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三十六章 困局

關燈 小 中 大
李天華的父親李亨通是一名精瘦的老人,雙眼炯炯有神,握手時蒼勁有力,他本來是廣東人,六十年代偷渡到香港,白手起家,創下這億萬家業,也是一時的傳奇人物。

唐逸對他,還是很尊重的,握過手,唐逸就說:“打擾李老先生了,我們這次來主要想詳細了解一下情況,省委很重視這樁案子,批示我們一定要快速而準确地破案,所以李老先生放心,我們的執法部門是絕對不會有任何拖延的意圖的。”

李亨通微微點頭,打量着唐逸,心中有些詫異,他是督辦的領導?看年紀,好像比自己兒子還小呢。

唐逸又說:“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小李先生幾個問題。”

李亨通忙說不介意不介意,請便。

李天華無神地看着唐逸,可能這位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從來沒受到過這麽大的打擊,聽說自己會成為瘸子後他歇斯底裏地發作了一場,然後就變成了這副癡癡呆呆的模樣。

“小李先生,請問你和劉飛以前有過節嗎?”唐逸走到病床前,溫言問李天華,王湛生急忙拿出筆記錄。

李天華卻是不言不語,慢慢将頭轉了開去。

唐逸微微蹙眉,回頭對李亨通道:“李老先生,不然我們等令公子好轉一些再來?”

李亨通嘆口氣,看得出兒子的事令他頗為鬧心,關心則亂,任他睿智,看到一夜間仿佛變成癡呆的兒子,李亨通卻是一籌莫展。


雅軒猶豫了一下,走上兩步,說:“唐先生,不介意的話我來回答吧,天華和劉先生的恩怨我略微知道一些。”

“哦?”唐逸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說:“那就麻煩雅軒小姐了。”

看樣子雅軒倒是真的知道劉飛和李天華結怨的內幕,不過在她嘴裏,就變成兩個好朋友追一個女孩兒,結果李天華追到了手,令劉飛懷恨在心,兩個好朋友反目成仇。

唐逸很認真地聽完雅軒的講述,說:“這理由似乎牽強了些。”

雅軒嘆口氣:“唐先生沒聽說過沖冠一怒為紅顏嗎?”

唐逸輕輕點頭,又問了雅軒幾個問題,向李亨通略微表示了一下關心,這才領着大票人馬告辭,李亨通将他們送出了醫院,目送幾輛小車啓動消失在視線中,李亨通目光閃爍,也不知道在尋思什麽。

……

下午下班,唐逸帶上辦公室的門,恰好見到張嘉嘉步履輕盈地從隔壁走出來,唐逸叫住了她:“嘉嘉,一起走吧!”

張嘉嘉有些迷茫:“去哪?”

唐逸搖搖頭,嘆氣道:“看來有的人是不歡迎我給她過生日啊,那我還是回家吧。”

張嘉嘉一怔,更有些不知所措:“對,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是,是我爸給你打的電話?”想起父親昨天晚上神秘兮兮說自己生日有個想不到的客人,原來說的卻是唐主任。

難得唐逸和自己開起了玩笑,張嘉嘉心裏一陣雀躍,第一次知道能獲得單位領導的青睐卻是比什麽都來的開心。

坐上唐逸的車,張嘉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主任,如果你忙可以不去的,我爸就那樣,啥事都喜歡瞎張羅。”

唐逸笑笑:“那是疼你,你可得知足。”

張明山住在南風區省委家屬樓,這片家屬樓是去年的新樓,深黃的樓體,片片的花池,環境很是不錯。

嘉嘉領着唐逸上樓,按響門鈴,一名氣質典雅的婦人開門,張嘉嘉介紹這是她母親。

唐逸和張嘉嘉卻是比張明山先到。半個多小時後,張明山才說說笑笑開門進屋,他身邊的人唐逸認識,辦公廳副主任高于真,兩人進屋時,唐逸正在沙發上看相冊,張嘉嘉津津有味地介紹着那些照片,哪個是他父親年輕時,那些小學生裏哪個是她等等。

張明山笑道:“唐主任,害你久等了!”

