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七十二章 臨河角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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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口鎮,田間、路旁、村邊到處是錳礦洞,有的距公路僅僅幾米遠,有的兩礦間相距只有二三十米,多數礦洞為直井式。

來到錳礦最密集的王莊山山腳,這裏小型錳礦洞星羅棋布,郭士達下了小車,就見不遠處錳礦旁,有三名礦工正要下井。他們站在鐵皮圓桶裏,被卷揚機吊入深達七十多米的井下,而井口處支撐吊桶的只是幾根木頭搭成的支架。

遠遠有人見到了小車,有人小跑着四處送信,或者,是煽風點火,人群漸漸彙集過來,司機小王有些緊張,低聲說:“書記,先上車吧。”

郭士達沒說話,看了看表。

幾百名村民很快彙集在山腳下,擠在前面的情緒激動,大聲吵嚷着向郭士達走來,郭士達看看旁邊,有一塊半米高的石頭,就站了上去,大聲說:“聽我說幾句!”

有的村民就停了嘴看着他,有的還是七嘴八舌地吵嚷着,質問新書記為什麽要關掉礦井。

郭士達對質問置若罔聞,整理着自己的思路,開始講話,“咱們黃口鎮這幾年發展很快,為什麽?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沒錯,就是因為這漫山遍野的小錳礦!”

“那你為啥要關掉我們的礦井!”有人大聲質問,馬上就有人附和,七嘴八舌地喊。

“是不是眼紅!要賣給外地人!”

“為啥外地人開的礦就不關!”


“就是我們農民好欺咧!”

郭士達大聲道:“好,我問問你們,你們有沒有人聽說沒被關的礦井出過事?死過人?你們又有沒有人沒聽說過這滿山的小礦井沒死過人的?!”

“整頓礦井,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合法權益,不是為了斷你們的活路,我就問一句,把你們鎮的經濟搞下去,我有好處嗎?我有一丁點好處嗎?說句大實話,寫在履歷表上,那是一個污點!一個很大的污點!”

嘈雜聲漸漸小了。

“所以,整頓的目的不是關閉小礦井,而是為了使得咱們臨河的礦業能更規範,更有序地健康發展,而不是被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當聚寶盆,用人民群衆的血汗,甚至生命來換取他們的榮華富貴!”

下面再次一片嘩然,好久好久都靜不下來。足足五六分鐘,才又慢慢地歸于平靜。

郭士達也停下來,眼睛直直看着大家,足足有幾分鐘也沒說話。

“鄉親們!下面的話還要我再接着說嗎?咱們老百姓的話,好腿不往泥裏踩,可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你們偏偏要在這兒蹚渾水?如果說治理過小礦井,你們沒活路,來找我,我可以承諾,幫大家找工,幫大家渡過難關,但現在,你們為什麽來?你們要知道,撕毀政府的封條是什麽行為?那是嚴重的違法,要坐牢的!你們可能覺得法不責衆,但我郭士達在這裏說一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從現在開始,誰再不聽勸阻,擾亂政府執法,我一定會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我再給大家一天的時間,大家好好想一想。”

郭士達講完話半個小時以後,大半的村民陸陸續續走掉。

等礦區剩不下幾個人,郭士達準備上車的時候,警車呼嘯而至,郭士達又看了看表,沒有說話,上車,說:“回臨江。”

小車慢慢開動,和警車走了個對頭,郭士達能清楚看到擦車而過的警車裏,程玉成局長錯愕的表情。

……

市長辦公室,唐逸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認真閱讀手裏的一封信,讀到後面禁不住微微一笑,“士達這句話挺有力度嘛?嗯,‘不能被被少數別有用心的人當聚寶盆,用人民群衆的血汗,甚至生命來換取他們的榮華富貴’,擲地有聲啊!”

