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關燈
小
中
大
不斷湧出的黑色濃霧随着風向迅速攀上天際,從遠處看,似是在海岸鑄了一道直逼蒼穹的黑紅色高牆,瑰麗震撼。
葉知清勒緊缰繩,仰頭看着似要沖入雲霄的黑色濃霧,下颌與纖細的頸項構成了一道優美的曲線,沉靜的眸光中氤氲着向死而生的盈盈光影。
不遠處鮮血飛濺,兵戈又起,她就安靜立在那裏,無懼無畏的坦然姿态。
一滴,兩滴……臉上,手上傳來濕潤的觸感,暴雨從低沉的灰色天幕狂瀉而下,狂妄的碾壓吞噬着正肆意蔓延的火舌。
緊繃着的神情倏的放松,臉部傳來輕微的肌肉酸痛感,葉知清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好看的唇線揚起,看着海面上漸趨熄滅的火勢,她知道自己賭對了。
烏雲翻湧的天象持續了好幾天,可遲遲沒有降雨,葉知清肯定雲層中所含的水汽肯定是夠的,那麽導致未能形成降雨的原因就只能是溫度不夠低,不足以凝結形成降雨。
想要降溫的方法有兩個,一是冷空氣團,這非人力所能左右,二是而是增加空氣中的凝結核,從而達到降溫的目的。
燃燒灌木所産生的煙霧能産生各種無機鹽煙塵,是雲凝結核的主要來源之一,而産生降雨的雲層一般在幾百米至一千米以上的空中,遇上強烈的上升氣流,就能将塵粒輸送到空中,從而形成降雨所需的凝結核。
碩大的雨滴拍打在臉上,透過朦胧的雨幕,葉知清艱難觀察着海面上的情況,現在赫梯封死峽口的盤算落了空,下一步赫梯與伊蒂斯又會做什麽?
顯然不管是埃及軍隊還是赫梯軍隊都沒有料到會有這樣一場大雨突然而至,數道驚疑,敬畏的窺伺目光紛紛落到葉知清身上。
迅速蔓延開的壯闊火海,只身立在火海下的美麗女人,突然而降的暴雨,無法不讓人把這三者聯系在一起。
混雜着風聲雨聲兵戈聲,海岸上隐隐傳來埃及士兵對戰争女神奈斯的贊頌,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震撼景象,在埃及軍隊瀕臨絕境時,若有神明降世,這一定是奈斯女神對埃及的庇護。
重新燃起熊熊戰意,與先前的吶喊厮殺聲不同,這次在兵戈碰撞聲下竟是對戰争女神的禱告詞,為埃及而戰,為伊蒂斯陛下而戰。
赫希緊握着已被鮮血浸透的刀柄,看向葉知清的眸光複雜,與絕大多數埃及士兵不同,她的眼底不是崇敬,而是深深的戒備。
沒有人注意到,尖銳的破風聲隐匿在風雨聲中,幾只冷箭破開雨幕直直朝着葉知清而去。
寒光淩冽,直沖面門,身下戰馬嘶鳴,前蹄高高揚起,葉知清向後仰下身子,勉強躲過前幾只箭,再擡眼時,一只箭已經到了額前,似乎下一刻就能預見到腦漿迸裂的場面。
瞳孔驟縮,眼前白光閃過,渾身的血液一瞬停止了流動,葉知清微微張着唇,身體不受控制的僵在原地。
直到耳畔傳來“叮當”的碰撞聲,從右側射出來一只更快的箭将它擊落,貼着葉知清的臉頰在眼尾處劃過一道細長的口子掉落在地,血色無聲洇透開。
随後是明目張膽的箭雨朝着葉知清射來,在赫希急促的吼聲下,葉知清夾緊馬腹,往暗峽後方縱馬而去,在埃及士兵的保護下,堪堪狼狽的躲過密集的箭雨。
葉知清用最快的速度找了一塊一人高的礁石,躲在後面,試圖找出剛才是誰救了她一命,在無數道窺探的目光中,有一道葉知清能感受到尤其的特殊,不是驚疑,不是畏懼,更沒有殺意,而是充滿着濃濃的關切意味。
到底是誰?
