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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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齊老爹下了幾盤棋,和齊老媽唠唠嗑,一下午就這樣匆匆過去,天擦黑的時候唐逸告辭。
到了自己家樓下的時候唐逸看到了樓口停着的那輛紅色寶馬,微微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那一抹白色身影,孤寂而又高傲。
進了屋,就看到清麗脫俗的寧小妹靜靜坐在沙發上,靜靜地品茶。
唐逸走過去,老實不客氣地拿起桌上那精巧的檀綠茶葉壺給自己的茶杯裏彈出那麽幾片茶絲,他早就想嘗嘗寧小妹的茶葉了,今天喝了點酒,有些興奮,對有些想法也就不藏着掖着,倒是寧小妹微微驚奇地看了他一眼。
唐逸邊給茶杯沖上熱水,邊随意地問:“你怎麽來啦?”
寧小妹品着茶,淡然道:“過年你一個人,不好。”
唐逸笑笑,多你個木頭人又能好到哪兒去?不過畢竟人家展露了對自己的關心,雖然只是禮節性的關心,唐逸還是有些感謝她的。
去洗漱間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才發現茶幾上的茶杯蓋上了茶杯蓋,唐逸剛剛沖茶時卻是忘了,想來是寧小妹做的。
“什麽時候到的?”唐逸問着話懶洋洋坐下,拿起茶杯,泯了口杯裏的茶,立時覺得精神一振,齒頰生香,不由驚奇地咦了一聲。
“中午。”寧小妹淡淡的話語鑽進耳朵,唐逸一愣,看看表,已經五點多了,也就是說寧小妹自己在這裏坐了将近六個小時?
再怎麽說唐逸也有些過意不去,說道:“唉,這也沒個聯系方法就是頭疼,不過過了年,縣郵電局就會上馬126,127尋呼業務,也會開始建設移動網蜂窩基站,到時候通訊就方便多啦。”新城區建設,天鵝湖動工,縣委也和省市郵電部門進行了協調,雙方達成了共識,年後就會發展延山的移動通訊業務,不過市郵電局真有點兒得便宜賣乖的意味,竟然希望在移動基礎建設上能由延山縣財政上給予适量的撥款,真令唐逸有些啼笑皆非,但現實就是這樣,這些條條部門明明不直屬縣委縣政府,卻偏偏最喜歡從地方政府財政裏揩油。
寧小妹微微點頭,沒有接茬兒。
唐逸又皺眉問:“中午吃飯沒?”
寧小妹搖頭,說道:“想和你一起吃午飯的。”
如果是別人,乾等了這麽長時間,肯定覺得主人心裏有愧,也就會照顧主人面子話說得委婉點兒,例如主人問吃了嗎?一般都會回答吃了。寧小妹卻從不作僞,回答得爽直,卻令唐逸很有些不好意思。
寧小妹這時起身,道:“我去煮飯。”
唐逸看了她幾眼,笑道:“你會煮飯?”
寧小妹輕輕點頭,唐逸本來不餓,但想想寧小妹大概從早上起就水米未進,倒是有些過意不去,說道:“算了,還是我來煮吧,你沒用過我家的廚房,調料你都不知道放哪兒。”
寧小妹微微蹙眉,終于還是坐了回去,唐逸看得好笑,知道她是覺得自己燒的飯菜難吃。
這次唐逸卻是沒有故意使壞,很用心地燒了兩道小菜,魚香茄盒和可樂雞翅,又拌了個黃瓜海蜇,虎皮尖椒,酸甜香辣俱全,倒是用了一番心思。
飯桌上寧小妹還是斯斯文文地夾菜,實在看不出是餓了一天的模樣。
唐逸嘆口氣,夾了一個雞翅膀送到了寧小妹碗裏,說道:“大口吃吧,我又不笑話你。”
寧小妹被唐逸突兀的舉動吓了一跳,因為她的個性,身邊所有人都不敢對她流露出任何關心,甚至她的家人也漸漸習慣了她的淡泊,往她碗裏夾菜?大概是她從來沒體驗過的感受吧。
寧小妹看了眼唐逸,輕聲道:“謝謝。”卻将雞翅膀又夾回了盤子,指了指桌上的衛生筷,道:“幫人夾菜要用衛生筷。”
唐逸再次無語,心說我這筷子又沒沾嘴,不過也懶得再說,拿起衛生筷又将剛才那雞翅膀夾到了寧小妹碗裏,笑道:“吃吧。”
寧小妹蹙眉,不過終于還是夾起雞翅膀慢慢咀嚼起來,唐逸好笑地看着她,搖了搖頭。
