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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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面的裝修工戴頂綠帽子,臉色黝黑,身子挺壯實,眼睛就在蘭姐身上打轉,一邊笑呵呵說:“不晚不晚,咱們剛去市場挑材料來着,老板您要知道,慢工才能出細活嘛,您一看就是講究人,咱們做的活也不能給你掉價不是?”
唐逸聽他油腔滑調,更為不悅,但也懶得和他們一般見識,說:“開門吧,咱們進去商量商量工期。”
綠帽子壯漢就拿鑰匙開門,幾名裝修工進去後蘭姐偷偷在唐逸後邊問:“唐書記,我不來行不?”
唐逸奇道:“怎麽啦?”
蘭姐說:“看他們那幾個人的眼光,都有點色,我自己一個女人……”
唐逸不由得撲哧一笑:“還有男人會動你的心思,瞎了眼嗎?”笑着進屋,氣得蘭姐咬着紅唇,瞪着他背影一陣嘟囔,其實蘭姐倒不是怕這幾個男人把她怎麽着,實在是幾名裝修工來後,蘭姐聞着他們身上的味道就有些作嘔,想到要和他們相處多半個月,再想起裝修時烏煙瘴氣的場景,蘭姐剛剛要住進新樓的雀躍全無,一下犯起愁來。
唐逸看了看客廳的裝修進度,好像和幾天前比起來也沒什麽進展,地板和洗手間還一點兒沒動呢,不過他知道裝修這活兒的進度外行人不好看,自己說一句沒進度人家會有十句八句反駁自己,也就不在這問題上糾纏,而是直奔重點,對戴綠帽子的男人道:“我看這樣吧,我這有點急兒,等着住新房呢,咱們不按裝修天數結算了,您幾位看看,最快多少天能給我拿下,咱商量個價錢。”
唐逸說着話就轉圈發煙,幾名工人都笑呵呵接着,其中一名工人對那戴綠帽子的小頭頭道:“陳三兒,咱還沒接過哪位東家這麽好的煙吧,咱這東家是個好人啊,既然有急用,咱就抓緊吧。”
叫陳三兒的工人将中華煙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嗅了嗅,滿臉谄笑地對唐逸道:“成,既然您吱聲了,我們哥兒幾個苦點累點沒啥,一定将您這活乾好,而且要快,我們就是不睡覺也将您這工趕出來。”
唐逸說:“行,那你說個天數,開個價錢。”
陳三兒中琢磨半天,笑着說:“那這樣,半個月,您給五千塊錢,包工包料,半個月我們保證麻利兒地幫您做完。”
唐逸微微蹙眉,看這意思,是拿自己當花錢大手大腳的公子哥兒了,也懶得再和他們多說,“你們公司電話多少號,我還是跟管事的談吧。”唐逸邊說邊從手包裏拿出手機。
陳三兒腆着臉笑道:“您和經理談也沒用,最後乾活的不還是我們嗎?價錢好商量,好商量嘛。”眼睛盯着唐逸的手機,咽了口口水,似乎覺得釣到了條大魚。
在唐逸跟前,蘭姐本來是不敢說話的,但一來陳三兒開始色迷迷的目光令她心生厭惡,二來擔心黑面神不懂怎麽侃價,吃了他們的虧,蘭姐倒不心疼黑面神的錢,但白送別人還不如給自己呢。
聽陳三兒還在那墨跡,蘭姐就接話道:“你們也太黑了吧?哪有這個價錢的,我看半個月包工包料兩千塊錢就有人乾。”
陳三兒聽她殺價挺狠,就不願意了,粗聲粗氣道:“大妹子,你長得細皮嫩肉的,咋比我們還黑呢!”幾個工人都嘿嘿笑起來,看蘭姐的目光就暧昧起來,想象着蘭姐身上的皮膚是不是和臉蛋一樣雪白細膩。
陳三兒平日和同鄉開慣了低俗的笑話,剛才這句話也沒過腦子,說完就有點兒後悔,只怪對方一個好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雖說有錢但看起來很随和,沒什麽火氣,說話慢條斯理的。一個俊俏的小媳婦,又不怎麽說話,看起來就是老實女人,陳三兒說話就有些随便。
蘭姐一聽臉就沉了下來,張嘴就罵:“你說話給姑奶奶放乾淨點兒,調戲你奶奶呢?”