胸腔裏回蕩着急促的心跳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海岸上還是混亂的戰鬥場面,根本分辨不出,葉知清搜尋了好幾圈圈,沒有發現任何有異樣的地方,乾脆背靠着礁石坐了下來。
如釋重負,舉手投足間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是不是這一次歷史大事件的軌跡會發生偏差。
現在只要伊蒂斯能抓住時機從暗峽中出來,或者只要她提前有準備,在暗峽陸地的那一部分開鑿了上岸的通道,那麽只要一上岸與陸地上的埃及軍隊接頭,伊蒂斯就能成功逃脫,避開赫梯軍隊的追殺。
萬分慶幸赫梯追過來的都是海軍,而埋伏在這的埃及軍隊都是騎兵,赫梯多出來的兵力上岸後就沒有很大的意義,伊蒂斯分散赫梯在卡疊石海域兵力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這一刻,葉知清竟無比相信伊蒂斯,相信這位桀骜不羁同時又深謀遠慮的埃及女王,能在這一次危機中轉危為安。
不多時,身後傳來巨大的異樣聲響,葉知清急忙将臉上的雨水擦去,起身就往礁石外看去。
能引發這麽劇烈的反應,原因只可能是伊蒂斯出現了,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沒等葉知清看清楚,頸側突然受到一記重擊,耳畔的聲響逐漸遠去,來不及有任何反應軟軟倒在沙地上。
被雨水浸透的卷發淩亂的黏在臉側,蒼白的唇,輕薄的長衫浸泡在地上黃色的濁水中,令人絕望的昳麗。
身後的人匆匆離開,無人注意到這塊礁石下被擊暈的葉知清。
戰場上的厮殺聲漸漸消弭,取而代之的是逐漸遠去的戰馬奔騰聲與利箭破空聲。
絲絲涼意從身下濕潤的細沙上傳來,因為寒冷,葉知清緊緊蜷縮在一起,身下的皮膚因為在水中浸泡太久隐隐有些泛白。
風暴過後,厚重的黑雲散去,天幕上只餘一輪清月,月光朦胧蒼白,嗚咽的風聲将這片海域的夜晚渲染的更加死寂。
眼皮動了動,腦中昏昏沉沉的,頸側傳來很明顯的酸痛感,葉知清睜開眼,艱難的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思維有些僵滞。
扶着礁石蹒跚往外走去,海面上,海岸邊都是沒有來的及清理的屍體,海岸邊還有幾簇沒有燃盡的微弱火苗,借着火光葉知清仔細看了看,是埃及士兵的服飾。
看樣子是伊蒂斯成功逃脫了,不遠處的沙丘上布滿了淩亂密集的箭羽,應該是赫梯軍隊追擊的時候留下的。
腦中的陣痛越來越明顯,喉間,鼻腔都像是被砂紙磨過,一呼一吸都會誘發令人難以忍受的疼痛感,身體冰涼,呼吸卻是滾燙的。
無暇去想到底是誰把自己敲暈的,又為什麽把自己敲暈,沁骨的涼意讓葉知清不自覺的發顫。
借着僅剩的微弱火苗,葉知清在沙丘背風一面點了一堆篝火,靠着火堆坐下,身體漸漸回暖,好受了很多,拿着剛在在海岸邊撿到的水袋淺淺飲了一口。
思維漸漸清晰,葉知清面無表情的看着眼前燃燒的火堆,心中暗忖,這裏離最近的塔尼斯城騎馬都有兩日路程,途中是一望無垠的沙漠,沒有馬匹,沒有食物,只有僅存的一點水。
正當葉知清思索着該怎麽辦時,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從一旁的陰暗角落傳來,拿上短劍與火把,葉知清小心翼翼走了過去。
呼吸一窒,毫無預兆一張溫柔到極致的精致容顏直直闖入葉知清眼簾。
細長的眉毛微微蹙着,在火光下都能看出她那接近透明的膚色,泛着瑩瑩玉澤,瓊脂紅唇,見慣了美人的葉知清也不禁感嘆好一方傾城色。
在這裏葉知清極少見到偏向于東方長相的面孔,就連她的長相都是極為罕見的,更不用說現在眼前這個連蹙眉都能感受到如水般柔婉的典型東方古典美人,除了那一頭明顯不相符的棕色長發。
身姿綽約,柔柔的倒在沙丘上,葉知清不自覺的放緩呼吸,她就像是林中的精靈,任誰也不忍心驚擾掉這份美麗。
葉知清的眸光随着柔順的棕色長發移至腰際,腰間一團鮮豔的紅色尤其明顯,身下已經積聚了一灘不小的血跡。
