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鐘。

羽島清介整裝待發，準備出門。

“有沒有什麽東西落下？”

羽島清介看向背起大書包，戴上白色貝雷帽的小學生弟子，再次詢問道。

“沒有，剛才已經檢查過，東西都帶上了。”小愛抓着書包的雙肩背帶，委委屈屈說，“師匠，我不想回去。”

“好孩子一定要認真上學。”

羽島清介伸出右手，輕輕摸了摸頭，“有空就可以在網上下棋。”

“我今天還要上班，小愛就交給你了。”清泷桂香攏住裙擺，蹲了下來，幫小學生弟子系好紅領巾，“清介，愛醬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平平安安送回家哦。”

“放心。”羽島清介認真點頭，“交給我吧。”


“銀子今天沒事吧，要不要和清介小愛一起去？”

清泷桂香轉頭看向輕輕拍打折扇的水手服少女。

銀子動了動粉唇，眼神猶豫。

“不要。”

雛鶴愛一把抱住羽島清介的右手，像是護食的貓咪一樣張牙舞爪：“今天是我和師匠的二人旅行，才不要老阿姨跟來。”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就糟糕了啊！以銀子的性格，你不讓做的事情她偏要做啊！

“小鬼，煩死了。”

銀子右手掐腰，左手中的折扇啪的聲合上，居高臨下，眼神睥睨道：“既然你這麽說，我就勉為其難送你一程好了。”

“我才不是小鬼。”雛鶴愛抱住羽島清介的右手，仰起小臉，得意宣誓主權，“師匠昨天晚上已經和我睡過覺了。”

知道要回去的消息後，小學生弟子一直悶悶不樂，委委屈屈，羽島清介沒辦法，只能答應晚上一起睡覺，當然不是卧室，而是在客廳睡榻榻米，全程都在清泷桂香和銀子的監控之下，不曾有半分非法行為。

“呵，自以為是的小鬼。”

面對小愛的挑釁，銀子完全沒有生氣，只是輕哼一聲，用贏家俯視敗犬的眼神看向小愛。

一起睡榻榻米算什麽？

身為過來人，銀子面對這種毫無威脅的幼稚挑釁，已經可以做到雲淡風輕。

“诶，銀子居然沒生氣？”

清泷桂香微微睜大眼睛，訝然望來，臉上很快露出微妙的表情。

察覺到清泷桂香微妙的目光，銀子小臉一紅，很快心虛起來，握住折扇在羽島清介胳膊上敲了一下。

“快點走了！”

打開公寓房門，炙熱的陽光頓時宣洩進來，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浪讓銀子下意識後退半步。

身為【浪速的白雪姬】，銀子從小就不喜歡各種光線的直射，有時候晚上出門都要撐遮陽傘，小學時候寫過一份人生調查表，表示長大後想要成為一名吸血姬，這樣就可以光明正大過上‘晝伏夜出’的生活了。

“今天的最高氣溫有三十九度，路上會很辛苦，不行你就和桂香姐一起回去吧？”

羽島清介湊近銀子耳邊，低聲勸道。

“不用。”銀子咬了咬牙，“又不是沒在夏天出過遠門……幫我把傘打開。”

清泷桂香開車将三人送到将棋會館門口，然後揮手離開。

并不是說走就走，回和倉之前，小愛還要和蘿莉研修社的另外三個小學生道別，除此之外，還要買幾份禮物帶上送給小愛父母。

走進會館，一樓是餐廳和商店，二樓是下棋的道場，三樓以上主要是會館工作人員的辦公場所。

羽島清介帶着小學生走到位于一樓角落的商店，這些店鋪開在将棋會館當中，賣的東西自然是和将棋有關的各種商品了，比如書籍，棋譜，棋盤、棋子等等，各式商品一應俱全，可以說應有盡有。

“師匠，快看，你寫的扇子。”

小學生趴在商品展示櫃的玻璃櫥窗上，眼睛閃亮，脆生生喊道。

印有人氣棋士簽名的扇子屬于暢銷商品，價格不貴，也就五百日元，屬于紀念品性質，羽島清介向櫥櫃中望去，看着扇子上手寫的‘百折不撓’四個字，輕輕扯了下嘴角，心情相當微妙。

這些扇子上除了簽名，還有不少書法，其中大多以漢字為主，日本同樣很尊崇書法，寫一手好字很受歡迎。

“一步千金……”小學生弟子念出一把折扇上的字，仰起小臉，好奇問道，“師匠師匠，這句話經常聽到，是什麽意思？”

羽島清介解釋道：

“是說棋盤上的一枚步，有時候比千兩金子都要貴重。”

“小鬼，這種将棋界的格言，你沒道理不懂吧？”

銀子右手掐腰，不耐煩望去。

問這種低級幼稚的問題，分明就是在故意裝傻充愣。

“我才上小學三年級，不認識很正常嘛。”