陳三兒沒想到這女人說翻臉就翻臉,愕了愕,也不好真的和東家開罵,只有悻悻轉過頭,低聲嘀咕了一句:“媽的什麽玩意兒。”
聲音雖低,離他挺近的唐逸卻聽到了,唐逸回頭瞪了蘭姐一眼,蘭姐嚣張的氣焰馬上消散,偷偷溜到了門口。
唐逸轉頭對陳三兒道:“算了,我另找裝修公司,你們的工錢我這就給你們結清。”
陳三嘿嘿笑道:“別價啊,價錢好商量,咱再聊聊。”卻見唐逸已經從包裏拿出十幾張百元鈔票,開始數日子算錢,陳三兒愣了,想不到這個年輕人做事情挺果決,說不用自己幾個了,看樣子竟是半點商量也沒有。
“喂我說哥們,這樣可不合規矩啊,你和我們裝修公司已經簽了合同,撕毀合同的話一切後果你負責。”
唐逸笑笑,陳三兒還知道拿法律武器捍衛自己的權益,挺有一套的。他将錢又收進包裏,笑道:“成,那我就等着打官司。”
說是這麽說,唐逸還是從包裏拿出那份合同翻看,看看自己是不是落到了什麽陷阱裏,簽合同的時候他也沒留意,畢竟現在這年代蒙事兒的裝修公司不多,而且看那家裝修公司也挺正規的,規模不小。
翻了幾眼睛合同,卻是一愣,合同上蓋的公章是裝修公司全名,遼東省第三建築有限公司博亞裝修分公司,竟然是第三建築名下的分公司。
唐逸搖搖頭,看來官司也不用打了,将合同放進包裏,對陳三道:“那你們請便吧,其它的事我會和你們公司溝通。”
陳三兒滞了一下,本以為吓唬吓唬這個年輕人,誰知道越說越僵,忙道:“那可不成,你和公司打官司是公司的事兒,我們哥幾個的賬你得給結了。”
唐逸實在懶得再和他們磨牙,皺眉道:“事情我會和侯富貴談的,你們幾位請便。”
陳三兒笑道:“看,兄弟,可沒這麽吹牛的,你要認識侯總還用巴巴地跑去我們裝修公司簽合同,一個電話就解決了,我看這樣吧……”想話鋒一轉,接着侃價,卻被唐逸手勢打斷,唐逸擺擺手,就撥了侯富貴的號,恰好救災樓那事兒也需要和他談談呢。
侯富貴一聽是唐逸,就急着問:“唐主任,那案子怎麽樣了?我那棟樓到底能不能算作救災樓?”
唐逸說:“你放心,救災樓就是救災樓,沒什麽算不算的,不過有點情況要取得你的諒解,你這樣,明天有空來我辦公室談。”
侯富貴忙答應。
唐逸又說:“還有件事,博亞裝修是你的子公司吧?幫我新房裝修呢,不過我朋友說能幫我裝,而且他那的建材你那裝修公司沒有呢,你看能不能和博亞知會一聲,咱那合同就當沒簽,可別告我撕毀合同啊。”說着就笑起來。
蘭姐雖然站在門邊兒,卻一直偷聽唐逸說話,就想等着看唐逸怎麽懲治那幾個倒黴蛋呢,她知道唐逸的能量,就算來了省城,總不會被一幫民工欺負住。
但聽了唐逸講電話蘭姐就是一愣,敢情黑面神還真是菩薩心腸呢,電話裏分明就是給幾個工人開脫呢。想想也是,黑面神又怎麽會和這樣一幫人計較。而且人家憑啥對自己母女這麽好,還不是心腸軟?可是為啥偏偏就看不上自己呢?每天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想着蘭姐就火大。
唐逸挂了電話,再看看表,已經十點了,嘆口氣,搞個裝修也這麽煩。
本來侯富貴答應馬上撤回工人,誰知道十幾分鐘後,博亞裝修的經理匆匆跑來,賠着笑跟唐逸說侯總馬上就到,看得陳三兒幾個傻了眼。
幾分鐘後,侯富貴一路小跑上樓,見了唐逸滿臉笑容地握手寒暄,誰都看得出,兩人握手時誰主誰次,陳三兒幾個大氣都不敢出,侯總可是他們平時高山仰止的老板,輕易見不到面,平時他們最喜歡談論的就是侯總有多少錢,在省城能排第幾,在他們心裏,侯富貴就是屬于傳說中的大人物了。
蘭姐這時候得意了,心說黑面神就是黑面神,到哪裏都這麽牛,更得意洋洋地瞪着陳三兒幾個,陳三兒等卻目光也不敢和她對視,那種感覺美透了。
侯富貴就打聽唐逸想用什麽建材裝修,并說唐逸朋友能搞到的建材他也保證能搞到,而且保證價廉物美。
唐逸含糊地應了兩句,架不住侯富貴的盛情,只好答應裝修的事兒還由他來辦,侯富貴這才滿意地大笑,說唐逸夠朋友,沒瞧不起自己。
唐逸也不好提裝修日期的事兒了,想來侯富貴盯着的事也不用自己操心。
侯富貴最後笑道:“十點多了,咱去吃午飯。”又看看蘭姐,說:“這位小姐也一起吧。”唐逸沒介紹,他就不開口多問。
唐逸笑着婉拒:“我家老小可等着我,女朋友的乾媽乾女兒都在家呢,一老一小的,難道要她們挨餓?”