“寶兒和蘭姐回鄉下過年了,昨天走的,要不你還能見到她們呢。”明明知道她對那乾姐姐乾女兒沒啥感情,禮貌上還是要說一聲,果然,寧小妹輕輕點頭,沒有說話。
吃過飯,唐逸考慮了一會兒,說道:“太晚了,在這住一晚再走吧,樓上還有一處房子,我去上面睡。”
寧小妹靜靜看了唐逸一眼,道:“不了,我要回軍區辦點事兒。”
唐逸微微點頭,也不問她什麽事兒,送她到了樓下,看着那抹紅色絕塵而去,唐逸也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
……
過了年,來往走動的官員就多了起來,唐逸甚至經常同時接待幾撥官員,幾天下來,煙酒收了一堆,幸好現在延山官場都知道唐逸的生活習慣,沒有送錢的,煙酒也就是一二百元的檔次,要說和領導相處是一門很大的學問,領導的生活習慣是最不能冒犯的,有時候比在工作中冒犯領導還惹人記恨。
唐逸知道過年的喜慶日子,這些煙酒自己是必須要收的,清廉也不能表現得過火,太過火就不叫清廉,叫不識時務了。
初三晚上,剛剛送走財政局張局長,陳方圓和陳珂就翩翩然而來,開門時見到陳珂唐逸就是一愣,才不見半年,陳珂卻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穿着南方最時髦的紅色高領風衣,宛然一都市靓女,再不複往日的羞澀,大大方方和自己握手問好。
大城市就是鍛煉人。唐逸感慨了一聲,将兩人讓進屋。
陳方圓捧着唐逸送上的茶,有些拘謹,說:“唐書記過年挺好的吧。”
唐逸笑笑,輕輕點頭,看看和陳方圓并排坐在沙發上的陳珂,她看自己又是另一種神氣了,好像從來沒見過自己似的,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老陳,有啥事兒就說吧,我看你不是單單過年看看我吧?”唐逸笑着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陳方圓有些猶豫,試探性地問唐逸:“唐書記,聽說新城步行街附近會留出一片空地?是不是真的?”
唐逸點點頭,心說老陳也今非昔比了,縣委還未正式宣布的決議他也能聽到信兒,商人和官員還真是密不可分啊。
陳方圓似乎在琢磨措詞,好久後才小心翼翼道:“我有這麽個想法,想在那兒投資建一座超市,您看成不成?”
唐逸笑道:“那有什麽不成的?那片留出來的地就是準備集資蓋商業區的,你能來投資,歡迎還來不及呢。”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不過老陳,那片兒可是未來延山的商業中心,搞的樓可不能小模小樣,你資金上沒問題吧?”
陳方圓賠笑道:“銀行貸點,應該沒問題的。”
唐逸也就不再問,拿起茶杯喝水。
陳方圓開始對他女兒使眼色,陳珂就是裝作看不到,沒辦法,他只好又笑道:“那地皮上唐書記能不能關照一下,能批給我一處位置好點兒的地。”
唐逸笑道:“這事兒是城建局負責的,你找我可算找錯了人,還是走正常程序吧,你這事兒呢我記下了。”
陳方圓就笑了,“那是,那是。”陳珂卻是看着唐逸有些失神,半年沒見,他變了許多,比以前沉穩乾練,更有官宦的氣質,只是,他的心呢,曾經偶爾能被自己看透的心已經隐藏得再不可觸摸。
陳方圓又道:“唐書記,沒有您就沒有我今天的老陳,罐頭廠是您幫我搞起來的,初期最困難的時期也是您幫我撐住的,我,我都不知道怎麽感激您……”他說得很動感情,眼圈有些紅,唐逸擺了擺手,說:“那是我的工作,都是我該做的,要感謝你應該感謝黨的富民政策。”
老陳連連點頭,有些哽咽地道:“不管怎麽說您也是我老陳的恩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報答您,我就想,新超市給您兩成股份,您看……”
“爸!”陳珂用力拽拽陳方圓的衣袖,不讓他再說下去。
唐逸喝茶水的動作停滞了一下,慢慢将茶杯放到茶幾上,笑道:“老陳啊,以後可別講這樣的話了,陳家坨的罐頭廠是我看着起來的,我可不想再看着它垮下去。”
陳方圓琢磨着唐逸話的意味,心裏就是一驚,這是在警醒自己不要犯錯誤嗎?