唐逸忙站起來和高于真張明山握手,高小蘭卻是走在最後,進客廳和唐逸打聲招呼後,就和張嘉嘉親密地進房聊天,客廳留給了唐逸三人。

唐逸是第一次私底下和高于真接觸,雖說督查室調整為副廳級後,高于真就漸漸放了手,不再怎麽理會督查室的事兒,但畢竟是名義上的領導,唐逸在他面前還是表現得很矜持,和兩人打了招呼後,就靜靜坐在一邊品茶,聽着張明山和高于真說話,不怎麽插言。

高于真和張明山私交很好,兩人聊了幾句,高于真就轉向了唐逸,笑道:“我們兩個老頭子說話你挺沒意思吧?”

唐逸就笑:“怎麽能說是老頭子呢,那我在小蘭和嘉嘉面前可不也是叔叔輩了?”

話題就漸漸轉到唐逸頭上,唐逸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倆聊着,說着話,高于真就笑着問唐逸:“鳳起最近表現怎麽樣?”

唐逸微微一愕,随即說:“王主任是老督查,我很多方面都要向他學習的,他也一直是我們督查室的頂梁柱。”

高于真就不再提這個話題,唐逸卻是明白,王鳳起看來真的和高于真走得挺近的,高于真這是拿話點自己呢,或許王鳳起和他發過牢騷,使得他不得不過問一聲。

唐逸擡眼看了看張明山,心說難道叫我來就是為了聽高于真這一句話?那你這事兒辦的可不地道啊,但見張明山聽了高于真的話,微微蹙了蹙眉,顯然也有些不滿意,但卻沒有多說,他和高于真是老相識,常委辦又俨然處于秘書長黃偉的直接領導下,是以兩人并沒有上下級那種隔閡。

吃飯時張明山就刻意對唐逸親熱了一些,唐逸明白,他是擔心本來好意結交卻被自己誤會。

吃過飯高于真父女就走掉,坐了一會兒,唐逸也想告辭,張明山卻熱情地挽留,更從卧房拿出珍藏的極品龍井幫唐逸泡了一杯茶,笑着說:“怎麽也得嘗嘗我的珍藏再走!”

那邊鏡子前,張嘉嘉正拿着LV手袋翻來覆去地擺着造型,張明山無奈地搖搖頭:“這丫頭,被我寵壞了,哪有客人沒走就拆禮物的?”

唐逸笑笑:“看她這麽喜歡,我這送禮的才心裏踏實呢,最怕的就是送出去,人家轉手就丢到了一邊兒,那才叫人掃興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張明山笑着點頭:“也是,不過唐主任,你就別老您您的了,叫我老張吧,我托大喊你一聲唐逸老弟。”看了眼張嘉嘉,又問唐逸:“那包兒,得不少錢吧?”

唐逸就笑:“別人送的,價錢我還真的不清楚。”

張明山微微點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看了眼唐逸,好似很随意地道:“大概一個多月前吧,我在南湖公園門口見過你。”

唐逸微微一愕,南湖公園?那就是自己和小妹在一起的那天了,張明山可不僅僅是見了自己吧,這話的意思,肯定是自己和小妹駕着跑車招搖過市被他見到了。

唐逸微笑道:“哦,那是女朋友來看我,咱春城,也就只能去南湖了,張主任也是和嫂子去南湖公園羅曼蒂克來着?”

張明山就笑:“嗯,當時沒別人,我也就沒和你打招呼。怎麽樣?那天玩得開心吧?”

唐逸笑着點點頭,拿起了茶杯。心說以後小妹再來,可不能太過招搖了。

張明山喝着茶,好似不在意地道:“老弟,省委正拟定處級挂職乾部名單吧?”

唐逸就笑:“是,怎麽?張哥想動動?去下面受受累?”

張明山搖搖頭:“下面的事都是吃力不讨好,我老婆孩子都在省城,可不想下去遭罪。”

唐逸就笑:“也不能這麽說,張哥的年紀,年富力強又有經驗,正是加擔子的時候,我看啊,您也該動動了!”

