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04章 出版番外 “萬有引力”和“暗物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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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少年時代的愛情屍骨無存。

***

(一)

新星歷118年10月1日,陸信帶着自己的小弟軍團,招搖過市地走進會議中心,參加新學年第一次學生會。他來得有點晚了,會議室裏亂哄哄的,前排座位都沒了,只能往後走,剛一落座,旁邊就有人輕輕地戳了他一下,低聲說:“看那邊。”

陸信順着小弟的目光一回頭,只見最角落裏有個穿一年級校服的男學生,頭發理得很整齊,一絲不亂,露出一張清秀的側臉,正低頭快速閱覽着什麽,不時有一年級的過來跟他打招呼。雖然還沒見過,但只瞥了一眼,陸信就知道了這個人是誰:“剛入學的林蔚?”

小弟湊到他耳邊,咬着耳朵分享八卦:“剛來學校報到引起了圍觀。”

“正常,”陸信把敞着的制服扣上,“畢竟是林帥的後代啊。”

“據說他挺低調的,現在整個118級的沃托子弟們都向他看齊,這屆一年級開學一個月了,還沒人惹過事,行政副校長感動得每天跑到伍爾夫元帥案前表白,說林公子‘鎮宅辟邪’。”小弟說,見陸信眼角浮起一絲笑意,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聽說他是個網瘾死宅。”

“去你的。”陸信用胳膊肘戳了小弟一下,很有老大哥樣地警告了—聲,“一年級的跟你有什麽關系?背後說人,嘴碎。"

這時,林蔚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擡頭看了陸信一眼,對上陸信的目光,就彬彬有禮地朝他颔首示意。林蔚的瞳孔顏色偏淺,近似茶色,光折進去時,也仿佛從那雙眼睛裏沾染了異常靜谧的氣息,陸信覺得背後說人閑話不好,十分尴尬,于是也連忙用眼神打了招呼,又瞪了自己多嘴多舌的小弟一眼。

林蔚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個人終端上,飛快地輸入了—行字:“我等着你的證據。”

傳說中“穩重低調”的林公子,真的是個網瘾死宅,正襟危坐地聽着學生會議之餘,他正在游戲論壇上跟人掐架。

伍爾夫元帥是孤兒,從小在天使城要塞長大,身邊只有一群戰友,戰友們都死得差不多了,而他升任聯盟七大星系軍事統帥,高處不勝寒,一直未婚,到如今,身邊只有林蔚這麽一個養子,不說投注了全部的感情,也差不多了,理所當然地,他寵出了一位少爺。

林少爺的“溫良恭儉讓”全是表面功夫,裝模作樣很有一手,其實本人又潔癖又懶散又苛刻,他對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都是負分,有時被迫長期接觸下來,要是慢慢發現對方還湊合,他再酌情吝啬地給往上加一點。至今,除了他的養父伍爾夫元帥,還沒有人能從他這兒拿到十分以上——滿分一百。

而林少爺的特長,除了“裝模作樣”之外,就是上網打游戲了。

以林蔚的家庭背景,在現實中想得到多少追捧就能有多少追捧,但他可能是後脊梁骨上長着—根扭着的筋,對唾手可得的東西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誰都懶得搭理,只喜歡在網上刷存在感。

當時,聯盟青少年中最流行的網游是一款高度仿真的浸入式全息游戲,叫《大航海時代》,以“緊貼真實歷史”為噱頭,玩家可以在裏面探險、開荒、建設城邦政權等等,“PVE”裏大規模自然災害和星際海盜打劫都做得十分逼真,而玩家們也會建立不同的政權和陣營,互相之間常有沖突,可以締結外交關系或者發動戰争。

林蔚這個現實裏“自掃門前雪”,多一句話都懶得說的人,在游戲裏卻是個興風作浪的好手。他最得意的戰績,是開小號潛伏在敵軍陣營裏,平步青雲地混成了對方的中央保衛軍司令,玩了一出裏應外合,不費吹灰之力地把對手吞并了,占領了整個星系——這事至今沒人知道,他那缺德的小號還開着,跟被他坑過的“戰友”常聯系,以便從他們那兒獲取第一手信息,随時再坑一次。