陳方圓和陳珂告辭時陳珂走在了後面,實在忍不住對唐逸道:“唐書記,你變了,變得很陌生。”
唐逸笑笑沒有說話,人,總是會變的,陳珂又何嘗沒有改變?
唐逸一直将兩人送到了樓下,陳珂不時回頭張望,望着唐逸漸漸消逝在夜色中的身影,陳珂突然臉一紅,想起了以前自己的荒唐,以為他不能人道,到了大學自己可是一有時間就在圖書館翻資料,後來才知道是一場誤會,可是現在想起來,以前和唐逸發生的種種趣事又是那樣溫馨,真希望他還能摸着自己的頭笑罵自己“小丫頭片子”,可是,看了眼那條在夜色中越來越朦胧的身影,陳珂知道,那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
唐逸在夜色中伫立了許久,他很想和陳珂說說話,可是,看到今天陳方圓的神氣,唐逸知道,自己需要和他保持距離,和她呢?終究會成為兩條平行線,再沒有任何交集嗎?
……
十五剛過,縣城西北的新城區已經開始平整土地,等開春土地解凍,就可以開始打地基。整個縣城似乎也随着新城區建設的啓動變得熱鬧起來,畢竟兩支省城建築公司的大型施工隊已經進駐了新城區,晚上縣城大街上也多了許多操着外地口音的建築工人。
随施工隊而來的不僅僅是刺激消費,也帶來了一系列的不安定因素,這不,夜朦胧就已經發生兩起延山本地人和外地工人群體鬥毆事件,害得夜朦胧被專項檢查了一次,并被勒令停業整頓三天。
當然,這是唐逸下的指示。
随着大星電子在延慶建廠日期的臨近,省發改委專門下來一個工作組調研,由發改委副主任田慶斌任組長,工作組在延慶調研幾天後,又專程來到延山考察。
治理夜朦胧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下的指示。
延山是寒春,午後的太陽亮得晃眼,卻不能給大地帶來幾絲暖意。
幾輛轎車慢慢駛進延山縣城北郊的柳河村,建設新城區占用了柳河村大量耕地,省調研組在縣委主要領導的陪同下來了解該村占地費安置費等問題的實施情況。
唐逸坐在第三輛車後排,坐在他身邊的是縣委辦周主任,唐逸望着前面兩輛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中午在縣委招待所舉行的歡迎工作組午餐會上,田主任握着唐逸的手,親熱地說:“蕭日同志經常提起你,咱們省最年輕的正處級乾部,最年輕的縣委領導,你可是我省基層乾部的标兵啊!”
唐逸不知道田主任那笑容後所隐藏的含義,但唐逸知道,政府機關中,越是重量級部門,一把手和二把手通常都會有隔閡,除非一二把手是一老帶一小,而田慶斌這個常務副主任和蕭日關系又能有多麽融洽呢?
