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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後宮沈風月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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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猛獸園一行結束後, 楚帝揚言七夕節要給他一份大禮。

彼時楚帝雙手沾滿生肉的鮮紅,偏不擦就那樣在他眼前亂晃, 笑成了一朵燦爛的雛菊。遂沈風月內心是拒絕的, 醜拒。

但是拖來拖去, 七夕還是在絕望中到來了。

七夕那日, 宮中舉辦盛宴,各宮嫔妃用面粉包裹食料炸成巧果,于月下執銀針穿線祈求織女賜予自己一雙巧手。

做完這些後大家就各自散去,同交好的人去玩一些小游戲。沈風月不想老在女人堆裏待着, 敷衍應付了前來谄媚的女人們, 就坐在廊前賞月。

今晚的月亮出奇的亮, 遠遠的挂在天穹之上, 月明星稀,獨它一個,于是就越發的顯眼。

沈風月仰着頭看那月亮, 色白皎潔, 他見過藍色的月亮、白色的月亮、紅……不對, 沒有紅色的月亮。

看了一會兒, 又覺得光看着沒什麽意思, 且總覺得心煩意亂,再一深究又有些心驚膽戰,似乎月亮就代表着不詳似的。

他移開眼去看四處宮女們。

“貴妃娘娘。”沈風月應聲轉頭去看,只見沈□□攙扶着楚帝朝他走來。

楚帝看起來不大好,像是靈魂與肉體早已分開, 精神上極大的亢奮,身體卻是相反的虛弱至極。他不耐沈□□的攙扶,抖着手拂開他,非要自己一個人走,身體顫顫巍巍地走到沈風月面前。

他手裏拿着一個漆黑的盒子,只有巴掌大,用金粉描繪着一朵華美盛開的牡丹。楚帝揭開蓋子露出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把玉梳,白玉為主,中間镂空了一塊,用鮮紅的雞血石鑲嵌其上。

“燕燕……”他喚道。

沈風月嗳了聲。

楚帝手抖得厲害,但還是頑強地拿起玉梳,沈風月知道他的意思,順從地微微低頭。

精致的玉梳插到他的頭上,楚帝眼睛在他頭上看了好一會兒,倏地笑了,深情地要告白:“燕燕,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縱使黃泉碧落,我們也是要在一起的。”

他身體不好,不能久待,只與沈風月說了幾句就要回去。

沈風月本來的好心情被他攪和得煙消雲散,楚帝的眼神很莫名和詭異,像是……在看一個陪葬品。

是的,陪葬品。糟老頭子壞得很。

他氣鼓鼓地回了寝宮,将門關上确保沒人後,立刻将梳子從頭上拔下來,往地上摔去。玉梳被立時摔了個粉碎,沈風月氣不過又往上踩了幾腳。

“無恥老兒,死也不放過我!”

噗嗤。

一聲嗤笑在房內擴散,那是個成年男性的聲音,低沉喑啞又帶着些許的磁性,沈風月一時沒能辨認出來。

“誰?!滾出來。”

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有人從屏風後走出,步伐不疾不徐,似是在自家庭院裏閑庭信步。

“奴才換了個聲音娘娘就認不得了。”他道,“難道非要這樣才行嗎,貴妃娘娘?”最後那聲“貴妃娘娘”他用了尋常一貫的尖銳太監音。

看清來人,沈風月松了口氣,腳下一動将碎渣踢到對方腳下,移步到榻上,沒好氣道:“沈公公,擅闖宮闱可是重罪。”

“哦?”沈□□撿起地上的一塊碎渣,放到眼前細細端詳,一個正眼也不給他,“但是貴妃娘娘,擅自毀壞禦賜之物也是重罪,更可況是這般貴重的表情信物。”說着,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望了眼沈風月露出的那節白皙手腕,果見上面空空無一物。

沈風月順着他的視線看向手腕,知道他的意思,垂下衣袖遮住手腕。

無事不登三寶殿,沈□□一定又要玩什麽花樣。

“沈公公來見本宮,就好比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沈□□搖了搖頭:“非也非也,奴才前來是有要事要給娘娘言說。”

沈風月一愣,試探道:“可是楚帝?”