黃琳微笑,無論什麽時候,市長永遠充滿自信,淡定自若。

剛剛,市委秘書長顧喜武與黃琳進行了溝通,将信訪辦的告狀信交到了黃琳手上,尤其是唐逸正翻閱的這封信,孫玉河書記也看過,他的意見是要市委辦督查室下去看一看,情況是不是真像信裏寫得這麽嚴重。

這封是臨河幾名人大代表的聯名信,信裏說,郭士達書記的講話很沒有原則性,嚴重挑撥乾群關系,使得黃口鎮乾部群衆對立情緒嚴重,黃口鎮書記,鎮長的家人不同程度受到了騷擾,甚至有人在鎮書記劉平同志家的牆上貼大字報,污蔑劉平同志是貪官污吏。

“市長,喜武秘書長還說……”

唐逸擺擺手,“玉河書記說得很對,這件事要查一查。”

黃琳點頭:“那沒別的事我就出去了。”

黃琳走後,唐逸就拿起電話,撥通了督查室主任何振峰的電話,還在省委督查室的時候,唐逸就與何振峰有過接觸,剛剛來安東時何振峰更幫過唐逸幾個小忙。

“唐市長?你好你好。”聽到唐逸自報家門,何振峰明顯有些驚喜,見識過唐逸在省委督查室的權勢,更一路看着唐逸在安東翻雲覆雨,對唐逸,他是極為欽服的。

唐逸只是簡略地關心了幾句關于職工醫療改革調研的落實情況,然後就挂了電話,至于真正意圖,何振峰自然會明白。

下午辦完手頭的文件,唐逸就給蘭姐打了個電話,要她回家裏做飯,蘭姐那邊聲音嘈雜,好像是在鬧場,蘭姐接通了電話,還在與人大聲吵着:“不賠你就別想走!”

唐逸皺眉,“乾嘛呢?”

“別跟我裝可憐,姑奶奶扮可憐的時候你還吃奶呢!”大姐聲音兇巴巴的,接着就呀的一聲驚呼,聲音湊近了話筒:“唐,唐書記,啊,我,我剛看到是您的號兒。”聲音之甜膩柔軟與方才形成極鮮明的對比。

唐逸有些無奈,但也得關心關心她:“咋了,吵啥呢?”

“沒事沒事,就是一外地人,刮花了我的包兒,唐書記,是不是要我晚上去煮飯。”

唐逸嗯了一聲,說:“沒事就好。”然後挂掉了電話。

……

就在督察組下到臨河調查郭士達書記行為舉止是否失當之時,郭士達卻來到了紀委商國民書記的辦公室,将一疊厚厚的材料交給商國民,是關于臨河市黃口鎮鎮書記劉平的材料。

商國民翻着材料,眉頭越皺越深,擡頭看了眼郭士達,問:“既然有這許多問題,為什麽不交臨河市紀委查一查?”

郭士達嘆口氣:“劉平是臨河市市委常委,紀委查同級乾部,會遇到多大的阻力,國民書記,您應該有切身體會。”

商國民擺擺手:“但是原則上,我認為還是由臨河紀委跟一跟的好,我們市紀委直接介入,會令基層的同志産生想法的。”

郭士達卻是毫不放松,“國民書記,我也知道您的難處,但現在受害人之一的劉小英就躲在安東,您知不知道,她剛剛和我談過話,就有幾名不明身份的人想帶走她,國民書記,市紀委真的就不能聽聽她的說法嗎?”

商國民靠在沙發上,沉思着,手指夾着的煙頭燒出一截長長的煙灰。

郭士達卻是極有信心,在看過這疊材料後,不管商國民以前是怎麽個想法,現在,他是一定不會庇護劉平的。

“下午三點半,帶受害人來紀委。”商國民将煙蒂掐滅在煙灰缸裏,看起來很自然,但郭士達知道,他是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争的。

郭士達走出紀委辦公樓,長長出了一口氣,事情終于漸漸有了些眉目。

但郭士達不能完全放心,上了轎車,點支煙,想了想,對副駕駛上的小鄭道:“小英嫂住哪?一起去看看。”

小鄭說:“漢城賓館407號房。”

郭士達點頭,問:“除了你,沒別人知道她的住址吧。”

“放心吧書記,用我的名字登記的,今天早上,我還給她打過電話,她在房間。”

郭士達稍稍放心。

但等郭士達和小鄭趕到漢城賓館,看着407空蕩蕩的房間,郭士達臉一下就黑了下來。

小鄭急得滿頭大汗,打開櫥櫃,進衛生間,甚至趴下來看她有沒有藏在床底。

郭士達氣極:“藏貓貓嗎?”

小鄭也不敢吭聲,又急忙跑出房間,去問服務員,但得到的答案都是沒見過這個人。

郭士達呆呆坐在沙發上,心墜入了谷底,難道,劉平,或者說周克岩,李漢偉真的有通天的關系?

郭士達猛地想起一事,問:“小鄭,你是用你的名字登記的是吧?”

