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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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位于地下,常年不見陽光,有種讓人窒息沉悶。
隔着一段距離懸挂在走廊上油燈照出一室昏黃,左右兩邊牢房都很安靜,關在裏頭犯人大都縮在黑暗中,只有幾個顯然才剛被扔進來纨绔子弟把着牢門死命叫罵着要出去。
在走廊盡頭,與其他地方相比明顯要寬敞牢房裏,面色蒼白上官允如以往一般挺直了背脊面向牆壁而坐,神情冷漠,仿佛置身虛空,周遭一切都不在他眼底。
而就在他牢房對面,關着卻是不久前才被押進來上官行鶴。
“允兒……”
上官允緩緩睜開眼,頓了頓,卻又重合上。身形動也未動,仿若老僧入定。
上官行鶴自嘲一笑,也背過身去,将頭抵靠在牢門上,啞聲道,“我知道你暗地裏調查過自己身世。”
“你以為,滴血認親這種招數真有用嗎?”伸出雙手拍了拍膝蓋,他笑聲尤其蒼涼刺耳,“為了讓你,還有你敬愛先皇相信,我可是沒少在這方面下功夫。”
“……”
上官允背脊挺直紋絲不動,仿佛沒聽到一般,只有越發攥緊拳頭顯示了他內心不平靜。
上官行鶴也不去管他是否在聽,嘆口氣後又自顧自道,“那件事,其實也沒你想那麽複雜。”
他着,面上泛起一抹苦笑,陷入回憶般喃喃自語,“當年我跟你爹娘,我們都還年輕……”
是,當年他們都還年輕。
一起長大十幾年,讓他們之間感情順理成章由青梅竹馬升溫成對彼此愛慕。
很不巧,他跟他哥哥,兩人一齊喜歡上了上官允母親穆婉清,而穆婉清欽慕,偏偏又是當時還是太子先帝。
多麽可笑四角關系。
他們兄弟倆不過是刺史之子,就算要拼,又如何能拼得過太子身份?何況……就算勉強把人搶了過來,可心上人一顆芳心卻始終另系他人,這該又是如何讓人難堪處境?
可就在兄弟兩人在父母苦心勸下選擇放棄時候,卻傳來穆婉清遭暗算落選太子妃事。而且先帝無情,為了鞏固自己勢力,在和她有了肌膚之親後,卻又狠心地請旨将其指婚給了上官允父親,自己則是琵琶別抱娶了當時宰相之女,也是現如今太後。
穆婉清得知消息,哭鬧了好幾天,後甚至想要自絞以絕人世。所幸他放心不下,夜裏偷偷溜去看她時候将人救了下來,這才免了她在豆蔻年華就香消玉殒。
在他勸下,她總算熄了輕生念頭,卻是從此恨了先帝一生,發誓要毀了他兒孫子息,讓他一輩子都活在對她愧疚當中。
皇命不可改,她終仍是穿上火紅嫁衣嫁進了刺史府,成了他一輩子無法企及存在,他嫂嫂。
身為叔子,他只能苦苦壓抑自己心,默默地守候在她身邊,為她擋去一切可能傷害。
甚至不惜讓自己雙手沾滿鮮血,除掉所有她不喜歡人事物,只為博她紅顏一笑。
可惜這些始終沒能打動她心。
她無時不刻不在恨着先帝,特別是在先帝攜皇後登基那一天,憤恨是讓她失去所有理智。
她砸爛了所有能砸東西,随後把自己灌了個爛醉如泥。
當她柔若無骨身體向他靠近索求溫暖時候,雖然明知不該如此,但他卻舍不得推開她,甘願當先帝替身,只為讓她在夢中一解相思之苦。
一夜荒唐過後,他落荒而逃。
等他冷靜過後,回頭想要致歉時候,卻發現她已經臨盆在即。
算算日子,她腹中胎兒分明是他,可先帝跟兄長表現,卻又同時那麽期待,就仿佛……他們才是孩子真正父親。
“叔叔,求求你,不要出去。”她苦苦哀求,讓他一輩子都無法忘懷那雙眸子裏盈滿淚水,“我只有這麽一個機會了,我不能讓他毀了一切!他是我唯一契機……叔叔,我求求你,就當你什麽都不知道,好嗎?”
