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05章 出版番外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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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在,有什麽可怕的。”

***

新星歷241年8月底,林靜恒在烏蘭學院的第一個暑假餘額不足。

暑假,他應學校機甲設計專業導師的邀請,到第一軍工廠見習了一個月,過得比在校期間還忙碌,及至快開學,才回到沃托的監護人家裏,剛一進門,他就愣了一下,因為看見九環的機甲車停在前庭院。“九環标志”是聯盟上将才能用的,這是陸信在沃托的專車。可是非年非節,陸信不是應該在白銀要塞嗎?

他快步走上樓梯,聽見湛盧熟悉的問候聲在門廊裏響起:“您回來了,暑假愉快嗎?”

林靜恒簡短地“嗯”了一聲,在門廊換好鞋,一邊推門一邊問:“你們怎麽回來了,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湛盧:“是的,家用醫療艙忽然通知……”

他這話沒說完,林靜恒剛一開門,眼前就有一道黑影撲過來,然後他整個人被舉了起來,懸空轉了兩圈半。林靜恒艱難地抓住門把手,面紅耳赤地吼了一聲:“你被瘋狗咬了嗎?吃抱了撐的!”

陸信笑容可掬:“噓——”

林靜恒狼狽地從他手裏掙紮出來,十五歲的少年正在瘋狂地長個子,瘦成了一張紙片,自覺心比身提前成熟了一百歲,已經是個什麽都懂得大人,被陸信那大猩猩一只手箍着腰舉起來十分傷自尊,他雙腳落了地,立刻多開陸信兩米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整理衣冠,順便賞了陸将軍一個白眼。

“不要叫,”陸信壓低聲音說,“她睡了。”

林靜恒一愣,想起湛盧剛才沒說完的那句“家用醫療艙”什麽的,頓時有點緊張起來:“穆勒阿姨怎麽了?”

陸信看了看他,表情一瞬間有點扭曲,想笑,還想努力裝出一副悲苦憂慮的樣子,于是眉眼嘴角耷拉下來,成了一副不倫不類的怪樣,林靜恒沒看明白他複雜的面部表情,皺起眉問:“好好說話,你做什麽鬼臉,到底怎麽了?”

陸信:“……”

他本想作怪吓唬這小孩一下,沒想到因為太高興了,臨場發揮不佳,于是朝林靜恒勾了勾手,示意他附耳過來,神神秘秘地宣布:“她要生小寶寶了!”

林靜恒先是一愣,擰起的眉沒打開,少年老成地問:“多久了?家用醫療艙需要進行相應的配套升級嗎?還有,你倆為什麽沒選擇體外培育,自己生對身體不好,再說不耽誤她工作嗎?”

“……”陸信被他這一連串的務實追問堵了個啞口無言,好一會兒,他才頗為噎得慌地一攬林靜恒的肩膀,嘆了口氣,“寶貝,爸爸用‘你媽媽就要生小寶寶’這種句型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應該開心地回答‘真的嗎?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什麽時候出來和我玩呀’,而不是在這兒操心這些大人的事。”

林靜恒從小就不喜歡肢體接觸,快走兩步避開他的魔爪,用眼神明晃晃地質問:“你別是缺心眼吧?”

陸信無奈地看着他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一把将他薅過來強行鎮壓:“我看你再給我裝成熟!二十歲以前能随便撒歡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不知道珍惜,等你真長大了,百分之百會後悔自己虛度年華,信不信?哎喲喂,你還掙紮,腰還沒有我腿粗,中二病的小東西……我打你屁股哦!”

林靜恒暴跳如雷,又怕吵到穆勒教授,只能壓着嗓門咆哮:“你給我放開!”