小鄭挺機靈,馬上知道郭士達話裏的含義,皺眉說:“是倒是,可是漢城酒店制度很嚴格,絕對不會随便透露客人的私隐,所以不可能有人通過查詢我的名字知道小英嫂的住處。”

郭士達冷笑:“如果是公安機關呢?”

小鄭滞住。

……

唐逸是知道郭士達希望市紀委直接介入臨河乾部調查的,也知道上午郭士達找過商國民,陳達和打電話說中午會同郭士達一起來家裏蹭飯,唐逸也想聽聽郭士達的一些想法,就早走了半個小時,要軍子開車到實驗小學,接蘭姐回家煮飯。

放學時間,學校的巷子裏被圍得水洩不通,全是來接孩子下學的家長,自行車,三輪車,小車堵得巷子口嚴嚴實實的。

唐逸一眼就看到了寶兒,她牽着蘭姐的手,從人群裏擠出來,寶兒,好像又高了一點,穿着紅格子白色蕾絲邊的小裙子,紅色小皮鞋,越發顯得漂亮可愛。

唐逸輕輕嘆口氣,收回了目光。

蘭姐卻是得意的緊,尤其看到周圍人眼巴巴看着她坐上奧迪,那目光裏的羨慕妒忌,令蘭姐全身心的舒暢。

但上車見到唐逸,蘭姐就馬上變得謹小慎微起來,賠了個甜甜的笑臉,唐逸理也不理她,轉過了頭,蘭姐也不在意,只是将寶兒抱起向唐逸身邊放了放,使得自己能坐得舒服點,用寶兒擠去黑面神的一點空間,黑面神是不會發火的。

小車慢慢發動,寶兒低着頭,不說話。

唐逸側頭看了會兒寶兒,輕輕嘆口氣,點開車窗,從包裏拿出煙,掂出一支,叼在嘴裏,剛剛摸出火機,卻見寶兒不知道從哪摸出一個火機,湊到自己嘴邊幫自己點火,唐逸一陣苦笑,怎麽身邊的親人都學會幫自己點煙了?

寶兒的火機卻是沒了汽,寶兒用力打着,就是沒有火星,急得她的小臉蛋通紅,大眼睛裏淚花閃動。

唐逸忙将自己手裏ZIPPO遞給寶兒,寶兒就點燃,幫唐逸點上煙。

唐逸笑笑,卻瞪了蘭姐一眼,蘭姐似乎知道唐逸想啥,忙說:“不是我給她火機玩,我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這孩子,看我回去怎麽收拾她!”

寶兒也不理蘭姐的數落,将ZIPPO遞給唐逸,唐逸笑道:“給你吧,留着以後幫叔叔點煙。”

寶兒哦了一聲,就拿過漂亮的紅書包,将火機塞進了書包裏。

看着寶兒的小可憐樣,唐逸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沖動,剛想将寶兒摟進懷裏疼愛一番,手機突然響起了音樂聲。

唐逸嘆口氣,接通了電話,是郭士達,聲音有些沉重,“市長,出了點問題,一個重要的證人不見了,下午三點半要去紀委錄筆錄的,我安排她住進漢城酒店,用秘書小鄭的名字登記的房間,現在,她失蹤了,啊,她叫劉小英,我懷疑是市局的人透過小鄭的名字查出來的。”

唐逸微微蹙眉:“和陳達和聯系着沒?”

郭士達道:“剛剛發現,我覺得,還是您跟達和說好點。”

唐逸道:“你呀,想得太多。”

唐逸撥通陳達和的電話,不等陳達和開腔,就說道:“去漢城酒店查一查,有沒有司法機關的人查案,嗯,查士達的秘書小鄭,另外,士達的證人劉小英失蹤,三十二歲,臨河黃口人,住漢城酒店407號房,你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定要在下午三點半前找到。”

蘭姐聽着唐逸的電話,心突然撲通撲通跳起來,劉小英?臨河人?漢城酒店407房?這可不是前天撞到自己的人嗎?

