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番外: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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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野第一次見到容見是在一個夏日的午後,才下過雨,空氣潮濕、悶熱,汗和雨混合在一起,黏膩在身體上,像是暧昧的欲念。
他的意識已經降落,卻未能掌握這具身體,沉默的黑暗持續了很久。
明野默數着時間。
十八歲的眼睛看着周圍的一切,偶爾有間錯的片段閃進明野的意識裏。
容見穿着雪白的長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消瘦的手腕,皮膚是冷白色的,在太陽下泛着細碎的光。
嘴唇的形狀野很漂亮,似乎說了什麽話,明野聽不到,勉強讀通了唇語,又陷入了黑暗中,他數着秒數,片刻後又閃過另一個片段。
容見獨自站在濕漉漉的青石臺上,細長的手指拎着裙角,磕磕絆絆地往前跑。
明野無端地覺得眼前這個人很美麗。
他活到三十歲,第一次用美麗、漂亮這樣的詞語去形容某個人。
或許是因為在黑暗裏待得太久了,明野想,所以會覺得一閃而過的容見很動人。就像是雛鳥效應,這是動物的本能,沒人能夠免俗。
那天晚上,明野的意識緩慢地蘇醒,身體卻不能承受,發了一場高燒。
再醒過來的時候,明野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十八歲,而花園裏的容見也是一個新的人,或許連人都不是。
後來,他喜歡上了這個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容見,第一次動心,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愛,第一次許下一生的承諾,都是和容見。
在夏天結束的八月末,明野得到了容見,又在夏天開始的六月初失去。
然後是一段漫長、炎熱、永遠在下雨的夏日。
天氣不會再轉晴了。
二十歲生日的那天,明野出國開會,即使重來一次,他要做的事依舊很多。要擔起容家,弄死許匪,還要買下海島。
太多的事情了,連生日都不能在一起過。
會議結束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半,而浮城已經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了。可明野還是打電話給了護工,讓他打開視頻,放在容見的枕邊。
容見才昏睡不到半年,一直得到的都是最好的照料,身體還很健康。他的腦袋陷在柔軟的枕頭裏,只露出半邊臉頰,紅撲撲的,像是在睡一個很好的覺,天亮就會醒過來。
護工将手機固定住,離開了病房。
隔着屏幕,明野凝視了容見很久,他站在聖誕樹旁,外面下着雪,有人正在唱Merry Christmas。
明野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慢吞吞地抽完兩根煙,雪花染白了他的眉眼和鬓角,像是這一眼看到了白頭,才終于很輕地說:“我的二十歲生日,你沒有陪我過。”
他停頓了片刻,“今天下雪了。”
鏡頭裏容見一如往常地閉着眼,似乎在很安靜地聽着明野的話。
明野的聲音很輕,喉嚨幾乎沒有顫動,也許電波都不能将這句話傳遞到萬裏之外的地方。
“是不是說希望我永遠晴天,你陪着我,天才能晴啊。”
這樣柔軟到近乎軟弱的話,難過的姿态,他一生也難得見一次。
“小騙子。”
明野又點燃了第三根煙,手指凍得青白,他不在意,只是笑了笑,嘆了口氣,“三十歲的生日,要陪我一起過。”
他已經等了一天,一個月,半年。
還可以等一年,也可以等十年,卻不知道能不能等來結果。
容見昏睡一年後,明野決定要去文身。那段時間他很忙,李馮才當他的秘書,不明白看似冷靜理智的老板為什麽忽然像叛逆少年那樣約時間文身,還忍不住勸了幾句,不過沒結果。明野想做的事,誰都阻止不了。
隔了很久,李馮真正成了明野的心腹,近距離接觸到了容見,無意間看到他手腕上的那道傷疤,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明野的文身,似乎兩者有微妙而緊密的聯系,卻終究不敢多想。
明野創業期過得很忙,公司學校兩點一線,不過無論多忙,只要還在浮城,晚上就一定會去醫院陪着容見。
容見的病床很大,可以躺得下兩個人,這樣也可以算作同床共枕了。
明野的話一直很少,每晚卻都會和容見說話。植物人複蘇的案例很少,每個人的情況也有所不同,有的人醒過來還記得那段記憶,說其實會有意識,但卻不能驅動身體,就像是被關在牢籠裏,周身一片黑暗,只能聽到外界的聲音。也有的人就像是睡了很好的一覺,醒來不知今夕何夕。
明野希望容見是第二種情況,但他也無法确定,他不願意容見被關在牢籠,要求護工為容見讀書,放電影,每天都要陪他說話。
這樣的事說起來很容易,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累積起來卻很難。
在現在這個時代,長情似乎是個遙不可及的品質,所有人都追求新鮮,愛情的保質期只有三個月。而李馮知道明野和容見只談了六個月戀愛,只餘下不可思議,再想到文身和疤痕的關系,便沒想過別的可能了。
這一次明野解決掉許匪和許家的時間比上一世提前很多,許家敗落,依附許家的明家也一夕崩裂,明瑾從養尊處優的貴太太跌入人世間,很是恐慌了一陣子,終于想起了明野還是自己的親兒子,想要抓緊這最後一根稻草。
她打的是明野母親的名頭,李馮知道明野和許家的糾纏,也不敢攔着,硬着頭皮告知明野。
明野頭都沒擡,只是說:“讓她滾。”
李馮默默地離開。
明瑾卻沒有放棄,她蹲守在公司樓下,終于找準機會,如願以償地見到了明野,立刻聲淚俱下,哽咽着說:“我知道,你怪媽媽。是媽媽的錯,沒有看好你,這是媽媽一輩子的錯,可我想要彌補,因為媽媽不是不愛你,只是一直被蒙蔽不知道。”
她的話說到這裏,哭到幾乎擠不出來話,李馮尴尬地立在一邊,不知道該不該聽做這些事,明野半垂着眼,瞥了明瑾一下,不為所動。
明瑾繼續說:“是那個賤女人,她把你換掉了,讓我白費心血,養了那個賤種,那個賤種還一直騙我。媽媽不需要你原諒我,只要你能接受我的補償就好了,這樣也不行嗎?”
