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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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明确的直覺,這個少年很危險,即便他現在看起來是一派溫和無害的模樣。

剛才兩人的目光相接時,葉知清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他眼中如同赤.身.裸.體一般,不管是軀體亦或是靈魂,都無處藏匿。

眸光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乾淨,淨澈的不若凡人,恍若真正的神坻,葉知清有一瞬的眩暈,這是除伊蒂斯以外,唯一一個給她這種感覺的人,并且與伊蒂斯帶給她的感覺是截然不同。

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葉知清迅速移開眸光。

從底下透來的數道窺伺目光中,絕大多數帶着隐隐的輕蔑亦或是戒備,有兩道尤其特殊,其中一道便是剛才與葉知清對視的年輕神官,還有一道就是站在年輕神官一側的老者。

老者與年輕的神官都站在神職官員隊伍的最前端中央,老者的目光中不僅沒有輕蔑與敵意,甚至還透來隐約的善意。

葉知清依據他們所站的位置猜測,老者的身份應該是赫希的父親卡納克大神官,至于站在一側的神秘少年,葉知清無從猜起,将心中的疑惑壓下,準備等會再去問伊蒂斯。

場面話用不了多久,不多時底下的人群向兩邊散開,由純金打造的巨大獅身人面像展露在衆人眼前,耀目的金色光澤在陽光的照耀下更為璨目,磅礴的威嚴氣勢如沙漠中肆虐的風暴沉沉壓下,昭示着埃及女王至高無上的神聖王權。

伊蒂斯側首,葉知清從容淡定的神情從始自終都沒有分毫變化,唇線向上揚起一道極其淺淡的弧度,伸手便要拉着葉知清的下船。

小小的往後退了一步,葉知清避開了伊蒂斯伸過來的手,四目相對,波瀾不起的眸底湧動着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

試探、猜疑、度測……

伊蒂斯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轉身往下走去,在與葉知清擦肩而過的瞬間,用只有彼此才能聽到的音量輕聲道,“跟在我身後。”

穩健有力的沉穩步伐,有條不紊的下船,踏上同樣由純金打造的長梯,拾級而上,在獅身人面像胸前正中央位置,荷魯斯之眼刻在黃金座椅的正中央,伊蒂斯轉身,坐下。

底比斯的官員與民衆的目光始終都緊緊追随者兩人,人頭攢動的港口在伊蒂斯下船時,斂去了所有的聲響,所有人連呼吸都不自覺的放緩了,目不轉睛的注視着散發着駭人氣魄的伊蒂斯,與跟随在她身後同樣氣勢不減的葉知清。

伊蒂斯從小在邊境長大,在無數次厮殺中淬煉出的攝人氣場,無不讓人膽顫。

而葉知清展現出來的更多的是王者的淡定從容,泰山崩于前而容色不改,理智冷靜到讓人側目。

如果說伊蒂斯是夜幕上高高挂着的皎月,那麽葉知清随着皎月一同升起的啓明星,雖然抵不上朗月的清輝,但熠熠閃耀着的星光同樣讓人難以忽視。

在看到葉知清跟随着伊蒂斯踏上長梯時,衆人心底的驚愕再也無法掩飾,呼吸滞住停在嗓子口,一眨不眨的望着已然登上高處的兩人。

葉知清停下步子,幽深沉靜的黑眸平靜的望着端坐在黃金座椅上伊蒂斯,不再有動作。

伊蒂斯今天的種種舉動,無非是警告底比斯某些心懷不軌的人,與在衆人眼前宣告伊蒂斯與自己的關系,但葉知清獨獨猜不透,伊蒂斯刻意将自己在衆人面前這般高高捧起的目的。

在船頭所展現出來的親近舉動葉知清尚能理解,但登上獨屬于埃及女王的黃金座椅卻是葉知清始料未及的,這個舉動太過親密,絕不該是埃及女王與異國戰俘所該有的。

“知清,到我身邊來坐下,”依舊是淡漠的嗓音,摻雜着難以察覺的柔意。

葉知清蹙了蹙眉,她很明白一旦坐上伊蒂斯身下的黃金座椅,意味着什麽,猶豫了片刻,調轉方向往一旁走去,準備站在伊蒂斯身後。

猝不及防,手腕被緊緊握住,一股巨大的拉力自腕上傳來。

“我說了,過來坐下,”微啞的嗓音透出絲絲冷意,掠過淡淡的威脅意味與不耐。

緊握着自己的手沒有松開,葉知清被拽過去坐在一側,黑眸中微光閃爍不定,刻意忽略掉心底泛起的異樣情緒,将目光重新投向底下的人群。

葉知清一坐上黃金座椅,幾乎在同一時間底下就傳來了很明顯的騷動,在伊蒂斯下令行進後,巨大的獅身人面像緩緩調轉方向,挪動着他龐大的身軀往底比斯城內行去。

之後是如海浪般經久不絕的響徹天際的歡呼聲。

不管底下是何種反應,伊蒂斯的淡漠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冷硬的線條透過明豔的陽光将五官雕琢的更加深邃立體,居高臨下的俯視着底下的人群,睥睨衆生的狂妄姿态。