前天,蘭姐約了朋友去漢城酒店飲咖啡,不想在電梯口,被一土裏土氣的女人撞到,精致的LV手袋被鄉下女人的硬皮包拉鏈劃了一道印,蘭姐大怒,不依不饒地訓斥對方,要對方賠錢,這個包,還是黑面神送的呢,在安東,可沒得買。

那時候唐逸來了電話,蘭姐才壓下火,記下對方的名字住址,聽到這鄉下女人住漢城酒店的标準間,更是認為她吹牛,擠對了對方十幾分鐘,約好第二天中午一點在華聯商廈門口還錢,還說,不來的話就報警抓她。

其實蘭姐就是當時氣憤,過後想想,倒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沒去華聯拿錢,現在聽黑面神的電話,那鄉下女人可不就是黑面神嘴裏的重要證人?她,她不是真的怕自己報警抓她,跑掉了吧?

蘭姐吓得腿都軟了,這要被黑面神知道,還不要了自己的小命?

到了龍鳳居下車的時候,唐逸見蘭姐身子似乎有些軟,蔫巴巴有氣無力的,唐逸有些關心地問:“蘭姐,你沒事吧?”

“啊?”蘭姐激靈了一下,忙說:“沒事沒事。”

軍子開車門,唐逸抱起寶兒從另一邊下車,看到寶兒大眼睛裏閃爍着歡喜,唐逸就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笑道:“回家了,開心的話就抱抱叔叔。”

寶兒猶豫了一下,就紮開小胳膊摟住唐逸的脖子,小臉在唐逸臉上蹭了蹭,寶兒的臉蛋柔嫩異常,蹭得唐逸癢癢的,不由得哈哈一笑,說:“寶兒,不是叔叔不要你,等你再大點,就搬回來和叔叔一起住好不好?”

寶兒嗯了一聲,摟着唐逸的脖子,再舍不得松手,唐逸抱着寶兒進屋,有些奇怪地道:“寶兒,還以為你會哭呢,這些天,不委屈嗎?”

“叔叔喜歡學習成績好的寶兒,喜歡聽話的寶兒,不喜歡寶兒哭。”

寶兒柔嫩的聲音令唐逸心裏一顫,輕輕嘆口氣,抱着寶兒坐到沙發上,說:“陪叔叔看電視。”

寶兒用力點點小腦袋,筆直地坐在唐逸身邊,跟唐逸看起了財經新聞,唐逸看她可愛的小樣子,不禁莞爾一笑,捏捏她小臉,回頭看起了電視。

蘭姐在廚房不時發出異響,不是盆碟落地就是水聲嘩嘩,唐逸就喊她:“随便燒兩道家常菜就好,中午,沒外人來了!”

蘭姐嗯嗯地答應着,明顯心不在焉。

等蘭姐叫吃飯時,看着滿滿一桌子菜,唐逸蹙蹙眉頭,看看寶兒,終于沒有訓斥蘭姐,畢竟寶兒越來越大,自己卻是要照顧寶兒的感受了。

吃飯的時候見寶兒給蘭姐夾菜,唐逸欣慰地一笑,說:“寶兒越來越懂事了。”

蘭姐卻好似根本沒注意到唐逸說什麽,只是低頭扒飯,直等唐逸給她夾了塊魚肉,說:“教育寶兒有功,獎你的!”蘭姐驀然驚覺,忙強笑着謝唐書記。

吃過飯,寶兒又跪在茶幾旁寫作業,唐逸嘆口氣:“中午也有功課?”

寶兒點點小腦袋,蘭姐白了她一眼,心說小丫頭片子,在家也沒見你這麽用功,哪天中午不是吃過飯就去美美地睡小覺?

唐逸坐在寶兒旁邊,拿報紙翻開,卻見蘭姐坐立不安的,唐逸就笑:“別急,我順路送寶兒上學,你的車不是在學校附近停着嗎,你也跟去,順便開車回家。”

蘭姐嗯啊了兩聲,突然站起來說:“唐書記,我有點事,出去一下,一會兒,一會兒就回來。”

唐逸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但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蘭姐就匆匆開門出去,她的夏利在學校附近,只有小跑出小區打車。

……

唐逸看報紙看得迷迷糊糊的,靠在沙發上打盹,門鈴的音樂突然響起來,接着就是鑰匙嘩啦的開門聲,唐逸晃晃頭坐正身子,見寶兒已經趴在茶幾上睡着,不由得啞然失笑,就這學習态度麽?

回頭,客廳門開,卻見蘭姐在前,拉着一名鄉下女人進來,鄉下女人瑟縮地打量着客廳,見自己看她,忙低下了頭,腳尖再挪不動。

蘭姐抹着額頭香汗,說:“唐書記,您看看,是不是她,劉小英。”

唐逸愕然,訝然問那女人:“你是臨河黃口人,叫劉小英?”

