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子叫趙三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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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兩人已經被內務局嚴密監視起來,說起來這兩位商人自然是毫無名氣的蔡老板乃是真正主謀、京城派來的人物,但在外面活動大多交由蒙特斯,隐蔽性極強。
葉昭心知,大概也是受自己飛虎營啓發吧,飛虎營善扮平民,六王卻是千方百計尋了個西洋商人為他賣命,真可謂防不勝防了。
六王估計下了血本,若不然以大清律法之殘酷,加之各國政府都宣稱中立,這西洋商人又怎敢介入其中?那定然是得了天大的好處。
品着茶水,葉昭道:“賊人招認的同伴,一定要嚴加核查,莫被他拉無辜之人下水。當然,內務局還會在他身上下功夫,以免漏了大魚。”人早已轉給內務局,但供認之工人,葉昭卻是希望巡捕局審核一遍之後再交給內務局,畢竟這人進了內務局,是什麽下場葉昭心裏明鏡似的。
“是!”高溱急忙答應,心裏卻嘆息,亂世人命如草芥,上面的主兒哪一位把人命當人命了?這年頭,人跟禽獸都沒分別,那血海厮殺的兵勇,互相換着樣的殘殺對方,至于割戰俘嫩肉剖腹挖心烤來吃的也時常聽聞,可就王爺,如同慘烈地獄裏卷起的春風,讓這些士兵,讓這亂世裏的官員草民都記住,咱還是一個人,咱活着要有尊嚴,死了也要有尊嚴。
也就莫怪那些老夫子跟着他,士兵們跟着他,商人老百姓也跟着他了。
就說自己,若換第二位主子話事,自己願意麽?
“王爺,沈葆桢帶到!”高溱正胡思亂想的當口,殿外侍衛禀報。
沈葆桢在江西大營鼓動軍官謀亂,被人告發,押解來了廣州。
高溱忙起身告退,葉昭笑道:“不必了,你在就剛剛好,沈葆桢是你同鄉舊識,是吧?”
若說三年前甚至一年前被人問起和謀逆之人的這層關系,怕高溱會吓得出一身白毛汗,可現在他卻心下篤定,躬身道:“是。”
葉昭微微點頭,踱步到了黃幔外,高溱忙跟了出來。
不大一會兒,外面腳步聲響,沈葆桢昂首挺胸而入,倒是并沒有綁他,手腳上鐐铐剛剛進殿前也去了,兩位侍衛緊緊跟在他身邊,以防他有什麽異動。
葉昭看他驕傲模樣,就笑了笑:“沈葆桢,你可知罪?”
沈葆桢昂然道:“要殺便殺,不必多言!亂臣賊子,就算被你奪了江山,也必然是王莽曹操!兩宮太後和小阿哥早晚被你所害!”
高溱和兩名侍衛勃然色變,一名侍衛刀鞘中噌就亮出了半截刀鋒。大清以武立國,皇族不避刀劍,但在這肅王銀安殿中卻是第一次有鋼刀出鞘,實在沈葆桢之言大逆不道,更令王府侍衛心虛,因為這也隐隐是他們的希翼。只要葉昭擡擡手,沈葆桢就要被拉下去砍了。
葉昭就笑了:“是亂臣還是賊子卻是要後人評說,奕訢他又有什麽光彩了?我但求無愧于心,世人诽我妒我,又怎會在意?沈葆桢,你博古通今,可知隋之強盛,為何兩世而終?莫跟我說是炀帝殘暴,攪得天下大亂。”
沈葆桢昂首道:“你說是為何?”
葉昭踱了兩步,淡淡道:“炀帝不是個好皇帝,荒唐殘酷,但他動搖國之根本還是因為隋之兩代帝王,體會到了門閥統治之禍,欲削關中門閥之權,卻操之過急,這才激怒天下門閥,共力乏之,如此才有李唐數百年之治,若無炀帝科舉削門閥之始,你們這些讀書人欲與門閥子弟争權,卻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沈葆桢滞了下,冷笑道:“你是自比隋炀帝麽?”
葉昭就笑:“比隋炀帝又有什麽光彩的?我只是想說,革亂除弊,必然惹得世間紛紛擾擾,有人怕我懼我,背後诽我,何足道哉?今之世,若無大變革,則我中國大地,必然淪為泰西諸國之砧板魚肉,我願作這大變革之妖魔,成固然可喜,敗,車裂淩遲,我自坦然。是非功過,有後人評說。”
沈葆桢盯着葉昭,臉上冷笑漸漸淡了。
葉昭就揮了揮手:“将人犯沈葆桢送按察司,審判定罪!”
