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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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是蘭瑪蘇她們端來了藥湯還有按葉知清的要求熬制的藥粥, 跪在地上低垂着頭将東西一一擺好, 很快退了出去。
葉知清側身端過池岸邊的藥粥遞給伊蒂斯, “陛下明知藥裏被動了手腳, 為什麽還要……”
仰起頭,葉知清目不轉睛的看着伊蒂斯, 眸中是顯而易見的質問意味,伊蒂斯絕不可能處于這麽被動的地位。
埃及法老集軍、政、財、神四權力于一身, 即使散落了一部分權力在外,對手握重軍的伊蒂斯來說無傷大雅。
畢竟埃及對外征戰十年,都沒有出過什麽大亂子, 無一不是被伊蒂斯用武力強硬鎮壓下來的。
暖熱的水流緩緩淌過, 舒緩着疲憊的身軀,勉強喝了幾口藥粥, 伊蒂斯就将碗放下了。
若有所思的眸光落在前方的水面上,隐沒在白霧下的模糊輪廓在空中勾勒出淺淺的黯然,沉默不語。
主動倚過去, 葉知清伸手撫上伊蒂斯肩頭的瑩潤, 濕噠噠的卷發纏繞在兩人緊貼的臂上, “伊蒂斯陛下, 你說過想要我毫無保留的相信你。”
層層疊蕩的漣漪裏, 流轉着卸下所有防備的真摯,信任。
在葉知清溫和淡然說完這句話以後, 伊蒂斯扭過頭, 細碎的淡金色光暈漸漸彙聚将葉知清包裹其中, 幾分小心翼翼,幾分難以自抑的歡喜。
忽地,伊蒂斯俯身,在葉知清光潔的額前落下一吻。
伊蒂斯将人徹底環入懷裏,輕聲嘆息貼着葉知清的耳廓柔柔擦過,“當我還在邊境時,他們就已經開始在我吃的東西裏動手腳,而在回到底比斯之後的十年也從未停止。”
瞳仁劇顫,難以忍受的清晰痛意在肋骨下綻開,葉知清顫抖着想要轉過身去,卻被伊蒂斯強硬的摟在懷裏,動彈不得。
濃烈的酸澀之意湧上喉間,葉知清嗫嚅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似是感受到懷中人無措驚慌的情緒,伊蒂斯将頭倚在葉知清肩上,語調微緩,帶着幾分安撫的意味,“我也是前兩年才覺察到異樣,依據身體上反應出來的症狀,大抵有十餘年。”
伊蒂斯頓了頓,任由葉知清的長發滑落指間,“不管他們做了什麽手腳,至少十餘年的時間裏,我安然無恙,就像你看到的,受了這麽重的傷,我還能這麽快蘇醒。”
明了伊蒂斯故作輕松的姿态,葉知清黑眸幽暗,指腹在伊蒂斯掌心劃着圈,“陛下,你可知道你的藥裏有一味藥是罂粟殼?”
“知道,”伊蒂斯神情不變,也沒有其他動作,身姿慵懶随意,眸底卻氤氲着銳利的冷芒。
十餘年的時間,葉知清不敢想象,哪怕是一點一點的積累,潛藏在伊蒂斯身體裏的未知物質會積累到什麽程度。
昨天下午葉知清突然出現在藥房,半途接過給伊蒂斯熬藥的活,陶罐中的藥材都還沒被熬透,葉知清竟驚訝的發現陶罐底部鋪滿了罂粟殼。
罂粟被古埃及人尊稱為“神花”,以罂粟入藥,作為止痛、鎮靜、和安眠藥劑,在古埃及貴族的使用中很普遍。
可伊蒂斯藥湯中罂粟殼的劑量顯然不對勁,醫藥祭司不可能不知道過量使用的後果。
罂粟殼內嗎啡的含量雖然不大,純度也不高,但有人天生對依賴性高的藥品具有高度敏感性,長期食用必将導致慢性中毒,最終上瘾。
可伊蒂斯反應出的症狀又不完全是食用罂粟殼後才會有的,葉知清猜測裏面還加了類似于興奮劑類的藥材,所以伊蒂斯每每在受重傷後,才會如無事人一般,而在過了藥效後又會比常人更加虛弱。
“陛下,他們是誰?是神廟還是其他官員?”葉知清神情冷凝,略顯焦躁的打斷伊蒂斯的安撫,顯然在這件事上,葉知清不想被伊蒂斯輕易略過。
既然伊蒂斯在兩年前就發覺異常,卻遲遲沒有動作,只能是伊蒂斯也無法确定那些人到底加了些什麽。
葉知清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只炸毛的貓,氣鼓鼓的樣子極大的取悅了伊蒂斯,淺淺笑意恰到好處的掩蓋不該出現在伊蒂斯身上的孤寂落寞。
“我的王弟伊南霍特,”伊蒂斯淡漠的語調似是浸透了山巅多年不化的冰雪,以往深不可測的眼眸低低垂着。
早在很多年前,她已是一個人。
葉知清掙紮着轉過身,半趴在伊蒂斯身上的姿勢仰頭凝視着着她,腦中思緒混亂,卻很清醒,恍若在暗無天日的深海沉浮了二十三年,猝不及防的被一道透下的光亮驟然打破。
一直被自己壓抑着的那抹陌生的悸動逐漸沖破迷霧,日趨清朗,生澀卻堅定的在心口燦然綻放。
葉知清很肯定,那不僅僅是闊別已久的歸屬感與依托感,還有心潮起伏間餘生想要與她相伴的欲.望。