侯富貴說:“那還不簡單,一起接過去。”
唐逸搖頭,說:“改天吧。”
侯富貴當然看得出進退,知道唐逸卻是沒和自己共進午餐的意思,就笑着說成成,更拍胸脯保證裝修會如何令唐逸滿意等等,這才在裝修部經理陪同下下樓,陳三兒幾個灰溜溜跟了下去。
唐逸對蘭姐道:“成了,看來裝修的事兒也不用你看着了。”又皺眉道:“不過李嬸怕是不會輕易答應搬家,你和李嬸處得久,應該能拿捏她的心思,回頭想個法兒勸勸她,這事兒辦成的話我請你吃飯,吃西餐。”唐逸知道蘭姐喜歡附庸風雅,就用吃西餐來誘惑她,不怕她不用心辦事。果然蘭姐聽了眼睛一亮,說:“去維也納嗎?”維也納是當時省城唯一一家正宗的西餐廳。
唐逸想不到蘭姐竟然啥都知道,看來是很注意電視雜志上這方面的介紹了,就點點頭,心裏卻打定主意要耍賴,沒說時間,小妹什麽時候來去請她就是,想着也好笑,咋啥頭疼的事都喜歡往小妹頭上推?
……
新年臨近,省委大院也開始有一輛輛裝載着福利品的汽車進出,油啊大米啊已經發了下來,唐逸卻是看着辦公室那兩大捅油和兩袋百斤大米發愁,他倒不是讨厭乾體力活,但他最怕麻煩,想着一趟趟搬着油米上樓下樓就心窄。不過想想李嬸不要自己的生活費,這東西還真不能送人,可是頂的上李嬸一個月退休金呢,拿回去也可以讓李嬸手頭寬松點兒。
辦公室門敲響,高小蘭探進頭,見沒有別人,才走進來,她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唐主任,經過調查,袁有才确實存在工作态度不認真的問題,據文化廳幾名同志反應,他中午酗酒現象很嚴重,還曾經有一次醉酒後,在他主持的會議上睡了一個多小時的情況,影響極為惡劣。”彙報工作時高小蘭倒是極為嚴肅,一絲不茍。
唐逸微微點頭,不過他其實更奇怪的是督察一科科長周建國為啥出奇的低調,所有事情都由高小蘭出面,倒好像高小蘭才是督察一科的科長,就算為了讨好高主任,也表現得太過了。高小蘭這女孩兒心眼有些直,以為都是她的分內工作,唐逸自然不會考慮得這麽簡單。
高小蘭又問:“唐主任,你看這件事怎麽處理?”