他用大號“亞歷山大帝”發的所有游戲技術帖都會變成置頂熱門,先是死黨和粉絲追捧,然後又會有各路被他坑過的黑殺入戰場,總能引起轟轟烈烈的一場大掐架。林蔚本人一般是發完帖就走,不會親自下場掐,一來是學校課程緊,他沒那麽多時間,二來他對那些是非對錯不感興趣,只享受別人為他掐成烏眼雞的樂趣。但是今天不下場不行了,因為有個網名叫“暗物質”的好事之徒,發了個帖,信誓旦旦地聲稱自己有證據,證明“亞歷山大帝”和“獨活草騎兵”是同一個人,“獨活草騎兵”就是林蔚那坑蒙拐騙的小號。

林蔚心不在焉地參加了會議,中途還代表新生,言簡意赅地講了幾句話,因為心思不在這上面,顯得越發疏離神秘。一散會,他就很有技巧地甩開了試圖跟他搭話的同學,鑽回自己寝室繼續掐。

這“暗物質”可能是個社會閑散人員,也不知怎麽有那麽多閑工夫,這麽一會兒,居然回了個長篇大論——此君寫了一篇讓人眼花缭亂的技術分析文,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截取對比了“亞歷山大帝”和“獨活草騎兵”的操作細節,配合了這倆號上線時間、活動路線等等,精彩紛呈,思路嚴謹,好多林蔚自己都沒注意過的細枝末節全被一一列出,這個“暗物質”就像拿着放大鏡,一幀一幀地觀察他的破綻,蛛絲馬跡都不放過。林蔚求錘得錘。他的擁趸們反駁的聲音在強大的技術流下顯得越發無理取鬧,兩個游戲號被私信戳爆了。

這事鬧得挺大,在游戲裏沸沸揚揚了半個多月,證據确鑿,“獨活草騎兵”被人發了幾百個追殺令,雖說是個小號,可是前前後後也花了林蔚小一年的時間,少爺非常惱火。烏蘭學院的日常作息嚴格,林蔚入學後本來就沒有很多時間再沉迷游戲,這事一出.他乾脆連大號也放棄了,花錢雇了—幫人,去找這個“暗物質”,然後在同一個服務區建了個名叫“萬有引力”的小號,準備整死他。

“暗物質”在游戲裏是個五大三粗的肉盾形象,渾身肌肉,鼓得好像要爆漿,怎麽看怎麽猥瑣,林蔚就暗促促地想,這位本身的形象大概也美觀不到哪兒去。這個號玩得不怎麽樣,要錢沒錢,要基地沒基地,操作也很水,是個嘴炮技術流,而且專業扒人小號,一扒一個準,因此走哪兒被人追殺到哪兒,他也不在乎,馬甲都不肯換,好像登錄游戲的樂趣就是東躲西藏。

林蔚暗中觀察了一陣,又回去把“暗物質”扒人小號的套路研究了一個底兒掉,将新的小號裏所有可能透露自己身份的細節都隐藏了,準備玩一次“先欺騙你感情,再背叛你”的人渣套路,然後找了個“暗物質”被人追殺的時機,假裝正好路過,路見不平。

網瘾死宅在網上通常有另一種人格,林蔚在現實中冷淡得不行,到了游戲裏,反而可以健談開朗。借着“救命之恩”的契機,他試着跟“暗物質”接觸了一陣,覺得這個人在現實生活中可能過得挺慘,缺少存在感,随便跟他說點什麽部很是較真,而且非常好為人師。

林蔚就投其所好,假裝自己是個只知道花錢的棒槌,什麽都不懂,每天追着“暗物質”問東問西,為了配合自己冤大頭的身份,他還重金在游戲裏買了一個軍事要塞的人造智能兵團,又懸賞雇了一堆職業玩家當打手,以防親自上陣的時候露出破綻——反正少爺零用錢多得用不完。

就這樣,一來二去,他和“暗物質”混熟了。

“暗物質”和他一樣,作息規律,自由時間不多,兩個人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登錄一下《大航海時代》,每天沒事做,就随便領領日常任務,然後憋在裏三層外三層的太空要塞裏聊天。刷人好感度就像練級,窮極無聊的林少爺有的是耐心。

這個“暗物質”不但好為人師,還是個裝×犯,閑聊游戲經常能上升到游戲公司源代碼的高度,好像給他一個機房,他能自己擺弄出個大型網游似的。林蔚雖然頂着—張傻白甜的面孔,但偶爾還是忍不住刺他:“你這麽厲害,怎麽還老被人迫殺?”