張明山微笑:“是嗎?”端起茶杯喝茶。

唐逸漸漸明白了張明山的意圖,怕是張明山真的有意動動了,而挂職無疑是個最佳的途徑。

挂職的奧秘在于它往往能關系到挂職者的将來升遷,自從八十年代破格提拔年輕乾部風潮後,這些年,僅僅靠在機關上呆着來提拔,難度越來越大。特別是一些到了處級這個坎上的乾部,再想上就更難了。處乾們的年齡都在四十來歲邊上,一長溜的,排得讓人絕望。要從這條長龍中,擠出來,爬到副廳,可謂是難上加難。

挂職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成了一條奇妙的通道。

早些年,乾部一聽說要下去挂職,總是抱怨。而這幾年來,遼東省委的處乾們,為了下去挂職,想盡了法子,使出了渾身解數。一旦下去了,乾個兩年,回來不是提成實職副廳,也多少能解決一個副廳級巡視員。一輩子泡在行政的河水裏,誰不指望能再升一級?到老了,還是個處乾,在別的不知情的人的眼裏,也許了不得了。可是對于一些知情的人來說,就很讓人不太瞧得起了。

張明山正是四十多歲,處于處級乾部的這個坎上,而常委辦副主任,說起來顯赫,是最接近領導的那撥乾部,但升遷起來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主要還得看秘書長的看法,而從張明山要靠挂職的辦法來走升遷之路看,只怕秘書長心裏,對張明山不大看得上,也難怪,秘書長到任時,張明山早就已經是常委辦副主任,秘書長後來又提了一個副主任,沒把張明山換掉,已經算是很客氣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是?

不過唐逸奇怪的是張明山和自己談這個問題的用意,挂職乾部名單是要從督查室過一下,但也不過是個過場,主要還是要看組織部的意見,張明山想挂職,應該問題不大,他是辦公廳實職正處,本身就是一種優勢,加之經常在領導面前晃悠,總的來說,還是加分的。

接下來張明山就不再說這個話題,而是和唐逸聊起了春城風土人情,笑着說:“你這京裏人在東北呆了兩年多了吧?慣不慣?”

聽他話頭似乎他隐約知道自己的一點背景,加之瞥到自己和小妹駕着寶馬招搖過市,有心和自己接觸親近也就可以理解。

……

等挂職乾部名單确定後唐逸才大致明白張明山和自己談挂職的用意,張明山卻是下挂到延山做副書記,這又無疑是個美差,延山經濟蒸蒸日上,去延山挂職,怎麽也能撈到些政績,回來後提拔為實職副廳的幾率會更大一些。看到這份名單,唐逸又搖搖頭,自己可再不能通過表象看人看事了,看來,張明山和秘書長的關系未必就不怎麽融洽。

而張明山是希望自己牽線為他在延山鋪鋪路吧,使得他在延山能更好地鋪開工作。

果然,第二天唐逸就接到了張明山的電話,張明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延山可是你的大本營,看來以後我這個外鄉人可就要靠你多多照顧了,可別叫你的老部下們欺生!”

唐逸也笑呵呵開玩笑道:“沒問題,就怕延山沒人認得我喽,張主任這一去,我倒是有落腳的地了。”

和張明山開了幾句玩笑,挂了電話。當然,唐逸又撥通了雷浩的電話,張明山既然找了自己,自己怎麽也要做個姿态回報,不能讓人覺得熱臉貼上了冷屁股。

唐逸大略說了一下張明山的情況,雷浩就笑:“我還正琢磨,省委下來挂職的張書記到底是何方神聖,既然是唐書記的朋友,那就沒說的了。我會看着安排的。”

唐逸心中苦笑,也不知道介紹張明山和雷浩認識是對是錯,只怕雷浩多半會拉攏張明山和王濤對着乾,不過這些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剛剛撂下電話,辦公室門被急促敲響,接着小王急匆匆走了進來,唐逸微一皺眉,慌慌張張的,實在不是什麽好苗子。

“主任,這下怕是麻煩了,可能捅婁子了。”

唐逸指了指沙發:“坐下說,別急。”

小王唉了一聲,坐到沙發上,不安地搓着雙手,說:“這些日子我不和王主任催辦李天華那案子嗎?王主任讓我跟公安的線兒,公安局刑偵大隊那個劉隊特別熱情,經常和我在一起喝酒,昨天我喝得有點高,就随口說兇手八成就是劉飛,劉飛的證人都是在作僞證,誰知道劉隊就當真了,真的将那些證人提來重審,也不知道怎麽的,那兩名酒吧女就翻供了,唉,這,這可怎麽好啊,當時我和劉隊可都是喝多了!現在他也愁呢!還一個勁兒埋怨我!”

