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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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話才說完,就被他一把抱進懷裏,響亮地在她頰上親了一口,哈哈大笑起來,“列祖列宗看,我娶了個能同富貴,也可共患難的好媳婦!”
清圓被他鬧得摸不着頭腦,待他洋洋自得把這幾天發生的事說完,她忍不住踹了他一腳,“你總這樣,吓唬人好玩兒麽,我的肝都快被你吓碎了!”
他笑着揉揉自己的小腿肚,“娘子,我替你母親,替芳純的孩子報了仇,你可喜歡?”
她明白過來,“所以你是有意把姚家母女送進盧龍軍大牢的?因為扈氏的兄弟在盧龍軍任職,料準他們不會錯失了時機,好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難怪他那天說什麽要達到目的,原來就是這個。清圓一向知道他算計深,若不深,也不能走到今日。現在要報的仇報了,可無端的,心裏又惆悵起來。
她黯然抱緊了他的腰,“多謝你,我娘和夏姨娘九泉下也可安息了。可是姚家母女……不該拿她們做餌啊!以後萬不能這樣了,殺業太重,于咱們自己不利。”
他卻并不後悔,“善惡到頭終有報,可有些事,時候一久老天爺就忘了,既然如此,還是我來代勞更直接。我不是什麽好人,只知道以命抵命,可惜扈氏只有一條命,否則該砍她四回腦袋才對。”
也許這就是因果循環,誰也不知道行差踏錯後,會摔在哪把鍘刀下。
姚家的案子很快便判定了,涉案的三人斬立決。行刑那天清圓帶着母親的牌位去了法場,沈潤不叫她下馬車,只停在路邊遠望。她看着扈氏等三人被推上高臺,看着儈子手摘了他們領後的招子。揮刀的那刻沈潤擡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高高把手裏的牌位捧起來,她想讓她娘看見,今日終于沉冤得雪了。
只是姚家,到底覺得愧對,清圓和芳純湊了五百兩銀子做赙儀命人送去,姚紹暴跳如雷把人往外趕,還是那些出了閣的姑奶奶們合計着收下了。畢竟死者已矣,活着的人還要忍辱負重活下去。沈潤兄弟的官階太高,又有聖人護持,一徑作對是以卵擊石,那些有了婆家的姑奶奶們深知道這個道理。
“和姚家的這個梁子結得太深了,單憑幾百兩赙儀,恐怕不能解人家心頭之恨。”沈潤坐在圈椅裏,抱着大圓子喃喃自語,“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才好。”
他雖解職在家,但宮裏仍可以走動,在聖人跟前提了提這個隐憂,聖人解決得很直接,“留在京畿怕再生事端,遠遠打發出去就是了。他如今是從六品,賞他個正六品的都水使者,讓他往蜀地管理河渠陂池灌溉吧。”
沈潤道是,“臣這就傳令秘書省拟旨。”
聖人卻說不忙,“還有一樁事讓朕困擾,吐蕃派遣使臣進京求娶我朝公主。朕思量再三,公主是不成的,一則不能讓骨肉至親遠嫁那種蠻荒之地,二則公主們多驕矜,回頭鬧得不好打起來,會引發兩國戰事的。”
沈潤忖了忖道:“那就從王公府邸中選取一名适齡女子,賞以公主封號,也不是不行。”
聖人愁眉,“我大景自開國起,從未有過皇族女子出塞的先例,到了朕這一朝,倘或壞了規矩,将來朕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這就很明白了,沈潤一直挂着侍中的銜兒,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聖人內心的想法。
有些話,皇帝不好說出口,那就必須有個體人意兒的在一旁出主意,替皇帝說出來。沈潤慣會這個,掖手笑道:“聖人既然不忍金枝玉葉遠嫁,宮裏佳麗頗多,挑個出身顯貴的充作公主,也不算辱沒了吐蕃王。”
聖人露出了贊許的微笑,“那以率臣之見,遣誰為宜?”