心痛得無法呼吸。
可是在那樣情況下,為了保全她和孩子,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才是避免這段不倫關系曝光好辦法。
所以他默許了。
在随後五六年時間裏,親眼看着自己孩子由牙牙學語慢慢長大,喊着自己哥哥父親,同時享受着來自先帝格外關懷溺愛。
另一方面,除了當個好叔叔教授上官允各種知識之外,還要竭盡全力讓自己和他保持适當距離,不讓人從中看出半分端倪。
這樣情形一直持續到先帝孩子陸續出世,先帝不再繼續與穆婉清來往為止。
由于受不了這個打擊,在留書給他,要求他竭盡全力除掉先帝子孫,并将他們孩子扶上皇位為她報仇之後,她便用一把剪刀了結了自己性命。
他哥哥當時正卧病在床,得知噩耗時一口氣沒提上來,居然也跟着去了。
于是一時之間,偌大刺史府,就只剩下他,還有他名義上侄子,上官允。
他心翼翼地一個人扮演着嚴父和慈母角色,在努力将上官允培養成才同時,也在背地裏竭盡全力招兵買馬,一心只為颠覆朝野,将龍椅上那人拉下馬,為心上人達成所願。
日子一天天過去,上官允越長越大,越來越沉默同時,長相也越發像他。
所幸是,他跟他哥哥是雙胞胎,兩人長相幾乎一模一樣,所以倒也沒有多少人會懷疑到他們關系上去。
但要讓先帝相信上官允和他‘父子’關系,就有些勉強了。
為了不讓計劃出現纰漏,所以他用盡了各種辦法,運用自己暗地裏力量搜羅各種奇人異仕,只為了給上官允換一張‘臉’,并讓先帝相信,上官允長得像他,只是因為他戴着面具。
而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保護‘他’兒子。
于是在親自揭下上官允‘面皮’并親眼看到那張跟自己神似臉時,先帝總算放心了。就連年幼上官允,也在自以為沒人發現‘滴血認親’事實下,相信了自己‘皇子’身份。
而他計劃,也可以有驚無險繼續進行下去。
如果不是因為江封昊突然冒出來攪局,不定這時候他們已經成功改朝換代,達成所願。
想到江封昊,上官行鶴又是好一頓咬牙切齒,恨不能當場将其生吞活剝了。
該死江家人!
“……所以只是為了那個可笑謊言,為了……她可笑複仇,”上官允沙啞嗓音突地響起,雙手緊握成拳,卻始終不肯回頭看上官行鶴一眼,聲音冷得像結了層冰一般,“你們就能罔顧天下蒼生,罔顧君臣倫理,罔顧我想法嗎?”
“不是,我只是……”上官行鶴急切想解釋,末了卻又停頓下來,緩緩收回抓住牢門手。
只是什麽呢?這麽多年來,他不就是一直在罔顧君臣倫理麽?就連上官允想法,他也從未曾理會,只是一意孤行以為将他推上那至高無上地位,就是為了他好。
也無怪乎他們之間會鬧得如此僵硬,甚至越走越遠,直至形同陌路。
“允兒,事到如今,我知道無論再什麽都已經太晚了。”上官行鶴将臉貼在牢門上,眼裏閃着渴望地看着對面僵直背影,帶着點祈求道,“看在我命不久矣份上,你……你能喊我一聲嗎?”
“……”上官允閉緊雙眼,面對斑駁牆面一動不動。
上官行鶴便有些失望地垂下頭。
果然……他還是不肯原諒自己啊。
“啧啧,真是好一出父子情深,本王看着都要感動得掉淚了。”江封昊驀地出現在走廊上,拍着手作出鼓掌模樣。
“沒想到你這手糊弄人功夫倒是做得挺足,居然連我那疑心頗重皇兄都給忽悠過去了。”着實不簡單吶。
上官允依舊沒有半分反應,上官行鶴聞言卻是猛地站了起來,帶着鐐铐雙手緊緊抓住牢門咆哮出聲,“江封昊!”
“別喊那麽大聲,本王又不像你,年紀大了耳朵都發聾。”江封昊伸出指掏了掏耳朵,複又雙手環胸倚牆而立,十足吊兒郎當。
上官行鶴目龇欲裂,雙手指甲深深卡進圓木裏,狠狠抓下來好幾塊碎屑。
過一會兒之後,卻突地換了一副表情,獰笑着道,“上次宮中一別,本座都幾乎要忘了一件事了。不知道尊貴常寧王,家中一切可還安好?”
江封昊驀地變了神色。
上官行鶴見狀便哈哈大笑出聲,甚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讓我猜猜看,是你那如花似玉妻子沒能保住是吧?還是你那對剛出生沒多久雙胞胎兒子沒了?或者是……兩者都已經入土為安了?”
報應!報應啊!這都是報應!
膽敢害得他所有計劃功虧一篑,他也要讓他嘗嘗失去所愛滋味!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何喬突地從江封昊身後冒出頭來,看着猶如被點了xue般瞬間僵在原地上官行鶴,揚高一道眉笑眯眯地問道,“剛剛你口中那個如花似玉妻子,是在我嗎?”
原本毫無動靜上官允倏地回過頭,目光落到何喬身上,像是愧疚又像是懷念。
嘴巴張了張,始終沒能開口打上一聲招呼,遑論那一聲遲來道歉。
“不可能!”上官行鶴失聲叫了出來,眼裏滿是難以置信,“我明明在西域魔蠍上抹了孔雀膽,你不可能還活着!”
“托你福,我還活得好好,而且絕對會活得比你子孫後代長久。”何喬面不改色欣賞上官行鶴一臉見鬼表情,繼續微笑補刀,“特別是你那還沒出世孫子。”
上官行鶴臉色一變,“你什……”
“義父。”蘭馨聲音驀地響起。
牢裏關着兩個男人都是一愣,上官允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至門邊,啞聲喊道,“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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