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9章 半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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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成品。

這幾個字從蕭渡水口中說出來并沒有那麽輕飄飄,宴塵遠想起一些往事,眉頭擰得很緊。

鬼之子需要血去喂養,暫不談這個喂養究竟是喝血還是像景丞那樣讓自己的血和鬼血融合,鬼之子最大的一個條件就是要用小孩兒。

小孩兒的命是最容易改的,最好是三四五歲,對世界有一點兒朦胧的認知又沒那麽深刻的時候,鬼血屬陰,用那蝕骨的陰氣強行改了他的命再給予教導,做出來的小孩兒擁有十分恐怖的力量。

而孟然顯然不符合小孩兒這個要求。

葉潛沒有第一時間反駁蕭渡水這句話,因為屋裏的孟然已經醒了,景丞沒有繼續和他們交談,直接走回房間往床邊一坐,緊張地看着孟然,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孟然也有些緊張地看着他,手指抓着床單一點點抓緊了,聽見門那邊傳來腳步聲,忽然一把拉住景丞的胳膊,說:“我們快走,離開這裏。”

他說完這句,門外的腳步聲停住了,蕭渡水他們聽見這句話明顯察覺到了孟然的緊張,如果他們再靠近,孟然恐怕會做出更無法預料到的事。

而情緒并不會因為突然消失的腳步聲而平靜下來。

孟然不知道為什麽,又陷入了新一輪緊張中,和之前不同,這一次他是能認得人的。


景丞拉住他的手,配合着他緊張的情緒,特意壓低聲音問:“這裏發生了什麽?”

孟然拼命搖着頭,快速說:“沒時間了,我們先離開這裏,之後再和你解釋。”

說完他直接掀開被子,反握住景丞的胳膊就要往門外沖,景丞來不及阻止他,他動作太快了,拉景丞的時候甚至沒費什麽力氣,一把就拽起來,到門口看見葉潛卻怔住了,宴塵遠能确定他是看見了葉潛才怔住的。

緊接着他的視線又挪到宴塵遠和蕭渡水身上,握着景丞的手松了下,景丞立刻回握過去,不讓他有一點逃走的機會。

“你好啊,”葉潛沖他揮了揮手,“你還記得我嗎?”

孟然警惕地看了他兩眼,往後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垂在身側,輕輕地抽動了兩下,蕭渡水一把把葉潛扒拉到身後,和孟然同時擡起手,兩股黑霧幾乎是從他們身體裏炸出來,洶湧地朝着對方侵襲,在一剎那之間又被收回體內,蕭渡水啧了一聲。

宴塵遠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孟然身後去,示意景丞不要出聲,在孟然和蕭渡水同時放下手,孟然準備沖過去攻擊的時候擡手,景丞的心也跟着提起來了似的,手刀落下,孟然的身體一頓,整個人直接失去了意識,景丞和宴塵遠同時攬了他一把。

“什麽意思?”景丞咬了下唇。

宴塵遠沒說話,只伸手握住孟然剛才擡起的那只手,往上一抹,抹出一大片血來。

袖子撸到手肘,景丞這才發現孟然的胳膊竟然裂開了,像被扯開一樣裂開一條從手腕開始往上延伸,越裂越大的傷口,裏面沒有血流出來,或者說流出來的血都在被吸回去,能直接看到肉和骨頭。

景丞根本不記得孟然受過這樣的傷,蕭渡水也不可能把他打成這樣。

“鬼之子的養成很困難。被選中的那個人只是一個容器,真正喂養的,是他的魂,”宴塵遠低聲說着,手無力地垂在一邊,指尖還沾着孟然的血,“等養好了,魂就會從身體裏爬出來。”

孟然胳膊上的傷口開始愈合,景丞愣了會兒後擡眼看向蕭渡水,蕭渡水的表情十分難看。

“鬼血養的是魂,一旦養好,身體就會被廢棄掉,”宴塵遠幫孟然把袖子一點點放下來,“到時候……就救不了了。”

“現在還能救,對不對?”景丞準确地抓住他話中的意思,快速問,“怎麽救?”