葉知清一有瞬的恍神,這才應該是伊蒂斯本來的面目,以絕對的高調姿态向底比斯宣告,埃及的王,回來了。

穿過古樸厚重的城牆,映入眼中的是縱橫有序的平整街道,繁華的龐大都城,絡繹不絕的人群,處處都透露出底比斯蓬勃不息的生命力,延續并孕育着着古老而璀璨的文明。

巨大的獅身人面像極其緩慢的前進着,不知不覺間葉知清脊背挺得僵直,鼻尖隐隐有細密的汗珠冒出,而伊蒂斯緊握着葉知清手腕的手依舊沒有松上分毫。

直到王宮的輪廓逐漸出現在眼前,葉知清暗自松了口氣,已經無暇在去仔細觀看占據了底比斯四分之一區域的龐大王宮,在太陽底下曬的太久,面頰上漫上似醉酒後的酡紅,腦中傳來陣陣的眩暈感。

古埃及人崇拜太陽,這裏的天空終年晴朗少雲,炙熱的陽光終年照射着豐繞的尼羅河畔,給予所有動植物生命,是保證埃及存續不滅的太陽神的化身。

在今天這樣的場合,無論是誰,都應當虔誠的接受着神的恩澤。

伊蒂斯起身,葉知清的下意識的跟上,卻沒料到驟然起身,腦中昏沉,眼前迅速襲來一片黑暗,軟軟的往後倒去。

沒有傳來預料中的疼痛,反倒被摟入了熟悉的懷抱,清雅的冷香逸散開來,葉知清緩過來,眼前的黑暗褪去,首先映入自己眼簾的是伊蒂斯深邃沉靜卻難掩關切的眸。

扶着葉知清站穩,伊蒂斯的手虛虛搭在葉知清腰上,沒有放開,減緩了步子往下走,“知清,你的體質太弱了。”

葉知清相當于半倚在伊蒂斯身上,聞言,平靜的臉上飛速掠過一絲羞窘,在蓬特雖然接受過一些基本的防身訓練,但總體上來說算是養尊處優的,與自小便開始上陣沖鋒體質強健的伊蒂斯當然不同。

回想起自己在與伊蒂斯相處的這段時間,因為體質原因,沒少受制于伊蒂斯。

莫名的挫敗感……

重新踏上緊實的地面,護衛隊牽來高大健碩的馬匹,沒等葉知清反應,身體再次騰空,穩穩的落在了馬上。

葉知清下意識的往後靠去,愉悅的笑聲從身後傳來,“知清,別怕。”

伊蒂斯接過女官早就準備好的絲質披風,往葉知清身前一披,隔絕了毒辣的陽光,輕透的帛質布料又不會讓人感到悶熱。

葉知清沒有接話,順從的倚進伊蒂斯懷裏,阖眸休息。

強勢與溫柔兼具的伊蒂斯往往讓她無法招架,伊蒂斯總是霸道倨傲的,所以才會顯得她對自己的的溫柔是那麽的珍貴,輕易的就能讓她缷下防備,對這位高高在上的女王生出不一樣的情緒,是不忍,是悸動,亦或者都不是,而是她不熟悉的某種情愫。

這種感覺每濃烈上一分,讓本就游離在深淵邊緣的她離丢盔棄甲更近了一分,所以她選擇忽視,選擇逃避,選擇假意順從,強.迫自己清醒冷靜的克制。

危險時時萦繞在身邊的緊迫感往往能讓她保持更為理智的思考。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沒有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清雅的花香透來,與伊蒂斯身上的冷香如出一轍,一大片幽蘭色的睡蓮映入眼中,涼風拂過寬闊的水面,氤氲着縷縷絲絲清爽的氣息。

這是一處很秀雅別致的宮殿,殿前環繞着一方的廣闊的水澤,粗略估計,水澤的面積比宮殿的面積還要大,水面上布滿了盛開的藍色睡蓮,水畔一側環繞着茂密的油梨木林,另一層隐隐一處明顯更為奢華雄偉的宮殿阻隔了葉知清的視線。

伊蒂斯自然而然的牽上葉知清的手往殿內走去,與王宮別處的宮殿有很大不同,這裏并沒有用黃金與寶石之類的奢華裝飾,廊外的柱子上僅僅雕刻着姿态各異的蓮花,線條簡潔卻不失優雅靈動。

腳下是紋路非常清晰的雪花石地板,不摻一絲雜質,純淨透徹。

侍女很快就将中午的吃食呈了上來,早上伊蒂斯與她都睡了過去,到現在滴水未沾。

兩人很自然的相對而食,葉知清剛才被曬的有些暈,吃了一點水果就停下來,側倚着身下的座椅,觀察起外殿的的裝橫。

不得不說,伊蒂斯選擇的這個宮殿很合她的心意,簡潔明亮卻不失精致,身處其中,只覺清爽舒适,心情也不自覺愉悅了些許。

伊蒂斯見葉知清停下了,眉心擰了擰,卻沒有說什麽,習慣性的拿起桌上的酒就要飲。

還沒碰到酒杯就被葉知清握住,掌心相觸,“伊蒂斯陛下,您不能喝酒。”