女人不敢看唐逸,只是點頭。

看看蘭姐,又看看劉小英,唐逸一時茫然。

蘭姐是在華聯商廈找到劉小英的,同蘭姐預計的一樣,劉小英果然是頭一天沒等到蘭姐,第二天就又來華聯商廈門前等,為的就是要蘭姐再寬限幾日,現在她實在沒錢。

蘭姐見到她二話不說,就拽她上出租車,說錢沒有問題,只要她跟着去一個地方,那錢就算了,就這樣,連哄帶騙地将劉小英帶來了龍鳳居。

……

郭士達趕來後确定了劉小英的身份,對蘭姐千恩萬謝的,又趕忙帶走劉小英,去準備下午的筆錄。

寶兒睡得香極,唐逸早将她抱上了沙發,蓋上毛巾被。

送走郭士達,唐逸回來看看寶兒,兀自未醒,不由得搖頭苦笑,再看蘭姐,蘭姐傻笑一聲,低頭看着腳尖,被郭士達誇得有些找不到北,蘭姐卻是已經忘了這禍本就是自己闖的。

回來的出租車上,蘭姐威逼利誘,和劉小英對了口供,只說兩人是偶然認識的朋友,劉小英是在華聯迷了路,才給蘭姐打的電話,事先蘭姐在漢城酒店請她喝過兩次咖啡,只知道她叫小英,是以蘭姐聽到唐逸電話,才不确定唐逸要找的人是不是她。

其實這番謊言漏洞甚多,但郭士達欣喜若狂,唐逸更沒心思去琢磨蘭姐會不會騙自己,是以蘭姐倒也蒙混過關。

蘭姐穿着紅色吊帶裙,露出潔白的臂膀,白皙的小腿,高翹性感的紅高跟涼鞋更使得她前凸後翹,性感迷人,此時羞答答垂着頭,好像被誇得挺不好意思的小媳婦,看得唐逸啞然失笑,本想再誇她兩句,卻是怕這個小尤物翹尾巴,但立了大功,又不能不獎勵,就笑道:“過幾天,叫太君從美國給你挑幾套衣服,嗯,你那LV包是過時的款,也該升升級了。”

聽到LV包,蘭姐小心肝就是一跳,如同被人潑了一盆冷水,馬上清醒過來,忙說:“不用麻煩寶兒奶奶了,我,我真的不要,只要能幫上唐書記,我就放心了。”将寶兒和唐逸關系再拉近一層,免得日後事敗唐逸秋後算賬。

唐逸笑笑:“最近覺悟倒是越來越高了,不錯,那更要獎勵。”擺擺手,“不要說了,就這麽定了。”

蘭姐暗暗叫苦,不知道拿了黑面神的獎勵,以後他知道真相,會不會要自己的小命。

……

八月初,臨河市黃口鎮鎮委書記劉平被免去黨內外一切職務,接受紀委調查。

消息傳出,黃口鎮一片沸騰,更有人燃起了鞭炮慶祝,膽小謹慎的來勸,說:“劉平後臺很硬,小心他回來秋後算賬。”

放炮人滿不在乎地道:“他後臺再硬能硬的過郭書記?郭書記的後臺可是新市長!”恰巧劉小英從他門前經過,放炮的漢子就喊:“小英嫂子,你見過市長,你說說,我說的在理不?”

劉小英笑着點點頭,擡頭望着藍天白雲,心裏陰霾盡去,她只見了唐市長一面,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後,唐市長當時只說了一句話:“不要怕,只要說實話,百無禁忌。”

将近一個月的調查,被反複問話,甚至期間受到臨河紀檢人員的變相恐吓,誘供,劉小英全挺了過來,這一個月,她就告訴自己,說的是實話,就不用怕。

現在,終于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臨河市委一號辦公樓三樓小會議室,臨河市紀委書記江順一支支抽着煙,默不作聲,與他談話的是安東紀委副書記郝存仁,由于臨河市紀委在調查劉平一案時,采取了極為不配合的态度,更有工作人員恐吓收買證人,對此,安東紀委的意見是除了懲治相關人員,臨河紀委書記江順也要承擔連帶責任。

“還有什麽想說的沒?”郝存仁合上了筆記本,顯然,他不再想聽江順的辯解。

江順搖搖頭,将煙蒂掐滅在煙灰缸裏。

郝存仁和紀委的同志走出去,木門來回地扇動,江順頹然地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臨河,真的要變天了嗎?