“我想想辦法,”蕭渡水走過來,摸了摸孟然的胳膊,又很心疼地在孟然臉上輕輕碰了下,“我和他的情況不一樣……但是,應該差不多,半成品而已,會有辦法的……”

景丞将孟然摟得更緊,盯着他逐漸長合的胳膊愣神。

這是一個很詭異的過程,一個活人的肉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愈,過程中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牽絲連線般挂在耳邊飄蕩,讓人起雞皮疙瘩,景丞卻沒有任何觸動,眼神逐漸沉靜下來,不知道在想什麽。

葉潛不給他們互相沉默沉思的機會,沒長骨頭似的往沙發上一靠,慢悠悠地說:“接下來我要說我的第二個推測。”

宴塵遠回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說下去,景丞也摟着孟然直接坐到了沙發上,孟然靠在他肩膀,睡得很平穩,恍惚間讓人覺得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們還在學校念書,這次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會議,第二天還得去應付繁重的課業。

而葉潛的話又把他拉回了現實裏。

“之前說到他腦子裏的東西會刷新他的記憶,但是這個刷新是有限度的,”葉潛說,“根據我的觀察,刷新有兩種方式,徹底清空與短距離清除。”

“你們應該已經解除過他徹底清空的時候,他會變得很有威脅性,對身邊每一個人都充滿敵意,我覺得那份敵意是害怕引起的,”葉潛說着,在屋子裏看了一圈兒,“你們家就你們幾個人?”

“問這個乾什麽?”宴塵遠低聲問他。

“哦,如果還有家人的話可以叫出來一塊兒聽聽,畢竟之後的日子我會建議你們不要再見他,”葉潛剛說完,三道視線同時落到他身上,都不怎麽友好,他笑了下,“他的害怕和熟悉的人或者事物有關。”

一個人,如果能夠戰勝自己恐懼的東西,那麽這份東西就不會讓他再陷入任何恐慌。

人之所以怕鬼,除了功不可沒的鬼片以外,魂魄、靈、陰陽之道這些都是他們不能徹底涉及的,因為不了解,所以害怕,但人一旦擁有了能夠殺鬼的能力,對鬼的恐懼就會大幅度減小。

在這樣的情況下,孟然的恐懼就來得很詭異,無法解釋。

但如果提前設想,孟然害怕的不是陌生的東西,而是任何一切的熟悉,那麽這份害怕就逐漸有跡可循。

葉潛的醫院在郊區,開車都要開很久,遠離城市,是孟然沒有去過的地方,所以他在那裏的前十幾天過得異常安穩,不知道接觸到什麽,觸發了第一次失憶和攻擊性後,孟然才開始對周圍的事物有了反應。

後來孟然逃回幽州這座城,他長大的地方,任意一條街道,人們說話的口音,甚至連這裏的空氣對他來說都是熟悉的,所以他進入了無休止的防備和記憶刷新機制裏。

但是為什麽?

“輪回邊境的事,你們了解多少?”葉潛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換了個話題。

“那是一個突然出現的地方,”宴塵遠回答他,“最開始出現的時候有很多人試圖去調查,包括我,但都被攔在了外頭,只有從關卡裏逃出來的人給了我們一點兒線索……那裏面全是鬼。”

鬼會阻攔人們通關,會設置各種各樣的陷阱和場景,甚至還有代入感不那麽強烈但是很真實的對話和人物。

這些都是宴塵遠從別人口中聽來的,他看向景丞,景丞還在想着什麽,沒有要回答任何人的意思,但據他所知,景丞對于輪回邊境的了解也止步于此,他和孟然最初的目的都只是通關而已,并未察覺到更多的什麽。

“你看,裏面都是鬼,光是這一句話就很奇怪,”葉潛說,“世界上哪來那麽多鬼?”

“……這個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宴塵遠說,“怎麽沒有鬼?”

“注意用詞,我說的是‘那麽多’,對,世界上是有很多人走向死亡,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就一定會被輪回邊境帶走,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葉潛偏了下頭,“輪回邊境的關卡是一個特定的場景,而裏面的場景少不了有人來扮演npc的角色,那些npc是哪來的?”