“暗物質”沒聽出來自己被諷刺了,認認真真地解釋:“我一開始經常被人聯手針對,殺來搶去的,攢不下什麽東西,後來就乾脆讓他們随便殺了。別人施加給你的東西是既定的,你受到多大的傷害,取決于你在乎的東西有多少。”

“暗物質”在游戲裏的形象十分憨厚且醜,然而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淡淡地一聳肩,卻無端多了一點說不出的氣質,林蔚看着他,心裏忽然無端掠過一個念頭,他想:“這人看着挺猥瑣,但好像還不太油膩。”

林蔚:“你既然不打算好好玩,為什麽不卸載?”

“權當互相解個悶呗。”“暗物質”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周圍同學都玩,一點也不涉足,會顯得我不合群,我已經很不合群了。”

“那你為什麽要去拆人家馬甲,滿世界得罪人?”

“暗物質”很不會聊天地間答:“閑的。”

林蔚:“……”

雖然是有意刷好感度,但是有時候也真的覺得這家夥讓人難以忍受,怪不得不合群。少爺今天的耐性到了頭,懶得理他了,決定下線回去做一組失重訓練。

“還有……可能就是看不慣吧。”“暗物質”忽然又開口說,他說話從來不看場合和別人臉色,大部分時間都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絲毫沒看出“萬有引力”已經打算結束對話了,兀自說,“這游戲不禁小號,給玩家提供了很多匿名空間,有時候為了增加用戶的在線時間,還隐約鼓勵玩家之間互相鬥,都被他們玩成諜戰游戲了。可這是大航海時代啊,微縮了真實的地圖和時間線,連科技樹都是高度仿真的,“大航海時代”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黃金時代,那時所有人齊心協力,超越了脆弱碳基生命的極限,創造了無數奇跡,那時英雄輩出,每個不起眼的人,身後都有幾段傳奇。那是人性光輝與星塵并行、照亮無聲宇宙的時代,不是垃圾場。”

林蔚心裏忽然一動,轉頭着向他。

“假如有很棒的前輩珠玉在前,後輩人不一定非得照着那樣長,但最起碼不要侮辱他們吧?”“暗物質”說着,站起來,神色淡淡地說,“沒有底線的娛樂也會造就沒有底線的時代——我下了,你自便。”

那天,林蔚下線以後沒有去做失重訓練,在圖書館看了一天《大航海時代簡史》。

林蔚原本制訂了一堆整治“暗物質”的計劃,本來覺得已經到了施展的時機,卻不知為什麽,一直往後拖,而漸漸地,他也懶得再去虛情假意地刷“暗物質”的好感度,偶爾也會在對方面前暴露不怎麽樣的脾氣和被寵壞的刻薄本性。

可是這并沒有破壞他倆的關系,因為“暗物質”這個人自我到了一定的程度,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态度,好幾次林蔚鬧脾氣給他臉色看,他都沒看見。

他倆的話題開始不限于游戲,而身在“大航海時代”的太空要塞裏,有時候就一個話題聊得深了,會帶出一點彼此的現實背景,比如熟了以後,“暗物質”知道這個花錢如流水的少爺是烏蘭學院的軍校生,林蔚也知道了這個性情古怪的“胖子”是管委會格登家收養的孤兒,在格登家贊助的寄宿學校裏讀書,寒暑假還要去管委會當免費勞工。

“白塔管得很嚴,我們只是在邊緣打雜,絕對不能靠近核心實驗室的。”“暗物質”說,“早晚進出都要通過好幾道安檢,不允許攜帶私人物品,也不允許把任何東西帶出來,門口有帶槍的安保機器人。上廁所也有規定時間,超時的話,機器人會闖進去。”

他說起這些,本人倒是淡淡的,顯然是已經習慣了,林蔚聽完,心裏卻起了把無名火:“這要是在古代完全可以叫‘剝削’,他們不付你報酬,經濟關系根本不成立,不受法律保護,憑什麽這樣?”