唐逸皺着眉頭也不說話,心裏一陣狐疑,就算真是劉飛做的吧?要多大的利益才能使得兩個酒吧女不擔心劉飛圈子的報複翻供?李家給的起嗎?那個劉隊又是得到了誰的授意?

小王見唐逸眉頭緊鎖,也不敢說話,真遇到事兒,他平日的機靈勁兒卻是消失不見。

這時門又被敲響,王鳳起笑呵呵走了進來,将一份卷宗遞給唐逸,說:“主任,有新線索了,李亨通在報上登了啓事,說是會重獎九月十三日金穗停車場傷人案的目擊者,反響不錯,有幾份證供好像也挺真實,咱督查室這回可露臉了,聽說小王那邊也有進展了?主任還真是領導有方啊,我們在您的指示下辦事也得心應手,呵呵。”

唐逸笑笑,就翻起了卷宗,登報懸賞?也虧王鳳起想得出來,自己這下可要頭痛了,不管王鳳起和小王怎麽折騰出的事兒,別人看來,自己肯定是第一責任人,也怪自己大意了,覺得這案子也就只能拖着,等李家不耐了再想辦法落案,卻不想被王鳳起陰了一道,而且是你死我活的那種陰招,前提是自己沒有任何背景的情況下。

看來那次他拜訪卻沒見到自己,肯定以為自己心裏已經恨極了他,就打定主意要和自己鬥下去了,其實他只要再等等,再變得溫順些,真的順服了自己,自己又哪會有時間和他過不去?但想來自己傳遞的信號令他理解錯誤,也是因為自己年輕,他多半以為自己和所有年輕氣盛的乾部一樣,會将不對盤的人一竿子打死吧。

現在唐逸倒真的有些撓頭了,眼見證據漸漸對劉飛極為不利,又都是督查室的“功勞”,現在局面可就複雜了,真的查下去,就不說劉書記會不會遷怒自己吧,就說由于自己特殊的身份,會不會給省委大佬們傳遞出錯誤的信號?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不查?多少雙眼睛在盯着呢,可不是自己能壓得住的。

唐逸不由得瞥了眼王鳳起,卻見王鳳起正襟危坐地喝茶,全無半絲得意,又恢複了剛剛見到他時那冷靜從容的姿态。

唐逸微微冷笑,真的鬥下去,我還怕了你這地頭蛇嗎?

唐逸将卷宗放下,說:“我看過了,做得很好,你們三科繼續跟進,我還是那個原則,不管牽涉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王鳳起點頭,站起來道:“主任,放心吧,對你的原則我時刻牢記在心!那我再去市局跑一趟。”

唐逸微微點頭,王鳳起走後,小王誠惶誠恐地站起來:“主任,怎麽辦?”

唐逸擺擺手,說:“你就安心辦案,去忙吧,沒事!”

見唐逸平淡的表情,小王此時越發覺得唐主任高山仰止,心裏漸漸安定下來,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唐逸卻是蹙起了眉頭,自己,該怎麽扭轉局面?又想,難道那事兒真是劉飛做的?那這小子現在心機可是夠深的了,對自己,也不透一點兒話鋒。

正琢磨呢,電話響了起來,唐逸接起,田衛兵的聲音傳來,他爽朗地笑着:“老弟啊,你還真是剛直不阿啊,天華的案子可就真的拜托你了。”

唐逸有些奇怪,還是不動聲色地說:“田哥,你又收到什麽風了?”

田衛兵“咦”了一聲:“不是找到新線索了嗎?王主任明明說過的。”

唐逸就笑:“你又認識鳳起了?”

田衛兵嗯了一聲:“認識時間不長,不過這個王主任,辦事利落,很有一套,哈哈,你手下還真都是精兵強将啊!”

唐逸就笑:“是啊,他可是我第一號愛将。”心中思忖,怕是田衛兵見自己遲遲沒有動靜,就通過關系找到了王鳳起打聽消息,王鳳起呢,就剛好借他的勢安排了這個局,例如刑偵大隊那個劉隊,沒有田衛兵,他王鳳起和人關系再鐵,那個劉隊也不會幫他追查下去的。田衛兵呢,或許是蒙在鼓裏,或許也隐隐能猜到王鳳起在給自己出難題,但他當然裝糊塗,借王鳳起的手催辦這個案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