葉知清猶豫了一會,先不說她為什麽會一個人出現在這裏,就現在這副模樣,如果不包紮的話,葉知清肯定她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有生命危險。
沒有多想,葉知清緩緩走過去蹲下,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傷處。
“你在乾什麽?”溫和的語調,即使帶着幾分受傷後的虛弱,也難掩如日暮時徐徐涼風般的輕柔,涼意中透着絲絲的暖。
葉知清伸出去的手莫名心虛滞在半空中,擡眸對上毫無攻擊性的眼神,“你受傷了,需要包紮。”
平靜的陳述着事實,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接,沉默片刻,原本張開的眸又緩緩閉上,遮住了棕眸中一掠而過的銳利與了然。
強忍着自己身體上的不适,葉知清只能就地取材,用短劍在自己的長衫上割了幾塊布條下來充當繃帶,盡可能快的将她的傷口處理好。
一切做好後,葉知清默默的将篝火移了過來,火光映照下,那張溫柔的臉龐竟是沒有分毫的變化,剛才在處理傷口時葉知清也沒看到她有任何的反應,好像這具身體不是她的一般,感受不動任何痛感,任由葉知清擺弄。
不知不覺,葉知清不自覺地昏睡了過去,剛才種種都是憑借着極強的意志力在支撐,其實內裏早已經虛弱不堪,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這場戰役對葉知清來說,是比蓬特覆滅更加嚴峻的考驗。
棕色的眸在葉知清昏睡過後緩緩睜開,如蟄伏在暗處的野獸,肆意打量着被自己盯上的獵物,嘴角仍是噙着淺笑,無人可窺見眸底的那抹極具侵略性的幽光。
朝暗處擺擺手,幾道身影迅速來到了篝火旁,留下幾袋黑乎乎的東西後,匆匆離開,而昏睡過去的葉知清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當金色的光線越過地平線時,沙漠貪婪的吸收着光線中的溫度,迅速變得炎熱起來。
被熱醒來的葉知清艱難的坐起身,一旁空無一人,如果不是那攤血跡與散落在自己身旁的幾袋食物與水,葉知清真的會懷疑昨晚的一切是在做夢。
身體狀況并沒有因為休息了一夜而有所好轉,沙漠裏晝夜溫差大,即便是點了篝火,昨晚葉知清還是覺得似是身處在冰火兩重天,被反複折磨,卻無法清醒。
腦中的陣痛已有越來越劇烈的趨勢,葉知清看着碧空如洗的藍天,見不到一片雲,等到毒辣的陽光完全出來,自己的處境只會更糟。
被困沙漠,孤立無援。
葉知清苦澀的笑了笑,拿上短劍砍了根半人高的拐杖,就着水勉強吃了一點昨晚那個人留下的乾糧。
大致辨認了一下方向,一步一步蹒跚着往塔尼斯城走去,毫無疑問,她的生機在塔尼斯城。
身體上的嚴重不适奪去了葉知清所有的思考能力,是誰把她敲暈刻意抛在這裏的?又為什麽只是敲暈她,而不是殺了她?昨晚遇見的女人是什麽身份?昨晚是刻意的接近還是偶然的相遇?如果是刻意的接近又有什麽目的?
只知道機械的往前走,思緒茫然,身體的水分飛速流失,兩個水袋袋都已經空空如也。
葉知清的步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微弱且急促的喘.息,眼前都是模糊的幻影,已然到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最大極限。
蹄聲随着戰馬的嘶鳴逐步放緩,伊蒂斯冷冽陰摯的神情在遠遠看到那一道熟悉的人影時,千萬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出現在臉上,瞬息又化為深不可測的平靜。
迅速下馬,只是還不等她将人摟緊懷裏,葉知清就已經倒在了沙地上。
臉上氤氲着不正常的潮紅,身體上的溫度竟是比毒辣的陽光還要令人難以忍受,伊蒂斯顧不上肩胛骨上的傷,将人摟進懷裏,調轉馬身,往塔尼斯城飛奔而去,徒留縷縷倉皇無措的意味游戈在漫漫黃沙中。
琥珀色的眸子在明豔的陽光下閃爍着斑斓的光暈,驚慌在暗處蔓延滋生,毫不自知且難以覺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