他轉頭望向層層宮闕,或許有個人,正适合填這個缺。
第二日清圓便入了長秋宮,拜見中宮後閑話家常,皇後問上京的宅子安頓妥當沒有,她含笑道是,“樣樣都是現成的,上京比幽州更繁華富庶,妾和家裏妯娌閑逛了兩日,也不曾把東西市逛遍。”
皇後颔首,“今年外邦的商人比往年更多,帶進好些稀奇的物件來,我光是聽底下人說,就覺得眼花缭亂。”
清圓應承:“足見聖人治下國泰民安。如今邊關戰事也平定了,那些商隊往來暢通,貨源自然充足。”
正說着,清容托着茶盤進來,恭恭敬敬上了茶盞,又恭恭敬敬退了下去。清圓仔細留意她的眉眼,在長秋宮裏受了幾個月管教,倒不像先前那樣憤世嫉俗了。但妹妹做了诰命,姐姐卻要伺候茶水,這種現狀,難免讓人覺得諷刺。
清圓沖皇後笑了笑,“殿下,妾求殿下一個恩典,容妾同謝才人說幾句話。”
皇後了然,颔首應了,她便起身行禮,退出了長秋殿。
已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了,宮裏的花樹慢慢發芽,樹冠上覆蓋了一層淺綠的絨毛,隐約的花骨朵兒冒出來,像尖尖的嫩芽。清容夾着茶盤,站在樹下仰頭看,近處的樹,遠處天邊的飛鳥,組成一個清朗的春日。
眼梢瞥見有人停在她身邊,同她并肩站着,也學她的樣子仰頭遠望,她不需看,就知道是清圓。
“扈氏伏法了,姐姐知道嗎?”清圓說,輕淺的語調,如同感慨春意正好。
“這件事,終還是你辦到了。”清容漠然道,“當初我進宮,也曾想出人頭地,想得聖人恩寵,然後殺她而後快……可惜,我沒有這樣的造化。如今你報了仇,也好,就算我借了你的東風吧。”
清圓轉過頭來看她,“三姐姐,你有沒有想過出去?”
清容微怔了怔,“出去?”
“與其留在這深宮為奴為婢,不如遠走高飛,過自在的日子。這宮裏太多色藝雙絕的美人,聖人何時才能看見你?我不忍心見你在這宮闱裏蹉跎一生,眼下你年輕,還能留在長秋宮,待将來年紀大了,無兒無女,當真要在上陽宮裏孤獨終老麽?”
這些事,她不是沒想過,但又能如何!
“一入宮門深似海……”清容苦笑着搖頭,“哪裏還能出去。”
清圓道:“如果有個法子既能讓你出去,又能救謝家于水火,你可願意試試?”
清容終于轉過頭來,那死水般的眼眸裏漾起微瀾,滿含希冀地望向她。
謝家因扈夫人被斬一事,名聲算是徹底毀了,自己人在深宮,外面的事并非一無所知。自小長大的家,縱然沒什麽溫情,但敗落成那個樣子,怎麽叫人不心寒?
她張了張口,難堪地問:“你有什麽法子?”
清圓道:“昨日聖人傳沈潤進宮議事,說吐蕃贊普正向我朝請婚。聖人不願公主遠嫁,想在名門閨秀中擇一人,代公主出塞聯姻。”說罷微頓了下,複又道,“塞外苦寒,氣候必定沒有中原宜人,但我想着,若能代公主聯姻,聖人一定會賞以公主之名,去了便是贊普的正妻,不比在宮裏苦守好麽?只是有利必然有弊,背井離鄉,也許一輩子再也回不來了,這一樁要想好才行。”
清容聽了,沉默下來,半晌道:“這裏沒有什麽讓我惦念的,說來說去只有一個父親罷了,可這父親……原也沒有多親。我在謝家忍氣吞聲十六年,親生母親不在了,父親眼裏只有清如,我是謝家最不起眼的女兒。要是果然能出塞,再挽救一回謝家門庭,也算還了父親的養育之恩了。”
這是最無奈,也最有利的選擇,當你即将腐朽在一個地方,只有動起來,才能找到新的出路。
清圓點了點頭,“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我就讓沈潤為你請命。只是三姐姐,你可要再斟酌斟酌?”
清容說不必了,凄涼地笑着,“大姐姐許了開國伯家,你許了指揮使府,我若是做了王妃,總算不比你們差,是不是?”
有些人一輩子争強好勝,到最後但凡有一點點優勢聊以自慰,也足夠支撐接下來的幾十年了。
清圓說是,“論地位,我和大姐姐都不如你。”
她臉上的笑變成無邊的苦,邊笑邊點頭,“好……好……就這麽辦吧,我要離開這裏,永生永世都不回來了,這樣很好。”
清圓從長秋宮退出來,沈潤還在左銀臺門上等着她,見她露面,向她伸出了手。
那手指溫暖,一如成婚那日一樣,輕輕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帶着她在宮牆之外護城河畔緩行。草長莺飛二月天,柳條輕拂,偶爾擦過他肩頭,柔軟的日光下,他的側臉仍像方弱冠的清俊公子,嗓音也是懶懶的,“她怎麽說?”
清圓細細地惆悵,“她答應了,原本于她于謝家都是好事,可不知為什麽,我心裏有些難過。大約因為我在這世上的親人太少,一個個都走遠了,人生會變得越來越孤單。”
沈潤忽然站住了腳,“娘子,你最近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
清圓咦了聲,“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嗎?”
他中肯地評價:“睚眦必報,壞而堅定。”
她一臉愕然,“我是那樣的人?”
沈潤沉重地點點頭。
“那我現在怎麽會變得這麽軟弱?”
他想了想,想出個最合情合理的答案——
“你不會懷上了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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