“暗物質”無所謂地說:“我是格登家養大的,生活費和教育基金就是預付款。”

“各地、各級政府都有撫養費撥款,孤兒的生活空間和費用都有明确規定,你就算沒人收養,也不會在二十歲之前餓死,只要自己努力,有的是機會做你喜歡的事。格登家的老……”林蔚差點把自己平時在元帥面前出言不遜的口頭禪帶出來,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才把“王八”兩個字咽回去,停頓了半拍,“……老板,就是想借着公益搞自己的家族企業。”

“暗物質”這個缺心少肺、看不懂人臉色的情商低下分子,竟然用一種寬容慈樣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我出生在第五星系,你去過第五星系嗎?”

林蔚:“……”

“暗物質”:“在伊甸園裏,每個人接受的基礎教育都是一樣的,每個人學到的東西也都是一樣的,他們慣常的說法是‘根據個人潛力和資質擇優錄取,選擇我們的課程能對其幫助最大的學生’,但人和人之間真的有那麽大差距嗎?

林蔚一向認為,人和人之間差距猶如天塹,有的人是天才,有的人是蠢材,有的人注定呼風喚雨,有的人就像螞蟻一樣庸碌一生。比如聯盟第一軍校的高才生,未來注定了是精英中的精英,和第七星系的城建機器人維修工相比,就是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物種——當然,以林蔚的教養,這種話他不會挂在嘴上說,心裏也不大會有這種暴發戶式的想法,但在他的潛意識裏,事情就是這樣的。

他們在烏蘭學院宣誓,為聯盟每個公民戰鬥終身,“公民”就是那些修理工、運輸員,就是那些分布在各大星系、面目模糊的男男女女,“公民”就像游戲裏的道具,“保護”他們,“為他們而戰”,都是為了自己肩上的軍銜和榮光。

“暗物質”告訴他:“我小時候在孤兒院裏長大,當時有四五個人跟我年紀差不多,大家學一樣的東西,過一樣的日子,沒有誰覺得自己特殊,有一個女孩比我聰明,很小的時候說話就非常有條理,反應也總是比我快半句話,但是比我小十個月,那次格登家來我們孤兒院挑人的時候,她剛好不到年齡線。明年我就要進入白塔做培訓生了,将來不捅婁子,應該能留下,他們都說白塔裏彙聚的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一幫人,姑且算他們說得對吧,我也厚顏給自己貼上‘最聰明’的标簽。可你知道當年那個比我聰明的小姑娘去哪兒了嗎?”

“哪兒?”

“她前年申請第二星系的第二理工大學被拒絕了,理由是‘邏輯方面有所欠缺’。”

林蔚忍不住問:“她撞到頭啦?”

“暗物質”一笑:“我說,因為伊甸園,每個人的基礎教育水平都很相近,考試很難分出優劣,你們太空軍校還能看一看考生的精神力基礎和身體素質,其他非軍事高校就只能看推薦人了。沃托的孩子在确定擇業方向之前,家裏都會幫忙安排他接觸各行各業的名人,一旦确定了他對什麽感興趣,就能聯系到業內頂尖的人來寫推薦信。而在第五星系,除非你面子大到能請動第五星系的行政長官或者中央軍總司令,否則第二理工大學不會認的。”

林蔚:“但你可以給她寫推薦信啊,來自白塔研究員的推薦……”

“我明年才能進白塔,培訓生的實習期要三年——實習生是不算編內人員的,我寫的推薦信也沒分量,而如果一切順利,我能在四年後成為正式研究員,那時她也已經二十三歲了。”“暗物質”耐心地給“何不食肉糜”的少爺解釋,“二十歲之後,政府福利院就不再支付我們的學費和生活費了,她必須在這之前完成大部分高等教育,找到一個願意接納她畢業後去工作的機構才行,不可能等那麽多年的。所以她被第二理工大學拒絕後,就去了本地的一所培訓中心,現在快畢業了,将來大概會當個星際航道檢修員,也不錯,對吧?我選擇格登家,就算給管委會當牛做馬,起碼在沃托的牛圈裏,能看見星空曠遠。說實在的,這已經非常幸運了,不要說免費給白塔打工,就算倒貼,也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吧。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出生在金字塔尖上的,要珍惜啊,少爺。”