其實房子這麽大,樓板又有隔音降噪效果,只要把卧室門關好,就算機甲車開進來穆勒也聽不見,就他當真,色厲內荏地張牙舞爪,陸信怎麽看怎麽覺得好玩,于是沒心沒肺地咧開嘴大笑:“咬我啊,哈哈哈哈哈。”

少年林靜恒無計可施時,只好施展自己的終極大招,冷戰——很多年以後,他長大成人、翻雲覆雨,依然沒多大長進,被身邊的人氣急了還是只會這一招。

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習慣性地攤開一本書,林靜恒卻半天沒看進去,腦子裏總是亂哄哄的,也不知道在亂什麽,莫名其妙焦躁,在個人終端的提醒下,他心不在焉地洗漱乾淨躺在床上,還是睡不着。卧室燈暗下來,林靜恒房間的屋頂是陸信特意找人設計的,很昂貴的裸眼自然星空效果,置身其中,不用伊甸園,也有躺在浩瀚星河下的感覺——林家早熟的雙胞胎在政治旋渦裏長大,都有點敏感,尤其後來靜姝被管委會帶走,林靜恒開始更加排斥伊甸園,初等教育結束後,一直屏蔽至今,陸信看出來了。陸信大大咧咧,看着是個不着四六的男人,其實待他真的很用心。

仿真的兒童機甲靜靜地立在床邊,好像一個溫柔的守護者。少年林靜恒注視着鬥轉星移的屋頂,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下面藏着的念頭于是忽忽悠悠地浮了出來。

他想:“他們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這念頭一起,他那自以為“一百歲的心理年齡”就默默地退縮回十五歲……甚至更小,脆弱的安全感瑟瑟發着抖,還要強撐着面子不肯露出來,這讓他精疲力盡,并覺出了難以言喻的孤獨。

忽然,卧室門“咔嗒”一聲,被人用指紋刷開了——陸信把他領回來的時候,考慮到男孩還有一兩年就要進入青春期,需要獨立空間,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教會他怎麽更改卧室房門進出權限,但林靜恒一直沒改過,五年過去了,陸信和穆勒依然有這間屋子的進出權限。

林靜恒心裏正難受,只想獨處,于是刻意放慢了呼吸,閉眼裝睡,誰知讨厭鬼陸信見他“睡得挺香”,就很不客氣地伸手推他:“唉,醒醒,老爸跟你聊幾句。”

林靜恒一把按住他沖自己腦袋去的爪子,睜眼瞪他。

陸信大馬金刀地往他床頭一坐:“沒睡着吧?”

林靜恒沒好氣地說:“讓你吵醒了。”

“不可能,你要是真睡着了再被我弄醒,早該撓我了。”陸信得意揚揚地拆穿他,“哪兒有這麽冷靜?”

“大半夜的,你到底有什麽事?”

陸信仗着蠻力把他往裏—擠,占了他半張單人床,人高馬大地往上一躺,就把少年擠得幾乎要貼牆,他老人家還好像躺得不舒服,左蹭右蹭地換姿勢,一邊把小床壓得“嘎吱”亂響,一邊還唉聲嘆氣:“你這個床怎麽又硬又窄?不是可以調硬度和寬度嗎?”

林靜恒咬着牙:“招待不周,麻煩您趕緊移駕。”

陸信看了他一眼,打開了床頭的閱讀燈,乳白色的光薄紗似的落下來,男人鋒利跳脫的眉目看起來柔和了不少,他突然說:“其實今天聽說這事,你不怎麽開心,對吧?”

林靜恒目光一閃,很快用不耐煩的表情掩過去了:“難道非得跟你一樣上蹿下跳才叫開心嗎?我們人類沒有這個風俗習……”

陸信就擡手按在了他頭上,林靜恒下意識地把脖子梗了起來,因為大猩猩下一個動作準是把他腦袋往下壓,可是這次,陸信居然沒有手欠,只是輕輕地撫過他的發梢,低聲說:“你進了烏蘭學院,就知道自己将來要走一條什麽樣的路了吧?小靜姝在管委會,沒有自由,以後你倆再互相惦記,她也肯定會跟你聚少離多。”

少年臉上的陰郁一閃而過,正耍說什麽,陸信卻“噓”了他—聲:“這也是為了保護她,懂點事吧,孩子啊!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那種甘心庸碌一生、随波逐流的性格,将來,—個有實權的軍方人士,要是跟靜姝關系過于密切,你倆會互相變成對方的軟肋,被人拿着打……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在一些很複雜的環境裏,如果你沒有足夠多的底牌,愛誰,恨誰,都不能讓人知道,就像伍爾夫爺爺不肯替靜姝争取一下,并不是因為他心裏沒你們,懂嗎?”