沈葆桢和高溱都是一呆,沈葆桢不過芝麻綠豆般無足輕重的讀書人,又說出那番話來,本以為自己今日必死;高溱卻是以為王爺準備收服他。卻都沒想到葉昭會将其送去按察司。
“王爺,容卑職開解開解他?”高溱小心翼翼問,只是猜着王爺的意思。
葉昭擺擺手道:“先等按察司聆訊,悟不悟的在他自己。”對于北朝官員之類的“政治犯”,自然另有一套審訊判刑辦法,但若唐樹義之流,那是“幡然悔悟”的機會都沒了。
聽王爺的話裏,沈葆桢尚有活命的機會,高溱這才放心,畢竟兩人故舊,怎麽也不想看他被砍了腦袋。心說倒要好好開導他,王爺雄才偉略,天命之主,順天而行,才是智者所為。
侍衛推搡沈葆桢出殿,高溱随即告辭,此時有侍衛匆匆而入,送來一份電文,乃是從福建汀州府而來,汀永大營的軍報。
平遠軍第四鎮福建汀永大營位于汀州府和永春州之間,軍營電報線路雖已架設,但河段山坳,仍需趕工加固鋪設最合理之線路,是以暫時每天只有兩個時辰與廣州相通。
電報是昨日趙三寶發出的,言道馬新贻、剛安從中策應,延平府知府劉登煥改旗易幟,向同治帝稱臣,現有馬新贻和剛安拉出數營綠營占據延平府,趙三寶自然要去給其壯聲勢,改編綠營,而軍務緊急,是以昨晚已經帶了警衛哨上路。
延平府?葉昭就是一喜,延平府位于閩境中部,乃是兵家必争之重鎮,若延平府收入囊中,則東可進逼福州,北可抗安、浙之兵,西則與江西大營遙相呼應,閩南盡被掌控。從此閩境贛境之茶商,可就全然在南朝治下。
馬新贻、剛安謀劃之事,自然周全,而延平知府劉登煥精明強乾,早就與趙三寶暗通書信,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剛安?葉昭心裏隐隐有絲不安,踱着步,默默思索着。
此時的延平府驿館,槍聲如雨,驿館院落層層的屋脊上,步槍手組成火力網,四下射擊,而這一帶民居,已經被紅纓子兵勇圍得死死的,驿館前門和後門處的窄巷,更有兵勇堆壘麻袋沙包,構築工事。
驿館第二進院落傘蓋般的古樹下,趙三寶正默不作聲擦拭槍管熠熠發光的步槍,在他身邊焦急踱步的,是延平府知府劉登煥。
劉登煥到現在還心下慶幸,幸虧選在此時來拜訪趙軍門,若不然怕也被穆蔭、剛安抓了起來。
穆蔭來閩浙劉登煥倒是知道,這位鑲白旗滿洲副都統以兵部侍郎之尊來閩浙協助總督袁甲三辦軍務,實則自然是六王派來穩定閩浙局勢的,穆蔭與袁甲三私交甚密,可說是極适當的人選。
可誰知道穆蔭會來延平?很明顯與剛安密謀演了這麽一出大戲,馬新贻一直在暗中聯絡綠營将官,而剛安将計就計,在這延平府誘捕馬新贻和自己等與南朝私通的官員,如今這場大戲更沒白唱,平遠軍中赫赫有名的三寶爺也深陷重圍,三寶爺只帶了軍部警衛哨百十人乘快馬而來,可不知道能支撐多久?
本來穆蔭、剛安等人準備在驿館井中下藥,卻不妨警衛哨機警,這才事敗,随即穆蔭所領火器兵與綠營兵勇就将驿館重重包圍,嘭嘭的交上了火。
看着臉上毫無表情的趙軍門,劉登煥心下稍定,躬身問道:“軍門,不知援軍幾時到?”
趙三寶眼皮都沒撩:“沒有援軍。”他眼裏隐隐有絲怒火,自是為了剛安,他想不通的是,剛安怎會背叛王爺。
劉登煥心就是一沉,本來見軍門鎮定,以為會有援軍接應呢,可想想也是,汀永大營據此山高水長,趙軍門等人皆是乘快馬而來,若大隊行動,怕要一兩日時光,若再帶上火炮,那就更加緩慢了。
“那,那怎麽辦?”劉登煥無奈的問,心說難道今日要死于此間?不過能與大名鼎鼎的三寶爺一同赴死,倒也不冤。
劉登煥搖着頭,誰又不怕死?可事到臨頭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若被穆蔭、剛安抓住,自己可不能像個孬種。
趙三寶目光看向了西方泛着金邊兒的火燒雲,甕聲道:“等天黑沖出去!就怕彈子不夠用!”說着話就站起身,大喊道:“都給老子省着點彈子兒!奶奶的老子還能不能再伺候王爺他老人家,要看你們這幫混球争氣不争氣!”
四下應聲如雷,有人喊道:“三寶爺,俺還沒見過王爺呢,今兒要是死球了,求爺個事兒,把俺的眼珠子挖出來,您拿去見見王爺的真容。”
趙三寶笑罵道:“滾蛋!血絲呼啦的,你個兔崽子想惡心他老人家?你想看王爺,自己他媽的打起精神殺出去,老子就帶你去廣州見王爺!”
“好!”四下歡呼,有人喊:“媽的張羅圈,又讓你占先了!”
劉登煥怔怔的看着、聽着,這些粗犷漢子,難道不知道今日九死一生麽?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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