埃及帝國的君主,生來要承擔的就龐大帝國的興衰榮辱,注定了時時刻刻都會處在無數不懷好意的窺伺視線之下,而伊蒂斯生來被生父不喜,自小被發配邊境,葉知清不能想象她是如何走到現在這一步的。
從落魄的棄子到衆人仰視的埃及女王,執政十年,在無數的陰謀詭計之下,将埃及推向亘古未有的繁榮盛況。
胸間的複雜情緒逐漸彙聚成甜蜜與苦澀,潮潤嘶啞的顫音裹挾着積澱的情意,“伊蒂斯陛下,你還有我。”
也許是掌心的觸感太過溫軟,伊蒂斯腦中第一次摒棄時時刻刻壓在自己身上的責任枷鎖,眸中心中都只餘眼前人,冗長的一聲嗟嘆,“我還有你。”
恍若積澱了無數漫長時光的深切情意皆融進咫尺之距的對視中。
存于兩人之間的那道看不見摸不着的屏障,悄然消散。
兩人沐浴完後,伊蒂斯直接松開葉知清,起身在池邊穿衣袍,落落大方的姿态,絲毫沒有要避開葉知清的意思。
好在伊蒂斯在穿好衣袍後,率先離開了殿內。
葉知清泡在浴池中全身通紅,不知道是因為池水太熱,還是被某人羞的,等到身後沒一點聲響後,才小心翼翼的邁上岸,穿好衣袍。
邁出殿,才發現伊蒂斯就在一側等着,凝結在羽睫上的水珠顫動着,相對而視,悱恻綿綿。
伊蒂斯負手立在一側,笑容淺淡,等着葉知清走近,很自然的拉過葉知清,雙手交疊不緊不慢的往寝殿走去。
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兩人散落下的長發在身後交織着,空氣裏都似是漾起了名為甜蜜的氣息。
寝殿內早已備好了吃食,葉知清強拉着伊蒂斯沒樣都嘗了幾口。
兩人都是一晚上沒睡,沐浴過後,倦意如潮水般湧來,待長發都乾透,葉知清主動拉着伊蒂斯上了榻,她睡裏側,伊蒂斯睡外側。
帷幔将明亮的光線遮擋在外,只留下影影綽綽的昏黃光影,倚着伊蒂斯的手臂,葉知清沒有就沉沉睡了過去。
伊蒂斯等着身側傳來綿長的呼吸聲,溫柔沉靜的目光落在葉知清臉上,淺淺笑意自唇側溢出。
确定身側人睡深了,不會再醒來後,伊蒂斯動作輕柔的下床,換上白底金邊的白色袍服,出了阿瑞宮。
西圖正在殿外等着,日頭很大,暴露在日光下的鼻頭被曬的通紅。
一看伊蒂斯出來了,西圖眼底是掩不住的擔憂,“王,那份藥材裏面除去加了過量的罂粟殼外,沒有其他任何異樣。”
伊蒂斯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似是早就知道一般,沒有停下步子,“去地牢。”
“王,”西圖緊跟在身後,溢着生硬關切的語氣,顯然是不想讓伊蒂斯現在去地牢。
不動聲色的斂去周身的冷凝,伊蒂斯沉默片刻,依舊是讀不出任何情緒的威嚴語調,“西圖将軍,我無事。”
死寂的空氣中傳來濃郁的血腥味,逐漸接近的沉穩腳步聲讓被地面上的那癱軟着一坨四肢扭曲的身影動了動。
被重兵把守的牢房內,恐慌,因為伊蒂斯的到來被放大到極致。
伊蒂斯接過紗巾,輕掩在鼻前,側頭,“在哪裏截住他的?”
“回陛下,在木托邊境。”
木托邊境,伊南霍特被流放的地方。
伊蒂斯揚起唇,冰冷的視線投向地上那團扭曲的身影上,稍沉的笑聲裏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輕蔑,“卡布神官,你很清楚背叛的後果。”
伊蒂斯的聲音很低,低的仿若細小的石子落入深淵中激蕩出的回音,引誘着恐慌,驚懼在森冷死寂的地牢裏肆意滋生。
咳咳~~~地上的人影聽到伊蒂斯的聲音,發出粗糙嘶啞的咳嗽聲,同時,還有暗黑的血跡自他唇角溢出。
扭曲的四肢昭示着他經歷了多麽慘重的刑罰,搖搖欲墜的薄弱意志力在伊蒂斯來後,瞬息潰不成軍。
他知道,他只有見到伊蒂斯,才有可能讓被他牽連的家族減輕罪責。
“伊蒂斯陛下,求…寬恕…,卡…克……”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且渾濁空洞,聽不清楚。
伊蒂斯蹙起眉走近。
“……”
深邃的黑眸在聽清卡布所說的話後,驀地一顫,令人驚懼地波瀾自眸底湧,瞬息又恢複成不可度測的深沉。
轉身,伊蒂斯抽出侍衛腰間的長劍,在幾聲微不可查的抽起聲中,向前一擲。
地上的人影扭曲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卡布死了,那就意味着他們又少了一條可以追查的線索,西圖不明白伊蒂斯此舉的目的。
伊蒂斯神色冷凝,毋自回到阿瑞宮,進了議事廳,吩咐一旁的女官,“去找曼涅芙缇公主,讓她來議事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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