林蔚被他這聲“少爺”叫得五味雜陳,有那麽一瞬間,他忽然有種沒來由的愧疚感,他想對“暗物質”好一點、讨他開心,之前那些幼稚的惡作劇想法早就給抛諸腦後了。

他別有用心地想去刷“暗物質”的好感度,不料自己的好感度被對方無意中刷了個滿,自己還不知道。

(二)

林蔚三年級的時候,按照學校慣例,要去和四年級一起參加暑期聯合軍演,當時第八星系還被凱萊親王占據,這一次聯合軍演的地點選在第七星系邊緣,三、四年級提前一個月就開始為軍演特訓,演習結束之前,林蔚不會有時間登錄游戲,他特意和“暗物質”打了招呼。

特訓把學生們折騰得要死要活,每天沾枕頭就睡,第二天酸痛的肌肉還沒恢複,就又被拖出去繼續加量。直到出發前一天,林蔚才得到了半天休整時間,剛一登錄《大航海時代》,就發現私信箱要炸——最近一周,“暗物質”平均每天至少給他發三十條信息,詢問他是否上線。他倆都不是黏人的性格,上線時間一直很随緣,“暗物質”從來沒有這樣過,林蔚吓了一跳,連忙回複。

“暗物質”可能是設置了他的上線提示,立刻出現。

林蔚奇怪地問:“你現在不應該在白塔打雜嗎?”

“我請病假了,”“暗物質”急匆匆地說,“辛虧你今天上線了,你不是說你們要軍演嗎?那你同學裏是不是有姓‘麥克亞當’的?”

麥克亞當家是伊甸園七大董事之一,這一代有個男孩,也在烏蘭學院,比林蔚高一屆。

“有,怎麽?”

“暗物質”報出了一個星際坐标和時間點,林蔚目光一閃,那正是他們的演習地點和詳細的時間安排,而且坐标點剛好就是在他抽到的小組營地。

林蔚不動聲色地問:“你從哪兒聽到的?”

“我有一個同學,被分配的任務是定期維護辦公區的清潔機器人,上周她臨時有事,托我替班,我沒乾過,回去半路上才想起他們還要簽維護記錄,于是在下班時間折回去補,不巧在清洗間裏聽見了麥克亞當父子的對話。”“暗物質”飛快地說,“他們在讨論給這個坐标的小組制造一起意外事故,不能讓他們活着回來——你知道你被分配到哪兒了嗎?離這個坐标遠嗎?”

林蔚所在組的組長,是烏蘭學院四年級的陸信,一個風雲人物,俗稱闖禍精。不過被伍爾夫元帥看上,親自做他的導師,林蔚得到過內部消息,這一屆的優秀畢業生已經定給他了,這意味着他一畢業就有軍銜,是天然的元帥嫡系,未來前途無限。而麥克亞當家不成器的小崽子在學校裏被陸信修理過,鬧到了校長那兒,但伍爾夫元帥不買麥克亞當家的賬,把這事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了,看來那小子是一直記恨到現在,不擇手段了。

“挺遠的。”林蔚輕輕地說,“不用擔心,烏蘭學院不是管委會插得進手的地方。”

“暗物質”愣了愣,忽然有種直覺,覺得林蔚的笑容下藏着什麽,忽然就不太像平時那個有點壞脾氣的小少爺了。

“明天出發,今天有宵禁,那我先下了。”林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來奇怪,“美醜”大概只會影響第一印象,一旦人們對某個人或是某種東西産生感情,那人和東西不管原來是什麽樣子,也都會變得魅力十足,“等我回來……”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停頓了片刻。

“暗物質”奇怪地問:“嗯?”

