風月閉眼享受這一刻。
他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聲音,感嘆:“這就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啊。”
系統當時眼眶就紅了:“呸!”
沈風月淺笑,笑出歲月靜好的模樣:“回眸一笑百媚生,後宮粉黛無顏色。”
系統被氣得又是咚咚咚一瓶酒下肚,本想不再說話,但心裏還是氣不過,忍不住噎他:“蕩那麽高,也不怕摔下去!”
不知是不是系統的嘴被開過光,詛咒也太過靈驗了,它話音剛落沈風月就屁股一滑,秋千立刻不受控制地晃動起來,整個人正向下飛出去的趨勢。
沈風月眼見已經大勢已去,也不做多餘的掙紮,順勢往下滑,當場一個馬步穩當當地立在地上,秋千座打在他的腰上。
別說,那一下還挺疼,他揉了揉腰,裝模作樣地恢複成高貴典雅的樣子,四下裏看了看發現沒人後才長舒一口氣。
這也太丢人了叭。
不遠處目睹了一切真相的沈公公:“……”
貴妃久去不歸楚帝便命他來尋,他剛好進入禦花園就聽到了貴妃的那一番壯語,被驚得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思緒在腦子裏轉了轉,竟鬼使神差地躲起來偷看,然後果不其然看到了剛才那一個穩紮馬步的情形。
沈□□嘴角控制不住地瘋狂往上翹,壓都壓不住,他掩唇輕咳,平複了一下心情方才出去。
“貴妃娘娘,皇上見您久去不歸,便讓奴才來尋您。”
沈風月聞聲回頭看是沈公公,扶了扶鬓發下巴輕點,擺出架勢道:“本宮現在就回。”
沈□□行禮後規矩地跟在貴妃後面,看着前面貴妃故作姿态,甩了甩浮塵,唇邊勾起一抹弧度。
貴妃,真是有趣。
晚上楚帝還有要事就沒跟沈風月在一塊兒,難得清閑與安寧,沈風月高興得不得了,連着胃口也開了些。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太監拿着食盒進了殿。
“娘娘,廚房有一條大魚,肥美極了,皇上便讓小廚房給您做好了送來。”小太監将食盒蓋子打開,露出裏面的大魚。
那魚經由禦廚的精心烹饪,打開時便有一股濃郁的特屬于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侍女紅梅落雪見了也是贊賞地點頭。
沈風月卻緊皺眉頭,筷子在碗內發出一聲清響,他道:“魚?本宮最厭惡的便是魚了,以後別上了。”
不知為何,他對魚出奇的厭惡,想來應該是上個世界的後遺症吧。
紅梅聽他這樣口無遮攔,大驚,湊到他耳邊小聲道:“娘娘,您失言了。皇上賜的魚,怎可不吃?您若是真的不喜吃魚,夾一筷子表明一下态度即可。”
沈風月覺得她說的在理,将神情收斂,看着下面手輕微顫抖惶恐不安的小太監,擺了擺手寬容道:“罷了,你們先下去吧,這兒不必有人來伺候了。把這宮人帶下去,跑腿也算是辛苦了,給些金瓜子權當做是辛勞費。”
小太監領了獎賞便跟着紅梅落雪等其他宮人下去了。
魚擺在眼前,但還是要動一動做個樣子的。
筷子戳破魚肚選取其中最為細嫩無刺的地方,沈風月将挑出的那塊魚肉埋進其他菜裏壓着,再一擡眼時卻發現那魚肚裏藏着什麽東西。
是一張卷好的小紙條。
沈風月用筷子将紙條夾出,展開,只見上面只寫了一行小字,言簡意赅
——今日子時,東牆外,低端第十三塊磚,三聲布谷鳥叫見。
一種神神秘秘,并且還賊刺激的感覺席卷而來,沈風月這才記起來自己男扮女裝深入後宮充當眼線的間諜身份。
于是偷摸摸将小紙條燒毀,搓手等待午夜的到臨。
将近子時,沈風月穿着一身簡單的黑裙,披頭散發地按時去了東牆,靜靜等待。
牆外突然傳來一聲布谷鳥叫。
沈風月蹲下沿着牆根數,一、二、三、四……十三,他試探叫道:“布谷?”
牆外沒有動靜。
“布谷?”
“布谷?”
三聲布谷鳥叫後,第十三塊磚松動,被從外抽離,一只手從洞中伸出來,手上拿着一張紙條。
沈風月将紙條接過後,那只手便伸回去,磚重新被推進來砌好,嚴絲合縫,絲毫看不出有松動過的痕跡。
紙條展開,沈風月低聲念出上面的內容:“亂燕國。”
“嗯?”