沈□□在他的試探下小幅度的點頭。

“北極星式微。”

藥物作用巨大,楚帝身體漸漸虛弱,開始卧床不起,吃多少藥都毫無起效,不久就傳出病危的消息,群臣衆妃留守金銮殿等候結果。

楚帝躺在龍床上,氣虛乏力,他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是如此的清晰。

他将沈風月召到自己的病床前,人一來就顫抖着要擡手,沈風月握住他的手,坐在他的床邊。

手中的手乾瘦、枯老,皮膚褶皺粗糙,青筋突起,筋脈爬上手背,它已經失去正常人該有的溫度。

“燕燕……”楚帝張嘴,嘴唇乾枯起皮,連聲音都是乾燥的,細碎的聲音撲出嘴唇,“你來了。”

沈風月嗳了一聲應他。

楚帝腦袋輕輕往右偏了偏,想要更清楚地看一看沈風月。

她如往日一樣打扮華美亮麗,梳着高聳的飛天髻,滿頭珠翠,眉心正中點了一顆紅點,面色紅潤,與身上妃色的宮裝交相呼應。美人一如既往地魅力無邊,只是面帶哀色,神情哀切。

“真好看。”他先是誇贊,又轉而安慰他,“快別難過了。”

沈風月眼眶微紅,別開臉一邊點頭一邊裝模作樣地擡手擦眼角。

楚帝:“朕只想見你了。”

這話一出令沈風月都怔了一下,沒想到楚帝臨終相見的居然是他。他突然不敢看他,楚帝如今的光景是如何造成的,他心知肚明,于是刻意地輕輕偏過頭去。

楚帝似有好一番感慨要說:

“朕十八歲登基稱帝,一生兢兢業業勤勉治國,選賢舉能,講信修睦,才得有如今楚國的這般盛世繁華。應當功論千秋,無愧天神先祖,也給後世子孫以作表率楷模。”

第一段算是對功業的自誇,接着又繼續:

“朕與廢後少年夫妻,恩愛多年,卻不料她最後竟乾出那般蠢事。枝葉繁茂,早立太子,卻兄弟蕭牆,父子不睦相殘,實乃命也運也,朕很是傷神,但事已至此,無力挽回,只能順從天意。”

“朕已書密旨,立九皇子楚析為太子,藏于龍床後暗格中。”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沈風月想着便凝神細聽,卻不料他下一個就來了個急轉彎:

“朕也何其幸運,晚年得遇燕燕,與你相伴,得之我幸,天賜我寶。朕已立楚析為太子,你日後便可被追封為皇太後。”

他聲音越小越小,破碎淋漓,沈風月耳尖地聽到了“追封”二字,覺得不妙,立刻趴下來耳朵湊到他嘴巴前聽。

楚帝已處于彌留之際,意識混沌,斷斷續續地說:“你是朕最愛的女人,朕……朕實在不舍你,待朕去後,你也一并,一并跟來罷……”

他說完了這些便不再開口,閉嘴歇息。

沈風月聽完心神大震,猛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盯了好一會兒,突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楚帝掀起眼皮,艱難地看向他,眼睛昏黃渾濁,卻藏着疑惑。

沈風月惡劣地一笑,突然說道:“你做夢。”這一次他用的卻是男聲,聲音冰冷,含霜帶雪。

楚帝第一次聽到他的男聲,不可思議,被吓了一大跳,再看确實是女人模樣,怒急攻心竟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喉嚨裏發出斷斷續續的低聲嘶鳴,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風月,放在床邊的手掙紮着要擡起來,卻無能為力。

“最愛的女人?我嗎?”沈風月放飛自我,一腳踩上他的床榻,以一個極其野性純男人的姿勢,一手将楚帝的手握在手中,一手指着自己,眼裏深情無限,嘴裏卻是繼續用男聲嘲諷,“不好意思,老子是男的。”

楚帝:!!!

系統爆笑出聲,大仇得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最愛的女人,掏出來比他還要大哈哈哈哈哈哈!!!!”