她不停地說:“我愛你啊,明野,你看我們的姓氏都一樣,我真的愛你。”
說到“愛”這個字的時候,她似乎很難過,也很深情。
明野本來是往停車場走去的,不準備搭理她,聽到這個字眼卻忽然擡起頭,他說:“明瑾女士,在許匪生下來的第一周,你已經收買醫生,改掉他的血型了。”
明野并不在乎被人愛他或者不愛,即使這個人是他的親生母親,所以這件事是
他上輩子查許家的事時順便查出來的。
明瑾從小被嬌養大,脾氣任性又嬌貴,嫁到許家後,許穹又不是溫柔體貼的性格,在外還有小情人,她也偷偷摸摸地在外和一個情人尋找快樂。許穹太忙,又知道妻子的性格很蠢,明瑾做得小心,竟也沒被人發現。她肆無忌憚地享受着偷情的快樂是因為心裏有底氣,即使許穹知道了,和她離婚,她還可以回明家做大小姐。
可明家敗落得太快,明瑾終于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處可去,想要保證這樣富貴奢侈的生活只能依附許穹了。
明瑾斷掉了和情人的關系,可沒過多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心驚膽戰地過了懷胎十月,生産下來後最怕的是許家心血來潮要查DNA。
明野是生産後的第三天被調換的,雖然小孩子長得差不多,可明瑾畢竟是個母親,自己的孩子還是認得出來的,她查了監控,知道是肖琳做下的的時候,甚至有些慶幸。
因為可以保證她懷裏抱着的孩子的确是許穹的了,即使驗血也絕不會出現意外。
明瑾知道,比起肖琳抱走的那個不明不白的孩子,懷裏這個才更重要。
她只能是許匪的母親,所以直到許匪死去,明瑾也沒有一刻動搖過。
李馮從頭聽到尾,拉開車門的手都在打顫,明野不緊不慢地說:“明瑾女士,我沒辦法幫明家或是你,可是想要毀掉卻很容易。”
明瑾面如死灰,她的眼淚還挂在臉頰上,表情極其驚駭,一言不發,顯得滑稽而狼狽。
李馮心驚膽戰地開着車,他聽到明野說:“毀掉他們太容易了,他們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毀掉還有點意思。”
李馮裝聾作啞,将明野送到醫院,又開車離開。
明野走到容見的床邊,對他聊起了今天的事,最後說:“她也要講愛,是不是很可笑?”
容見無法回答他。
明野點了一下頭,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他感受到的所有的愛都來源于容見,最後一次是高考後的車禍。
容見刻意支開他,因為知道會發生什麽。
喜歡和愛好像都會讓人變傻,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麽為什麽不躲開?
這個問題明野也無法回答了。
他要等容見醒來再問。
在遙不可及的未來,在不知何時的某一天。
由于工作原因,陳妍妍定居在了國外,但每年都會回國,也會來看明野。
僅僅是寥寥數次,她也很清楚明野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比苦行僧還要嚴苛,似乎是在向神佛發願,活着仿佛修行。
有好幾次,陳妍妍都欲言又止,終于要脫口而出的時候,明野提前一步制止了了她的話。
明野說:“你要永遠站在他的那邊。”
陳妍妍無話可說。
容見在昏睡中度過了自己的二十九歲生日。
這次不是在醫院,而是換到了郊外的別墅,外面放了一晚上的煙花,透過窗戶映到了閣樓上。
明野低頭吻了吻容見的嘴唇,他很少會吻昏睡中的容見,把這件事當作很難得的獎勵或是慶祝,否則會貪得無厭,索取更多不能得到的東西。
“你二十九歲了。”
“島也買了。”
“我快要三十歲了。”
“下了十年的雨,什麽時候會晴天?”
明野很平靜地問了這些話,最後說:“沒關系,無論是晴天還是雨天,你給的我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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