少年心裏—動,朦朦胧胧的,似懂非懂,猶疑地看着陸信。

陸信卻不肯再和他往深裏說,話鋒一轉:“扯遠了——我是想說呢,老爸今年一百四十多歲了,比你大一個世紀還要多,将來我們這些人都是要走在你前邊的,到時候親人都沒有了,靜姝離你又遠,你怎麽辦?”

林靜恒正在中二期,又是個天生的別扭鬼,總是習慣性地跟大人頂嘴,可是這時候,“我斷奶了”四個字分明已經湧進了他的喉嚨,卻不知道為什麽說不出來。陸信是聯盟第一戰神,他想不出這個人衰老的樣子,也不肯去想象将來陸信也會像他的親生父親一樣,悄無聲息地離他而去。單人床很窄,陸信寬厚的肩和他靠在一起,把少年擠進了牆角,生機勃勃的體溫彌漫過來,籠罩過少年有些冰冷的手腳。體溫那頭的男人不知想起了什麽,好半天沒吭聲,眼皮垂下來,像是困了,半睜不睜的。

“靜恒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之前跟你打賭,是開玩笑的。比起獎學金,我更希望你将來能活得有滋味一點、快樂一點。我希望你多交些好朋友,等再大上幾歲,去談戀愛也很好,不要像那些沃托人一樣孤僻冷漠,将來結一場比生意還冷漠的政治婚姻,過那種展覽似的‘标準’生活給別人看。可是……交心的朋友和真愛的人,都不是那麽容易遇到的,特別是在這種地方,如果你運氣不夠好,一輩子遇不到—個也不稀奇,真要是那樣,我希望你起碼還有個親人,這孩子将來會和你一起長大,知根知底,以後等我們都走了,也能和你互相照顧。”

林靜恒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他的手腕輕輕地壓住了陸信上衣的一角,過了一會兒,又有些含混地說:“你才不會死。”

“人都是要死的。”陸信笑了起來,摸了摸他的頭發,“一般家裏年紀比較小的孩子都不會太有出息,以後咱們家就讓大寶貝專門負責出息,小寶貝專門負責給大家帶來快樂——怎麽樣?有沒有感覺自己身上的擔子忽然被分走一半,輕松不少?”

林靜恒聽着陸信絮絮叨叨的話語,弓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下來,他那渎職的生物鐘終于再次上崗,給他帶來了一點困意,他往下滑了一點,把手墊在自己腦後,緊抿的嘴角露出了一點吝啬的笑意。

旁邊的陸信已經開始開豁了腦洞,給沒出生的孩子規劃職業路線:“……工程師不錯,可以去穆勒他們學校,音樂家也不錯對不對?正好可以用當年給你預備的那架鋼琴,省得它老在客廳裏積灰,還可以再找梅老師一次。”

梅老師全名梅青,是當代著名古典音樂家。林靜恒沒定下未來職業方向的時候,陸信差不多把自己各行各業所有的人脈都發動起來了,讓他挨個去試,因為伊甸園給林靜恒的初等教育結業評語裏說他“內傾人格、感性、高度自律”,适合的職業取向裏面有“藝術方向”,而陸信在藝術界的朋友不多,拐彎抹角才聯系到這麽一位,送他去試上了一節豪華私教課。

“哎,說起梅老師,”陸信忽然想起了什麽,“你怎麽上了一次課就不去了?一直也沒告訴我為什麽。”

林靜恒本來快睡着了,一下清醒了,乾巴巴地一翻身,用後背對着他:“坐不住,不喜歡。”

陸信不依不饒地去掰他的肩膀:“啊?不會吧,你坐不住誰坐得住?到底為什麽?偷偷告訴我,我不告訴別人,穆勒也不說!”