……

龍鳳居一層客廳,唐逸喝着熱茶解酒,陳達和卻是開了一瓶紅酒,就着乾果一口口咂酒。

看他有滋有味的,唐逸無奈地搖搖頭,剛剛在漢城酒店,兩個人就折了一瓶五糧液,當然,唐逸最多三兩酒,剩下的,全被陳達和灌了下去,按道理,到了陳達和這個級別,日日笙歌,在私下,見了酒就該頭疼才是,卻不想他還是嗜酒如命。

“市長,接下來,是不是準備動動周克岩。”陳達和咽下嘴裏的果子,大咧咧問唐逸。

唐逸笑笑:“這個,要走着瞧了。”

“打鐵就要趁熱,我看,商國民這老小子八成就會包庇周克岩,是不是找找紀檢的人,借機會把商國民也弄下來。”

唐逸好笑搖頭:“看看吧。”

陳達和晃晃大腦袋:“你總得告訴我,要我怎麽配合你吧?”

唐逸喝口茶,略微昏沉的腦袋慢慢清冽起來,放下茶杯道:“你就做好你的分內事。”

陳達和卻是開始扳着指頭數臨河的常委,唐逸笑笑,其實根本就不必數的,這麽一次大震蕩,郭士達這個正印一把手還不能趁機控制局勢的話,那只能說明他能力差到極點。

不管劉平會不會咬出許多人,臨河的乾部都應該會看明白局勢,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在郭士達搜集了大量證據後,書記那邊是鐵定放棄利用周克岩和自己博弈的,畢竟,誰也不想沾一身腥。

至于要不要窮追猛打,就要看劉平會供出哪些人,哪些事,到底是要猛火燒烤還是細火慢炖卻是要依勢而行。

現在唐逸關心的已經不是臨河,而是自己呈給省委的報告會得到什麽樣的響應,一個禮拜前,唐逸打了報告遞上去,提議常務副市長張震進市委常務委員會,張震擔任常務副市長已經半年多了,工作勤勤懇懇,沒出什麽纰漏,按常規,進常委應該不會有什麽阻滞,但現在自己在省委實在沒什麽強硬的關系,更不想走劉書記的門路,畢竟現在誰都看得出劉書記和張省長有意見分歧,自己可不能成為張省長的對立面,假想敵。

……

安東市委第二招待所二號樓409房,單人标準間,有電視,獨立的洗漱間,環境很不錯,劉平呆呆坐在床上,面容憔悴,仿佛一夜間就老了,一個月前,他還意氣風發,在黃口鎮這些年他可以說是說一不二,随心所欲,俨然是黃口鎮的土皇帝,卻是想不到,正一門心思提拔自己人作接班人,使得自己退下來後仍然能做黃口鎮太上皇的關頭,自己就這樣垮了。

電視沙沙的全是雪花,劉平按遙控,關了電視,這個房間,是收不到任何信號的。

回想着一路行程,自己如何一步一個腳印,靠着自己的能力從一名學校教師,到鄉政府秘書,原縣工業局副科長,科長,副局長,又如何漸漸取得李書記的信任,調任黃口鄉鄉長,在自己大膽放開政策後,黃口鄉又如何一步步成為臨河的模範鄉,和臨近鄉合并為鎮,自己又如何将一個個對手鬥下去,終于成為黃口的一把手,後來又成為臨河市委常委,這大半輩子,自己學的都是怎麽和人鬥。

對鬥争的哲學,劉平自認沒幾個人比自己理解得更透徹。

卻是想不到有這麽一天,自己根本不知道怎麽鬥,如何去鬥,就稀裏糊塗地被拿了下來。

因為這場鬥争,是不對等的。這場鬥争,是圈子的碰撞,集體的碰撞,而另一個圈子的領軍人物,以自己的地位,只能仰視。

在黃口鎮村民眼裏,自己或許是天,是皇帝,但在人家眼裏,自己就和地上的螞蟻沒什麽兩樣。

劉平開始也存在僥幸之想,因為他知道,處于那位人物的角度,看鬥争的方式和自己是不同的,在全盤的博弈下,未必不會留自己這個棋子用一用,但随着時間的推移,見到紀檢人員對自己越來越冷淡的态度,劉平漸漸絕望。

窗外監護人員不時從玻璃窗口向裏望望,劉平點上支煙,等待審訊的來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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