其實近來唐逸和蕭日聯系并不緊密,只是偶爾地通通電話,但在外人看來,曾經聯合署名的自己和蕭日無疑是坐在一條船上,如果摸不清自己底細的,多半會誤會自己是蕭日的人,而自己的提升也就順理成章的有了結論,蕭日畢竟是部隊軍人出身,戰友遍天下,未必沒有強硬的關系在省部甚至中央。
而柳河村土地安置等問題都是自己親手抓的,所以唐逸不得不對此次田主任的到來表現得有些謹慎。
周主任遞過來一支煙,唐逸沒有接,在車裏他不愛吸煙,周主任笑笑,将剛剛叼在嘴上的煙一起塞進了煙盒。
“沒有問題吧?”唐逸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周主任用很肯定的語氣,“沒問題。”他知道唐書記問的是什麽,從昨天收到調研組要來的消息後,周主任就親自來柳河村安排接待事宜,無非就是找人在調研組面前演戲,做個皆大歡喜。
唐逸知道周主任心思細密,他說沒問題基本上就不會出什麽纰漏,點點頭。
在陶書記李縣長唐逸還有周主任陪同下,田主任進了一家農家,親切地問主人知不知道縣委縣政府占用了村裏的耕地,主人看起來是個很淳樸的農民,黑黝黝的臉,一笑露出黃黃的牙,他憨厚又局促地回答:“知道,我們村有個政務公開欄,有什麽事我們都知道。”
田主任回頭看着陶書記笑道:“政務公開?新鮮事物嘛。”
陶書記謙遜地笑笑,看了眼唐逸,知道是他的傑作。
田主任又問主人拿到了多少安置費,多少占地費等等,主人雖然拘束,答得卻很得體。
田主任上車時是一副笑臉,周主任上車時也是一臉輕松,就在車隊準備啓動的時候村口拐角突然冒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拿着拐杖在地上用力敲打,嘴上罵:“都是騙人的,都是騙人的!早就編排好的!”
周主任臉一下就青了,那邊村鎮乾部忙過去拉那老人,那老人還是喋喋不休地罵,田主任坐的車嗡嗡地啓動,飛快地馳出村子,其餘車輛一溜跟了上去,唐逸面無表情地向車後看去,村乾部們還在和老人糾纏。
周主任氣得破口大罵:“媽的陳小山,我和他沒完!”陳小山是該村所轄鎮書記,昨天和周主任一起安排的這出戲,誰知道卻演砸了,周主任當然會遷怒在地方領導頭上,不過平日斯斯文文的周主任急得破口大罵倒是破天荒頭一遭。
唐逸沒有說話。
車隊回到縣委大院,一下車,陶書記就落了兩步,等唐逸和周主任跟上來後,鐵青着臉問周主任:“你怎麽搞的?為什麽會出問題?”
周主任從來沒看過陶書記發火,有些緊張,“我,我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沒想到?沒想到就是最大的問題!”陶書記訓斥完一甩袖子,鐵青着臉追上田主任的步伐。
周主任看着陶書記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說。
唐逸拍拍周主任肩膀,遞給他一支煙。
唐逸回了辦公室,泡了一杯茶,坐在長條沙發上,慢慢閉起了眼睛。
征用土地是他一手抓的,一切都是嚴格按照國家的政策文件執行的,如果真的有問題那就是鎮領導班子出的問題。
只是事情卻有些蹊跷,周主任辦事他是知道的,穩重有餘,開拓不足,很适合做辦公室管家工作,交代他的事也總是辦得漂漂亮亮的,不可能出這麽大纰漏。
虛掩的門被人推開,聲響不大,唐逸卻睜開了眼睛,陶書記有些嚴肅地走了進來。
坐到唐逸對面的藤椅上,看了一會兒唐逸,嘆氣道:“唐書記,你辦事我一向很放心的。”
唐逸笑笑,道:“我給你泡杯茶?”
陶書記搖搖頭,唐逸又問:“田主任怎麽說?”
陶書記道:“沒說什麽,沒說什麽才是問題啊。”
唐逸品着茶,也不知道在尋思什麽,陶書記嘆口氣,摩挲了一把自己微禿的頭,起身走了出去,雖然整件事情是唐逸負責的,但出了這種事兒延山班子都是臉上無光,而且人家又不一定非要查清什麽責任問題,但回省裏一彙報,對整個延山班子影響都很壞。
周主任不一會兒就到了唐逸的辦公室,臉上還有些紅潮,可能是剛剛發火留下的痕跡,“唐書記,事情查清楚了,陳小山打來電話,說那老爺子是一個精神病患者,年前還去過醫院呢,有病例證明。”
唐逸沒有接茬,這種官面解釋他沒什麽興趣。
琢磨了一會兒,唐逸問田主任:“你覺得陳小山這人怎麽樣?”
田主任愕然了一下,随即明白唐逸的意思,那他可就要很小心表達自己的看法了,畢竟這可關系到一個人的名譽甚至前途。
考慮着措詞,最後慢吞吞道:“還行吧,以前我和他搭過班子,工作認真,挺賣力的,經濟上嘛……也不應該會出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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