唐逸翻着卷宗,覺得這袁有才真是太有才了,辦的事兒都絕了,其實每天酗酒的乾部不是沒有,但坐到廳級的位子上,還不能攏好關系,這點事兒都被下屬抖出來,還真是聞所未聞。
按照程序,督查室經手的卷宗調查後處理意見由他起草,然後再由省廳領導過目批示,但寫處理意見時唐逸可就費了思量,他剛來省委,對省委的人際關系網根本不清楚,這處理意見下筆就有些難。
按慣例,兩眼一抹黑的唐逸就應該拿卷宗去聽取上級主管主任的意見,然後再動筆寫自己的處理意見。
但唐逸琢磨了一會兒,沒急着去找高主任彙報,還是決定公事公辦,在寫了自己的大致看法後,最後寫上應該給予該同志通報批評的處理意見。
從高小蘭的口風,也知道高主任對袁有才印象不好,高主任的意見肯定是要懲治袁有才的,而如果自己彙報後高主任有什麽嚴懲的看法,自己就更不好寫這份處理意見,畢竟剛進省委大院的唐逸還不想摻和進他們的事兒。
驅車回到小綠樓,将車停在樓門口,想了想,終于打消了要蘭姐下來幫着扛大米的念頭,更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好像把人家蘭姐當使喚丫頭了,不過想想,保姆可不就是使喚丫頭,心中倒也坦然一些。
剛剛扛起一袋大米準備上樓,就聽身後車笛鳴叫,接着有人喊:“唐書記,真的是你啊。”唐逸回頭,卻見後面桑塔納裏,鑽出兩個人,雷浩和陳達和,兩人眼神怪怪的,大概想不到唐逸會做這種體力活。
唐逸笑道:“你們來得正好,還有一袋大米和兩桶油,一起幫我弄上去,省得我再跑一趟。”
于是縣長和公安局長就一個扛大米,一個拎了兩桶油,跟在唐逸身後上樓。
李嬸見唐逸來了客人,熱情地拿出瓜子糖果招待,心裏卻是納悶,怎麽小唐在地方的朋友都這麽大歲數,這孩子,太老成了一點兒,和小妹那冷性子生活在一起兩人怕是會悶。
蘭姐挺有眼力見兒,幫雷浩和陳達和泡上茶後就找借口拉着李嬸回她那屋說話,免得打擾了唐逸他們談事情。
三個人圍着茶幾坐在沙發上,陳達和看着擺設,狹小的空間,皺眉道:“條件有點兒艱苦啊。”
唐逸噓了一聲,怕李嬸聽見,又笑道:“挺好的,我一個人冷清慣了,現在感覺挺不錯呢。”
雷浩點點頭:“嗯,住的地方大小沒什麽,自己感覺舒服就成。”
唐逸問:“最近怎麽樣?”
雷浩笑笑:“還成,陳局轉正的事兒王濤倒挺痛快,不過我和他工作上有些分歧,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
唐逸嗯了一聲,又說:“年前來省城不好,人家會在背後說閑話的,什麽跑官買官,上面也不會有好印象。”
雷浩咧嘴笑道:“您放心吧,我們呀是來辦公事,順便給你帶了點兒延山土特産。”
唐逸知道什麽辦公事全是借口,不然雷浩也不會拽着陳達和一起來,他知道陳達和和自己關系近,拉上陳達和也是為了進一步和自己處好關系。
雷浩和陳達和就下樓搬東西,他們帶來的是銀耳,黑木耳,松子,幾類野菜還有兩支山參,唐逸雖然覺得東西有些多,因為銀耳和黑木耳是晾乾的,兩尼龍袋在省城可是價值不菲,那兩支山參看起來也最起碼是十年以上的,但因為是延山土特産品,又是過年前的心意,也就只有收下。
晚上和兩個人在聚八仙喝的酒,酒桌上唐逸特異叮囑雷浩多關照一下萬寶超市的陳方圓,不在縣委了,唐逸說話也就明快許多,雷浩拍胸脯保證完成任務,引得唐逸和陳達和大笑。
唐逸回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卻見客廳裏亮着燈,李嬸和蘭姐都沒睡呢,兩人正在摘野菜,蘭姐邊摘邊嘟囔:“就知道送點兒破爛,以前吃夠的東西。”
李嬸也知道她的性子,只是笑。
唐逸一進屋,蘭姐就閉上了嘴。
唐逸奇道:“嬸,你這是乾嘛呢?”
李嬸笑眯眯地說準備明天将這些野菜晾乾,省了浪費。
唐逸笑道:“這是地窖裏的菜,再晾乾就沒法吃了,他們也是,拿這老多野菜乾嘛,盡讓嬸操心,這樣,明天吃一頓,剩下的就送給鄰居得了。”
李嬸聽着是這麽個理,點頭答應,蘭姐一聽不用再乾活兒,就高興起來,笑吟吟看了唐逸一眼,心說黑面神也不是一無是處。
唐逸又說:“那山參您就泡酒吧,您腿不是有風濕嗎,山參泡酒最管用了。”又說:“銀耳木耳的叫蘭姐也給鄰裏發送發送,這東西啊,如果老吃一樣,就是龍蝦也會膩。”
李嬸就皺起眉頭:“看看,你這孩子又犯老毛病了,這些銀耳木耳的得多少錢,又不是放不住,哪能就随便送人呢?”
唐逸無語,但被人管教實在是一種很溫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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