“場景裏的路人又是哪來的?是幻象嗎?但是他們是鬼,對吧?”葉潛看向景丞。

景丞這時才反應過來葉潛在說什麽,深吸一口氣:“你的意思是,輪回邊境裏的npc是确确實實的鬼,但在這之前,他們是人……?”

“當然了,這只是我的一個推測,”葉潛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個橘子,輕聲說着。

他捏了捏橘子,眼神突然有些放空:“知道滾雪球麽?一開始只是小小的一個雪團子,越滾越大,最後無法前進,停留在某一個地方,如果雪不停止,留在雪球上的雪只會越來越多,雪球會被壘高,我想,輪回邊境就是這樣。”

“一開始只是一個鬼或者好幾個鬼,殺了人,将人變成鬼,互相撕扯的時候發現一個詭異的空間,從此以那個空間為核心,不斷朝裏抓捕或者吸引人或游蕩世間的鬼,人和鬼在裏面迷失自我,變成你們口中的npc。”

“孤魂野鬼或許沒有記憶,但人,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仇恨或者害怕的事,他們讀取人的記憶,将他們改編成一個又一個的關卡,用來困住更多的人,人被困住之後,又變成新的關卡,形成一個輪回,”葉潛剝開了橘子,一些汁水直接濺在了他的衣服上,“這就是輪回邊境。”

沒有人應答他的話。

葉潛知道太多事情,突然找上門來将所有事情全部傾訴而出,這太不合理了,很難讓人相信,但……他的确照顧過孟然,至少他手裏那兩段視頻就足以證明他沒有想要害孟然的心。

他到底為了什麽?

“我覺得,被選入進入輪回邊境的人不一定都能成為關卡,成為關卡的人身上一定有某種特質,而孟然身上這種特質十分發達,所以他被帶走,腦子裏塞入鬼種……嘶,好像也不太對哈?”葉潛頓了頓,自己對自己的推測疑惑了起來,“邱岘說過,鬼種很難得。”

“如果只是要他成為關卡,用之前那些方式困住他就行,不應該塞入這麽難得的東西,”景丞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是麽?”

“是,”葉潛點點頭,滿臉疑惑,“就算要把孟然做成鬼之子,輪回邊境也不應該直接放棄他的記憶,這屬于資源浪費。”

景丞有點兒厭惡這種說法,好像孟然是什麽珍貴材料一樣,他斜了葉潛一樣,忽然道:“如果是因為他們關不住孟然呢?”

葉潛沒有直接反問“輪回邊境那麽多鬼怎麽可能關不住一個人”,而是歪着頭想了想,說:“那就合理了。孟然因為擁有記憶的緣故,一直想要逃生,所以輪回邊境寧願給他塞入鬼種清洗他的記憶,也要把他留在那裏。”

這些說法似乎都是正确的。

景丞歪過頭看着孟然的臉,做了幾個深呼吸也沒辦法把亂七八糟的思緒理好。

“你說他對熟悉的環境感到恐懼,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問。

“哦,這個,”葉潛塞了瓣橘子到嘴裏,“剛都說跑題了。我們繞回去,孟然對你們,對周圍,對所有熟悉的東西都感到恐懼,恐懼會激發鬼種進行一次記憶刷新,原因的話,我想是因為他在輪回邊境裏見過很多你們。”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景丞看着他,蹙着眉問:“……什麽叫很多我們……”

“幻覺,”葉潛說,“一遍又一遍的幻覺。如果最後是孟然自己從輪回邊境逃出來了,說明他自己打破了那些幻境,掙脫束縛,但那些幻覺對他造成了影響。”

“所以他回到現實世界後,根本無法分清哪些是真實,是嗎?”景丞問。

“是的。”葉潛說。

景丞的喉結不安地滾動着,葉潛說的那些聽起來太玄乎了,盡管他們接觸的一直都是很玄乎的東西,但幻覺,很多的幻覺,自己打破幻覺,這些事情連起來看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問道:“你為什麽知道這麽多?”

“啊,”葉潛笑了下,“因為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要去救一個人。”

“誰?”景丞問。

“炙停。”葉潛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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