從葉知清那晚與伊蒂斯提出那個交易開始,之後伊蒂斯呆在塔尼斯的日子從未出過那座院子,專心養傷,可傷口沒有惡化,卻遲遲也沒有好轉,伊蒂斯的傷口愈合能力比起常人明顯要慢上許多。

葉知清狀若不經意的提過,卻都被伊蒂斯刻意忽略掉了,之後葉知清也就不再提起,默默記在心中。

伊蒂斯指腹的薄繭不經意的磨蹭着葉知清柔嫩的掌心,在靜谧的空間內無聲撩動着葉知清的神經,急忙又把手收回來。

舒展開的眉眼昭示着伊蒂斯愉悅的心情,“晚上等我回來。”

極具暗示意味的一句話,葉知清皺了皺眉直接略過,知曉伊蒂斯應該下午會去與那些官員商議堆積了數月的政事,依據埃及的森嚴的等級制度,很多事情的只能由伊蒂斯親自批示後才能實行。

葉知清遲疑了好一會,才問道,“陛下,卡納克大神官身邊站着的那位年輕神官是誰?”

手一頓,伊蒂斯望向葉知清的眸中不掩驚訝,反問道,“知清為什麽會問到他?”

“陛下,他的眼神姿态太過與衆不同,與在場所有的神官與祭司都不同,那是一種越過于神權與王權之上的超然,”葉知清直接了當的說出那位年輕神官帶給他的感覺,隐去了她直覺危險的部分。”

臉上的笑意淡去,伊蒂斯手指輕叩着光潔的桌面,上揚的眉驟然閃過一絲鋒芒,平淡的敘述中隐匿着深深的殺意。

“他是盧克索神廟中的首席大神官索奧爾,地位僅次于卡納克大神官,”不知想到了什麽,伊蒂斯突然停住了,些微凝重感無聲散開,不再繼續往下說。

伊蒂斯的反應很奇怪,葉知清見狀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清風拂過殿外綠意盎然的植被,悉悉索索的聲響透來,搖曳着的枝木剪影在廊上氤氲出一片陰涼。

伊蒂斯沒有多呆,用過午食後就離開了,囑咐葉知清若覺無趣,可以在王宮內四處逛逛,只是要記得帶護衛隊。

殿內最讓人體感最舒适的溫度,葉知清眯了一會,只覺困倦的很,喚來侍女帶着去寝殿,一沾床便沉沉睡了過去。

***

議事廳內是早已等候多時的吉特大宰相與卡納克大神官,兩人将堆積的重要政事挑出來理的清清楚楚,呈報給伊蒂斯。

垂眸,若有所思。

伊蒂斯突然開口問道,“赫梯王與赫梯公主要來埃及商議具體的條約的信件是在什麽時候收到的?”

吉特向前一步,回禀道,“王,十日前。”

銳利的眸光投在桌上的信件上,廳內蔓延着沉重壓抑的氣息,下一瞬,卻又消散于虛無。

伊蒂斯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說。

“……”

從始自終,伊蒂斯端坐在王座上,安靜的聽着,在聽到關鍵的的點時,會示意他們停下,直接定下最後的處理方案,沒有丁點商量的餘地。

這樣的場景在議事廳內時常發生,廳下的兩人早已經習以為常。

伊蒂斯專橫獨斷的名聲就是這麽傳出去的,只是一衆官員心底很清楚,伊蒂斯所作的每一個決定,都給埃及帶來了長遠的利益,這也是至今無人可撼動伊蒂斯身下王座的原因。

一直持續到金烏西落,廳內點起明亮的燭火,伊蒂斯動了動已然發僵的脖子,肩頸處隐隐的痛楚好似更劇烈了。

擡手示意他們停下,“不早了,退下吧,西圖将軍會護送你們回去。”

一如既往的淡漠語氣,在吉特與卡納克聽來,卻似是比往日更冰冷了些,不敢細究,恭敬的退下。

伊蒂斯擡眼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出神,低聲喃道,“十日前,十日前……”

重新将眸光投注在赫梯傳來的信件上,依據信上所言,赫梯使團五日後就會到,而從赫梯都城到底比斯不可只花費這麽短的時間,那唯一的解釋只能是赫梯王與赫梯公主與自己一般,根本就沒呆在都城內。

轉念想到中海戰場上陡然暴增數倍的兵力,伊蒂斯沉下眸,如果按照中海到底比斯的路程,那時間就剛剛好。

一切似乎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釋,只餘下最後一個疑問了,赫梯王與和赫梯公主為何會突然抵達中海邊境,這個舉動極不尋常。

叛徒兩個字在伊蒂斯心頭飛速閃過,眸中凝聚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自己在親征蓬特後将前往中海邊境,而這幾個人一向都是伊蒂斯最信任的。

如果沒有葉知清,那麽她就真的有可能葬身于中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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