“貴妃娘娘,這是要亂什麽呀?”扁平尖利的嗓音在午夜中響起,猶如厲鬼索命,驚悚詭異。
沈風月身子止不住地發抖,手上的紙條幾乎要捏不住,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貴妃娘娘?”那聲音還在繼續。
藏在黑裙下的雙腿直打顫,沈風月硬着頭皮轉過身,看見果然是老熟人,沈公公。
沈□□的眼型狹長稍揚,此刻他勾唇直勾勾地看着沈風月,像是兇獸鎖定住了弱小的獵物,讓對方絕無逃脫的可能。
沈風月望着他,不說話。
沈□□挑了挑眉,氣焰嚣張。
被人抓住小辮子的沈貴妃心裏慌得一比,大腦刷過一片“要涼”,偏偏表面上要盡量保持住鎮定,不讓對方看出自己慌亂的內心。
沈□□看出貴妃已是強弩之末,此時只是在硬撐而已,他試探性地伸出一只腳,果然見對面的人臉色煞白,身子抖了抖,見此他輕笑一聲,又收回了那只腳。
雙方都沒有說話,敵不動,我不動,僵持着。
僵持的局面由一聲布谷鳥打破,牆外的那聲布谷鳥叫後沈□□的臉色就是一黑。沈風月見他踱步到牆邊,手指在中間一層的第十三塊磚上停下,敲了敲,壓着怒氣叫了三聲布谷鳥鳴。
三聲過後,按照沈風月之前接頭的操作,磚塊抽離,紙條遞來,沈□□接過紙條,手挪走,磚搬回。
歷史驚人的相似。
沈□□拿到紙條後也不看,捏在手中,擡頭笑吟吟地盯着沈風月。
看我乾嗎看我乾嗎?!他為什麽要看我?!
沈風月艱難地咽了口口水,氣氛出奇的尴尬,他別了別耳發,在敵方的眼神凝視下開口,先聲奪人道:“沈公公,如今我們都擁有對方的把柄,你有勢力,本宮也有勢力,怕是誰也動不了誰。”
沈□□點頭。
“既是如此,本宮倒有一個好建議。”
沈□□:“貴妃娘娘請說。”
沈風月:“本宮不知沈公公的紙條上寫的是什麽,本宮只問一句,是否與本宮任務相背?”
沈□□搖頭:“奴才與娘娘并無沖突。”
聞此,沈風月心裏已經松了大半,他繼續道:“既是如此,公公與本宮,何不化乾戈為玉帛,争鋒相對多不好,不如聯手共謀?”
“娘娘就這般肯定嗎?”沈□□攤開手,露出紙條,展開,在沈風月面前慢條斯理地看起來,看完後将紙條揉成團塞進嘴裏吞下去,然後無辜地看着沈風月道,“您看,證據沒有了。”
沈風月:“……”看了看手中的紙條,并沒有對面的狼炎那麽狠直接吞下去的勇氣。
沈□□像是喜歡極了燕貴妃吃癟後露出的表情,欣賞夠了後才心情愉悅地開口:“娘娘何等尊貴,肯放下身段來與奴才聯手,奴才感恩戴德,心中自是千百個願意的。”
“……”
沈□□繼續開口道:“娘娘負責後宮游走,奴才負責前朝生事,是天作之拍檔。”
“……”
“既然決定好要聯手,娘娘何不與奴才擊掌為誓,作為正式締結盟約的儀式?”沈□□挑眉,舉起一只手來,等着沈風月。
“……”這個破太監怎麽事兒那麽多!
沈風月不情不願地自動走過去跟他擊掌,完畢後問道:“本宮怎麽幫得到你?”
沈□□理所應當道:“後宮之事,你們女人不是最擅長麽?”
沈風月被這一句噎了一下,心情複雜,難以言喻。此刻跟這個人再多待一秒都是一種煎熬,他欲走人:“公公若是無事,本宮便先回去了。夜裏涼,公公也請快回吧,當心別得了風寒。”
沈□□笑着感謝:“多謝娘娘關懷。”
沈風月拔腿就走,路上強行喚醒系統。
“這個沈公公究竟是什麽來頭?”
系統醉得一塌糊塗,雙眼迷蒙,先是瘋瘋癫癫地一陣狂笑,然後慢吞吞地去翻資料回答沈風月的問題。
“啊喲,這個沈公公啊,沈□□,來歷可不小。”
“十三年前,大楚發生了一起驚動全國的醜聞,世代鎮守邊疆的沈家私通敵國燕國,被當今丞相衛雲平告發,楚帝大怒,诏令斬首沈家成年男丁,女子充作教坊,閹割未成年男丁。”
“沈□□15歲被閹割後送進宮去,憑借自己的才智一步步往上爬,最終成為禦前太監總管,在皇帝面前很得臉的。”
聽完一長串的宮闱秘事,沈風月忍不住咕哝:“這麽大的恩怨情仇的嗎,懂了懂了。”腳下快走溜回了關雎宮,因為今晚受了驚吓,蓋上被子就睡着了。
這邊沈□□行到一處時,手一揮,一黑衣影衛閃身跪到他面前。
“情況有變,燕貴妃不能留。”
影衛:“何時動手?”
沈□□想了想,指着關雎宮的方向道:“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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