他想要甩開沈風月的手,卻被牢牢抓住,動彈不得。

沈風月似乎是玩上瘾了,繼續刺激楚帝,他先是用女聲千嬌百媚喊了一聲“三郎”,聲音甜蜜得能夠拉出絲來。

再用男聲一字一句道:“臣妾,一、直、都、是、男、的、哦。”

一,直,都,是,哦。

你最愛的女人,掏出來其實比你還大。

言罷他才終于舍得放開楚帝的手,嫌惡似的在他被子上擦了擦手,然後扶了扶鬓邊的朱釵,道:“老東西,想讓我陪葬啊?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楚帝目眦欲裂,氣得說不出話,如果眼神能化作刀刃,他還有力氣的話,他早就跳起來親手将沈風月千刀萬剮了。

“哎呀,好可惜哦,你想殺了我卻殺不了。”沈風月嘆了口氣,搖着頭坐到楚帝窗邊挨得他極近,“看着你這氣急敗壞的蠢樣,我都忍不住要笑出聲來。”說着他竟真的笑了出來,親自給楚帝表演什麽叫作男版銀鈴般的笑聲。

自從進入這個鬼世界,他就三觀盡裂,走上了女裝大佬的不歸路。沈風月一直以來心裏都憋着一口氣,這口怨氣越積越多,終于在此刻全部爆發,他要把這筆暗賬一一與楚帝算清。

“追封皇太後?”沈風月拍着楚帝的前胸替他順氣,“怎麽可能,燕燕可是要做真正的,活着的皇太後的。”

“當然,也謝謝你封我的孩子為太子,賜予我們母子倆無上的榮光。只等你一死呀,我就權勢滔天,榮華富貴享不盡啦。”

“你知道你變成現在這樣是誰害得嗎?”他湊近楚帝輕聲問。

楚帝開始掙紮,明黃色的床褥被他折騰得褶皺頓生,沈風月用腳壓住張牙舞爪的楚帝,用手指了指自己,朝他調皮地眨眨眼睛:“猜對啦,就是我啊。”

“毒,毒婦!”楚帝終于能出聲了,他眼尖地看到不遠處垂頭靜站的沈□□,向他求救,“救……救……”

沈□□聞言擡起頭來,朝這邊走來。

“救……救……救我!”楚帝見他有反應,立刻求救。

沈風月見他來了,挑了挑眉,收回腳讓位。

他一收腳,楚帝立刻又繼續開始張牙舞爪地掙紮,額頭布滿細密的汗水,但臉上卻帶了絲喜意。

他指揮沈□□:“殺,殺了……”

這殺的是誰,不言而喻。

沈風月輕輕一笑,成功讓楚帝噤聲。

沈□□一來,受沈風月啓發,動作熟練地用腿壓住楚帝。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楚帝:“……”

只有一點不同,沈□□單手掐着楚帝脖頸,挑眉道:“陛下,向我求救沒用的。”

楚帝臉上的笑意頓收,轉為驚恐,他不安地扭動脖頸,卻被沈□□牢牢箍在手掌之間。

“因為我是貴妃娘娘的幫兇。”

手下用力,楚帝睜大眼,被掐的只能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聲音。

“我們一起謀害了你,讓你染上丹藥的瘾。”一邊說着,手下的力道越來越大,楚帝被掐得兩眼發直往上翻,偏青灰色的臉色難得的透出紅潤來,“一顆,一顆,接着一顆,你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了。”

他猛地松手,楚帝得以喘息,大口大口地呼吸來之不易的空氣,胸腔大幅度地起伏着。

嗬……嗬……嗬……

沈□□看向沈風月,沈風月染了口脂的紅唇回以一笑。

因為呼吸地太過急促,稍不留神一口氣嗆在氣管裏,楚帝抓緊被褥,指甲深深地嵌進去,身子蜷縮成一個弓狀,就這樣僵持着,好一會兒才總算是緩過來。

沈□□也不着急,就等着他緩過勁兒,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個瓶子:“還認得這個東西吧?兩儀丹,也是送你下黃泉的絕命藥。”

楚帝:“毒婦!奸人!”

沈□□放手将瓶子随意一扔,砸在楚帝的身上,他突然想起什麽對楚帝道:“對了,奴才還忘記跟您說了,奴才下面的東西也還在呢。”

楚帝:!!!

亂臣賊子!不要臉!

沈□□低低地笑起來,沈風月也被他給逗笑了,楚帝最愛的女人,最信任的太監,居然下面都是帶把的兄弟,可不是要被氣個半死。

“其實奴才對您方才的總結有異意。”沈□□又開口了,楚帝算是看出來了,他一開口準沒好事。

果不其然。

“一生兢兢業業勤勉治國,選賢舉能,講信修睦,一手造楚國盛世繁華。功論千秋,無愧天神先祖,可作後世子孫楷模,您……配嗎?”他先是重複了一遍楚帝方才對自己的評語,最後來個急轉彎反問。

“我……!”