林蔚本想說“可不可以在現實裏見你一面”,可是又想起對方是馬上就要進白塔研究所的人,也不知道留下的概率大不大,這幾年軍委和伊甸園管委會表面相安無事,內裏也是暗潮湧動,大家在游戲裏還能單純交往,最好不要牽涉複雜的現實。

“先耐心一點吧。”林少爺想,“以後再說。”

“……再一起玩,”林蔚補全了自己的話,“我不在的時候,咱們這個基地靠你打理了。”

那一次聯合軍演出了大事,學生演習時間和坐标被洩露,域外海盜掐準了時間從演習基地打了進來,幸虧林蔚事先得到了這個小道消息,早有準備,及時派人通知了第七星系邊境守衛軍,但即使這樣,這些來自沃托的少爺兵也是九死一生,受了一回炮火與鮮血的洗禮。

因禍得福的是,117和118級經此一役,将星頻出,除了風光無兩的三十六歲上将陸信,更是出了兩位中将與十六位少将,第八星系在他們這代人手裏收複,肆虐的星際海盜被逼退出域外數萬航行日之外,他們是聯盟最後的光輝。

林蔚在戰場上舒緩劑使用過量,回來在醫療艙裏躺了兩天,兩天後爬出來,最想做的事不是朝元帥打聽麥克亞當家把誰推出來當替死鬼、吃了多大的虧,而是登錄游戲見一見“暗物質”,怕他看見新聞擔心。登錄後不見人,才想起來,這是“暗物質”的工作時間。

“暗物質”給他留言說:管委會要舉辦一年一度的秋季舞會,雜事很多,而今年不知誰出的幺蛾子,主題是“人本主義”,要真人做服務員,他們這些打雜的都得上,所以最近不能上線。

管委會每年秋天都會在白塔舉辦舞會,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各路名人、政客也都會應遨前往,他們非得讓白塔的風頭蓋過議會大樓才行,伍爾夫元帥雖然煩他們,但既然沒有撕破臉,一般也會帶林蔚過去露個面。

林蔚第一讨厭人多的地方,第二讨厭管委會,白塔秋季舞會把這兩大災難要素集齊了,然而這一次,他卻莫名其妙充滿了期待,甚至提前一天就緊張了起來。

出發前,他偷偷把禮服檢查了三遍,讓王艾倫催了好幾次,伍爾夫還以為他磨磨蹭蹭是又在鬧脾氣,本想教育他适應成人世界的游戲規則,話到嘴邊,又自己咽了回去,摸了摸他的頭發,發現他用了定型劑。

休伯特·伍爾夫元帥就很憂愁,他希望林蔚能毫不違拗本心地長成個出類拔萃的領導者,不吃一點苦、不費吹灰之力地接過自己的衣缽,而假如林蔚不肯這樣好好長,他是絕對舍不得為了讓他“有出息”,而逼迫他做不願意的事。現在看來,元帥的美夢是要破滅了,眼看還有一年就要從烏蘭學院畢業了,這孩子任性自我的毛病絲毫沒有自我矯正的意思,除了越來越臭美,看不出他有一點要長大的跡象。

那天在舞會上遇到了哪些人,哪些人拉住他說了哪些廢話,林蔚全都不記得了,他一路條件反射似的微笑應酬,目光一直在四周的服務生們身上打轉,尤其是男服務生——從他眼前經過的,他都要仔細地打量人家一番,猜測他們中的哪一個是“暗物質”。

“應該不是個大塊頭,”他想,“白斬雞才會喜歡游戲裏那個四肢發達的形象。他審美也挺堪憂,所以可能也不怎麽會打扮自己,應該是個蒼白瘦弱的少年,帶着點書呆氣,梳着不适合他的發型。”

白塔舞會林蔚來過很多次,熟門熟路,用酒水弄髒袖子的借口,他來到了清潔間,把外套脫下來扔給專門快速處理衣物污漬的機器人,找到了電子日歷,翻到他們軍演前一周左右。

“暗物質”說,他沒有做過清潔機器人檢修工作,只有那天來替了朋友一天班,所以……

林蔚忽然愣了,盯着簽名記錄上的“勞拉·格登”看了五秒,然後飛快地往前翻了兩個月,又往後翻了兩個月,确定其他的簽字者都是長期做維修工作的,只有這個名字特立獨行地簽了一天。

可……這怎麽像是個女孩的名字?