小愛抓住羽島清介的一根手指，仗着年齡優勢，理直氣壯反擊銀子，然後目光一轉，“阿姨是國中三年級生，扇子上的字應該都認識吧？”

“當然認識了。”

“那我問你一下？”

銀子輕輕挑起柳眉，看着得意洋洋的小學生，明知道是陷阱，還是忍不住踩了進來：“你問吧。”

“那個扇子上面寫的什麽？”

小愛伸手指向角落中的一把折扇。

銀子轉頭望去，目光微凝：“是爛醉如泥。”

羽島清介好奇望去，看着扇子上的簽名，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之前排名戰中遇到過的一個中年大叔，那個大叔自稱二流的棋士，一流的酒鬼，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喝酒，在扇子上寫這種話完全不奇怪，比賽輸掉的時候，還感嘆說‘今天狀态不佳，就像醉拳一樣，喝醉了才能爆發出全部戰鬥力’的中二言論。

問題是爆發全部戰鬥力是要付出智商永久下降為代價的啊！醉拳二裏面，黃飛鴻大喝工業酒精退敵，最原始的結局是被工業酒精燒成了嘴歪眼斜的傻子，後來被人嫌棄，才改成了口吐彩紅泡泡啊！

“那個泥是什麽東西？”小愛懷中抱着帽子，頭頂上的呆毛歡快晃動，“阿姨該不會不知道吧？”

“當然是泥土……”

話說到一半，銀子忽然抿住粉唇。

問題有詐。

看那根不停晃動的呆毛就知道，這個小學生肯定沒安好心，分明是在等着自己出醜。

一念及此，銀子擡頭看向羽島清介，直接道：“清介，你知不知道？”

羽島清介點頭：“知道。”

銀子直接道：“告訴我是什麽。”

小愛趕忙抱住羽島清介，“師匠，不要告訴阿姨，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秘密？”銀子眼睛一眯，望了過來，“快點說。”

“不要不要不要。”

國中生和小學生的戰争再次一觸即發，羽島清介默默嘆了口氣，修羅場什麽的，太頭痛了。

“歐尼醬，早上好。”

棉花糖一樣柔軟香甜，稍微還有些口齒不清的稚嫩喊聲在背後響起。

羽島清介轉頭望去，一只剛到他大腿的金發幼女映入眼中。

“夏爾，早上好。”

羽島清介臉上很快露出微笑。

“銀子姐姐，早上好。”

小小幼女又轉頭看向銀子，擡手敬禮。

銀子臉上的冰雪迅速融化，眼神溫柔：“早上好。”

宛若天使一樣可愛的六歲小學生幼女，沒有人會不喜歡。

“歐尼醬，抱。”

小小幼女張開雙手，期待望來。

羽島清介伸手揉了揉夏爾的頭發：“不能抱，會被警察抓走的。”

一樓大廳人來人往，對小學生抱抱舉高高，一不小心就會被人舉報，然後社會性死亡啊！

夏爾用小腦袋在羽島清介手心輕輕蹭動，像是貓咪一樣幸福眯起眼睛。

“嗚——”

小愛鼓起包子臉，忍不住吃醋：“師匠，我也要。”

片刻之後，另外兩只小學生一道出現。

四只小學生一起交換了禮物，又說了許多話，最後才眼淚汪汪地揮手道別。

“離別是為了下次更好的相遇。”羽島清介揉了揉小愛的頭發，輕聲安慰道，“相比起後會無期，再見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溫柔的詞彙之一了。”

小愛抽了抽鼻子：“可是下次要等到寒假才能來了，還要過好久好久。”

羽島清介：“……”

暑假才剛剛結束，這麽快就預定好寒假了嗎！總覺得自己像是在養女兒啊！

三人走到地鐵站，一路轉乘，最後坐上從東京前往鐮倉的新乾線列車。

“好了。”羽島清介輕輕呼了口氣，“中午就能到家了。”

剛剛和小夥伴道別的小愛，明顯有些悶悶不樂，提不起精神，頭頂上的呆毛也是無精打采，很快抱着羽島清介的手臂，沉沉睡了過去。

“戳——”

一根堅硬的物體戳在羽島清介的腰間。

“之前的話你還沒說呢。”

銀子右手握着折扇，戳了過來。

“說什麽？”

羽島清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銀子不耐煩道：“就是你告訴小學生，卻沒有告訴我，想讓我故意出醜的那四個字。”

“只是看電視的時候無意中看到，所以跟小愛說過一回，沒想到她記住了。”羽島清介無語道，“那個泥其實是一種軟蟲。”

“诶，蟲子？”

“沒錯，生活在海中的一種軟蟲。”

爛醉如泥的中的泥，可不是說淤泥，而是海洋中的一種蟲子，這種蟲子沒有骨頭，離開水以後，軟綿綿跟面條一樣，古人認為這種蟲是‘缺水而醉’，一開始是醉如泥，後來有人加了一個爛字，就變成了爛醉如泥。