不等楚帝反應,他繼續道:“結發夫妻的皇後咒你,寄予厚望的太子叛你,看好的皇太孫早夭,最寵愛的齊王與你天人相隔,永世不得回京。這些,都是報應,都是上天對你的報應!”

沈□□腿壓久了也有些酸,剛一擡起就見楚帝突然彈坐起來,接着又重重地倒下,砸向床鋪的那一聲巨響聽起來就肉疼。

“你縱容奸臣衛雲平當道,迫害忠良,讓我沈氏一門遭飛來橫禍,你卻想粉飾太平,讓後世載歌載舞稱道?”

“你還記得你當初對我沈氏一門下的诏令嗎?”

楚帝高舉手要去抓沈□□,卻一次次地落空,只是徒勞罷了:“閉……嗬……閉……”

“沈家成年男丁一律斬首示衆,女子充作教坊官妓永不得贖身,未成年男丁閹割入宮作閹奴。殺的殺,賣的賣,辱的辱,真是要讓沈家斷子絕孫,你可真是打着一手好算盤吶!”

楚帝艱難地側過身子,将床板拍得砰砰作響,一個用力竟不慎翻到了地上。

沈□□擡腳後退繞過他,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在地上掙紮。

十五歲被“閹割”,十三年來在自己仇人身前侍奉,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遭到羞辱。他背負着血海深仇,父兄的慘死,姐妹的蒙羞,這一切的一切怨氣積壓在心底久久不散。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契機,一個可以為沈氏一門報仇雪恨的機會,現在終于到了。

沈□□蹲下來,眼底陰沉一片,看着楚帝。

這已經不是個帝王了,長期的丹藥掏空了他的身體,眼窩深陷,兩頰的肉沒了,只剩下枯老衰敗的皮膚,渾濁昏黃的眼球轉得很慢,惡毒地眼神在他身上逡巡着。嗬嗬的□□從他起皮乾燥的唇間發出,他細碎地念叨着什麽,仔細一聽,原來是在叫衛雲平。

“哈。”沈□□歪了歪頭,嘲諷意味極其濃郁,“想叫衛雲平?別白費力氣了,他不可能進來的。”

“這是你欠我的,欠沈家的。”

他最後低低地說了這麽一句,言盡便掏出另一個瓶子,從裏面倒出一枚丹藥,捏着楚帝的臉頰,硬生生塞進他嘴裏。

楚帝抵死不從,被沈□□卸了下巴,絕望地看着丹藥進了口中,咕咚,順着喉道滑進肚裏。

沈風月不知道那枚丹藥是什麽,見效極快,下一刻就見楚帝身體開始抽搐,雙手彎曲成爪在地上亂抓,眼睛往上翻,能看見大片泛黃的眼白,嘴巴裏不停地發出“嗬嗬”的聲音。

大概過了五分鐘,受了五分鐘的折磨後,楚帝猛地一抽,動作停止,含恨而去,那雙眼睛死死地盯着正上方,死不瞑目。

沈風月走過去替他将眼皮蓋上,然後打橫抱起放在床上,鋪平被褥蓋在楚帝身上,僞裝好現場後才轉過身子去看沈□□。

沈□□眼眶通紅,仰着頭恨恨閉了下眼,一滴淚順着眼角滑落。

“父兄,姐妹,母親,沈氏一門……□□無愧了。”

“沒事吧?”沈風月走過去關心道。

沈□□低下頭正眼看他,一把抹去所有的淚水,眼睛也逐漸清亮起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一樣。

他真心實意地感謝:“謝謝。”

沈風月搖了搖頭,直說沒事。

一切完畢只差個收場了,沈風月朝大門走去,走的過程中開始蓄力淚水,走到半途他突然發現系統沒了聲音。

沈風月:“統哥?你還在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系統還在笑,但聲音一卡一卡的,它艱難地說完了,“我、高興到……程序短路了……”

說完瞬間掉線。

好吧,統哥已經沒了,但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下去,沈風月走到大門口時眼淚已經積蓄完了,他打開大門的一瞬間淚如雨下,聲音悲戚:

“皇上,駕崩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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