點一下工作人員的簽名,就可以看這個人的員工卡,證件照上的女孩梳着普通的馬尾,規規矩矩地穿着工作服,有一雙起了霧似的灰眼睛,透過屏幕看着他。

林蔚的個人終端響了一聲,他激靈一下回過神來,發現是元帥問他在哪兒,他們要回去了。

他趕緊取回外衣,胡亂披在肩上,慌慌張張地往外走去,出門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挂在牆上電子日歷屏幕仍亮着,灰眼睛的女孩目送着她,像是帶了一點揶揄。

林少爺的臉突然紅了。

"暗物質”——勞拉·格登再次上線的時候,發現平時經常混在一起的“萬有引力”好像吃錯了藥,跟她說話的态度變得格外小心翼翼,這個整天宅在自己老窩裏侃大山的土豪少爺還乾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他上線以後一聲不吭地跑出去,走了三個小時,報廢了一支機械軍團,搶到了一個游戲裏的稀有礦給她。

因為這種礦石很長一段時間是機甲冷卻器的材料,她曾經稱贊過一次。

原礦石未經處理,搬回來的時候差點擾亂了太空要塞的磁場,弄得兩個人一陣手忙腳亂,好不狼狽,完事發現兩人都是一臉黑,相視大笑。

林蔚忽然靈機一動,檢了一塊黑礦石,伸出手臂,讓“暗物質”用礦石當筆,簽收“禮物”。“暗物質”的筆跡和那個電子日歷上的“勞拉·格登”一模一樣。

他拐彎抹角地搜集了“勞拉·格登”的信息——并不難,就像是她說的,進入白塔在林少爺看來是被剝削,在其他人眼裏則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即便是格登家送來的人,也個個都是出類拔萃、萬裏挑一。他知道她不到二十歲就完成了電子生物學的高等教育,發表過一堆論文,已經在業內小有名氣,是格登家僅有的幾個對外承認的養女,她的導師是白塔負責人斯蒂文·哈登博士,她的履歷優秀得能讓最自命不凡的人也自愧不如。

她品位确實不佳,他搜集到的照片裏,她永遠穿着研究員制服,把頭發全梳起來,素面朝天,可即便這樣,她也并不是個不起眼的女孩。

林蔚心情很複雜,一方面,他喜歡這個耀眼的女孩身上的光芒,甚至在知道她是女孩、知道她漂亮前就喜歡她,另一方面……

她的光芒在白塔上。

勞拉則發現,她以前陰一陣陽一陣的小夥伴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忽然變得成熟穩重了起來,沒事亂發小脾氣、不講理之類的毛病全都不動聲色地收斂了起來,大概是快畢業了,聞到了象牙塔外面的風聲,再嬌貴的苗也得随風生長吧。

“我以後大概沒什麽機會上線了。”有一天,“暗物質”對“萬有引力”說,“進入白塔,在成為正式研究員之前,我們沒有隐私權,所有的通信都要受到監控,各種私人賬號也都要上交。”

林蔚知道這個規矩,并不意外,但事到臨頭,心裏還是狠銀地別扭了一把,他有些不自然地強顏歡笑:“那……那我以後,去哪兒聯系你?”

“等我實習考察期結束吧。”勞拉說,“我們還在這裏見,好不好? ”

林蔚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透過那傻大憨粗的皮囊看清裏面的灰眼睛女孩。

勞拉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在網上,朋友都不多,每一個都很珍惜,分別在即,她坦誠地問:“要交換真實照片嗎?”

林蔚心裏慌了一下,口不對心地故作輕松:“好……好啊,來吧,我不嫌你醜。”

勞拉痛快地給了自己的照片,林蔚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用盡了所有的演技,才表演出了一種适度的驚訝——事後想起來,還是有點浮誇了——他當時誇張地往後跳了一步,捂住胸口:“你沒說過你是女的啊!別告訴我你還是異性戀!是不是想趁我對你沒有防備的時候占我便宜?”

“滾,”勞拉朝他伸出手,“你的呢?”

林蔚低下頭在個人終端上翻找出自己的近照,然而遞出去的一瞬間,他到底還是猶豫了,一念之差,他快速提取了烏蘭學院五個男同學的照片,合成了一張假的:“你可別觊觎我的美貌。”

烏蘭學院是軍事院校,學生資料是軍方機密,不用擔心有人査到118級裏其實沒有這張面孔。

如果像她說的,賬號都要上交,登錄期間發生的一切都能被人看見,他不想讓管委會的人看見自己。

“以後有機會再解釋吧,”林蔚想,“反正她心大得很。”

可是,他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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