一路無話。

羽島清介和銀子用手機下着将棋，就這樣抵達和倉。

睡了一覺的小愛已經精神起來，随着新乾線停穩，蹦蹦跳跳跑下車，揮手喊道：“師匠師匠，快點下車。”

“來了。”

羽島清介拎着背包走下車。

“熱死了。”

銀子顯然沒想那麽多，下車第一件事就是撐開遮陽傘，擋住頭頂火辣辣的陽光，仿佛一旦被陽光照射到，就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可怕傷害。

兩人在小愛這個帶路黨的帶領下，向雛鶴溫泉旅館出發。

房檐低矮，電線交錯。

路過一條小巷的時候，看着小巷中怡然自得散步的兩只白鵝，一股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忽然湧上心頭。

“想起來了。”羽島清介輕輕籲了口氣，很快回憶起熟悉感從何而來，“學姐在這裏被鵝追過。”

上一次來和倉，還是春天小愛給了幾張免費的溫泉旅行券，然後和學姐、宅梨幾人一道過來泡溫泉，現在夏天馬上結束，很快就要進入秋天了。

故地重游的微妙感覺，讓羽島清介忍不住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送給學姐。

“後輩君，這是哪兒？”

霞之丘詩羽很快發來消息。

羽島清介：“你曾經被鵝追殺過的地方。”

“……”

學姐很快從腦海中找出記憶。

“是和倉？”

“後輩君忽然跑去和倉……是因為暑假結束，你的小學生弟子要回去念書了？”

身為穩坐年級第一名的優等生，學姐的分析推理能力相當強大，稱贊一句‘才思敏捷’毫不為過。

“啧，這麽說的話，後輩君以後又要一個人獨守空房，空虛寂寞了？”

學姐的吐槽從不缺席，沒有神之舌，但是擁有毒之舌，總能找到攻擊別人的地方，“晚上終于可以睡一個好覺了。”

你夠了，小愛回家，和你睡一個好覺有什麽關系？

想睡好覺，就不要晝夜颠倒，熬夜修仙，出門跑個十公裏，保證你睡得比誰都香啊！

“抱歉。”羽島清介默默将剛才發送的圖片撤了回來，“我發錯人了。”

學姐：“……”

可惜英梨梨走丢的路口在海邊，不在附近，沒法拍照了。

片刻之後。

羽島清介已經走到雛鶴旅館的門口，提前收到通知的雛鶴家夫妻穿着浴衣，在門口翹首以待。

“媽媽！爸爸！”

看到父母的小愛眼睛閃亮，飛快跑了過去，直接撲到父親的懷中。

爽朗的大笑聲響起，雛鶴隆一把将小愛舉了起來：“愛回來了。”

毫無疑問，比起嚴肅刻板，一絲不茍的母親，小愛更喜歡父親。

雛鶴亞希奈看向羽島清介，輕輕點頭示意，倒是和加藤一樣處變不驚，微微鞠躬，“料理已經準備好，請進來吧。”

“打擾了。”

羽島清介鞠躬回禮，然後送出早上買的伴手禮。

“師匠，外面好熱，快點進來。”小愛揮手喊道，“……銀子也一起進來。”

銀子輕輕挑眉：“喊前輩。”

“就不喊，老阿姨。”

“……”

走進雛鶴旅館，小愛叽叽喳喳，像是百靈鳥一樣分享暑假的見聞，和玩伴一起成立了蘿莉研修會，在動物園毆打黑猩猩，水族館喂海豚，還有海邊泳裝旅行等等。

“小女給你添麻煩了。”

雛鶴隆望了過來，鞠躬行禮。

“才沒有添麻煩。”小愛鼓起粉腮，“師匠最喜歡愛了，昨天晚上還抱着愛一起睡覺呢。”

說着拿出手機，找出照片，“我還拍了照片呢。”

雛鶴隆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雛鶴亞希奈也是眯起眼睛，平靜望了過來。

羽島清介看向手機上的照片，額頭上頓時有冷汗冒了出來。

喂喂，你到底是什麽時候拍的照片？

角度和光線這麽糟糕，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對你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啊！

“請聽我解釋……”

羽島清介趕忙放下筷子，将情況說清楚，“銀子可以作證。”

“兩位請放心。”銀子輕輕點頭，“昨天晚上我一直在盯着他。”

“那就好。”雛鶴隆松了口氣，表情微妙而複雜，看着自己的女兒睡在別的男人被窩中，頗有一種小白菜被人提前拱走的感覺，“你們雖然是師徒，但還請稍微注意一下分寸。”

“我明白。”

羽島清介認真點頭。

“爸爸不要說這種話。”雛鶴愛小臉微紅，兩根手指在胸前輕輕點着，“如果是師匠，就、就算是色色的事情也沒關系……”

“……”

羽島清介忽然懷疑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溫泉旅館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