“……吵死了,出去!”

第二天,林靜恒起床的時候,陸信已經趕回白銀要塞了,他在家用管家系統裏留了湛盧的備份和一份兒童房改造計劃草稿,并且托湛盧轉告林靜恒,新的家庭成員是全家人的大事,他也有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要負責在開學前完善這份草稿。

林靜恒天性認真執拗,接了這個任務,自己的開學行李都沒顧上整理,悶在工作間裏好幾天,惡補了一堆《兒童心理》《學齡前教育》《室內設計》之類的書,然後搜腸刮肚地翻出自己那十歲之前就乾枯的童心,小心翼翼地在兒童房和一樓大廳之間加了一個特殊的通道——一個時空隧道一樣的大滑梯。

烏蘭學院開學上二年級,林靜恒一走半年,新年假期才能回家,剛一跨進家門,就被陸信迫不及待地拎到了兒童房,兒童房已經完全布置好了,隐藏的驚喜大滑梯裝好了最新的智能安全系統。

“這麽早就做好了?”又長高了半寸的林靜恒故作老成的本領又高了一些,十分穩重地背着手四下看了一圈,覺得成品還算滿意,就是陸信太着急了,“還湊合吧——自然懷孕期不是三十八周左右嗎?”

陸信:“……讓你随便改兩筆,你到底看了多少沒用的閑書,怎麽連這也知道?”

“人類生理常識而已,需要看書才知道嗎?”林靜恒用“你以前不知道肯定是因為你不是人”的目光鄙視了陸信一眼,猝不及防地被陸信拎起後脖頸子,一杷塞進了滑梯。

這小子長高半寸,分量沒變。

林靜恒的“穩重老成”破了功:“你有病啊!”

陸信在入口“哈哈”大笑:“早點完工,當然是為了你寒假回家能玩啊,好玩的東西當然要先留給我家大寶貝。”

林靜恒身體反應很快,迅速調整好了平衡,氣沉丹田,準備好了一肚子毒液,打算噴陸信一個狗血淋頭,忽然,通道裏湧起了一股溫柔的香味,是穆勒教授經常買的洗滌劑味道,全家的衣服和床單都是這種香味,非常溫暖,好像剛剛烘過,撲面而來的時候,像是要把人陷在裏面,林靜恒一閃神,滿腹的冷嘲熱諷忘了詞,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滑到了底,以假亂真的“陸信”赫然站在他眼前,朝他伸出一只手:“老爸在,有什麽可怕的。”

“所以你也坐過那個滑梯嗎?”很多年以後,第八星系的啓明星銀河城,陸必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靜恒。

林靜恒端着湛盧給他的紅茶,聞着悠遠的茶香,輕輕“嗯”了一聲。他剛剛以校董的身份參加完新星海學院的開學典禮,禮服還沒有換下來,只要不穿軍裝制服,他身上就總帶着幾分近乎憂郁的禁欲氣息,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長,不言不動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像個古典音樂家。陸必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于是一不小心跑偏了重點:“所以……那個聽着很厲害的梅老師名不副實嗎?你為什麽上了一節課就跑了?”

林靜恒假裝沒聽見這個問題,端着茶杯,轉身就走。

“喂!”

梅青老師是一位才華橫溢又不恃才傲物的女士,對小孩很溫柔,臉上總挂着春風似的微笑。

然而……

那春風似的微笑在聽完小林靜恒試唱曲譜之後裂了。

“親愛的,”她在那童音清澈,但跑了八萬光年的歌聲裏,語重心長地說,“回去和你爸爸說,你這輩子啊,可能是跟音樂有緣無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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