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0章 置之死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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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停,這個名字從葉潛進門到現在已經提過好幾次了。

在場的沒有一個人認識炙停是誰,是乾什麽的,葉潛為什麽非得救他,他也不打算解釋,往沙發上一靠,說:“簡而言之,我為了救炙停了解過很多輪回邊境的事。你們願意相信就信,不信我也沒辦法,我是很希望你們相信的,因為我想讓你們幫我救他。”

幾個人對視了下,都沒能從對方眼裏發覺什麽過多的情緒,這幾天的信息量好像已經将他們砸到麻木了。

孟然回歸,失憶,精神錯亂,蕭渡水親口說出他被做成鬼之子的半成品,他的記憶不斷被刷新重組,還有什麽更糟更令人無法接受的信息嗎?

“你說的那個炙停,”景丞頓了一下,擡眼直視着葉潛的眼睛,“是人是鬼?”

“嗯?”葉潛笑了下,“為什麽這麽問?”

“你說起輪回邊境将人吸走時,特地加了句‘游蕩世間的鬼’,這句不是白加的吧?”景丞說。

“哎,是啊,”葉潛又笑了一下,随後表情迅速沉了下來,“如果炙停是鬼,你們不會救他?”

“如果你真的有救孟然的方法,我會救他,”景丞說,“一命換一命,只不過鬼的營救難度更高。”

所以希望你的方法也更靠譜一點。


景丞沒有把話說滿,葉潛很喜歡這種說話方式,給彼此都留一個餘地能在餘地裏使勁兒撲騰,他重新放松下來,說:“我既然找上門,自然有方法要能救他。”

他說着,頓了一下,瞥了眼還陷入暈厥中的孟然,輕聲開口:“輪回邊境想要練成鬼之子,已經将孟然練成了大半,現在被他逃出來,不可能就放任他在這兒,他們一定會來抓孟然回去。”

“我們不能讓他們抓他回去。”宴塵遠皺着眉說。

“不,”葉潛說,“将計就計,我們讓他們抓孟然回去。”

“你确定他們家住在這兒?”一個少年打着傘,站在樓下往上看了看。

最近總是下雪,雪囤積不了多久就會化開,帶着雨一塊兒落下,到處都濕噠噠的,盡管打着傘,少年的袖子還是濕了。

他旁邊站着和他差不多大的人,帶着他往前走:“葉潛給的地址就是這兒。”

“哎。”少年應了一聲,走進樓道後收了傘,那傘在他手中竟然緩緩變成小小的一個挂墜,被他随手挂在手鏈上,往前走了幾步按了電梯。

兩個人一塊兒走進去,沒多久,電梯的燈光忽然閃了兩下,電梯猛地停住,電梯門遲遲沒有打開,燈光再閃兩次,然後整個空間都暗了下來,連旁邊的緊急呼叫燈都滅了下去。

寒冷的空氣瞬間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游蕩起來,都不用仔細去感知,有什麽冰涼的東西劃過了皮膚,那種涼得十分不正常的觸感讓人非常不适。

處于黑暗中的兩個人無動于衷,過了會兒,方才撐傘的少年嘆了口氣:“過了這麽久,葉潛還是這麽個吸鬼體質啊?”

“也不一定,這些鬼說不定是為了別的事而來,”旁邊的人說完這句後一扭頭,在黑暗中準确無誤地看向少年的身後,輕聲喊,“陸柯詞。”

喊完就沒了下一句。

陸柯詞卻仿佛明白了他在說什麽似的,頭也沒回,手裏那把傘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現,握住傘柄朝後一甩,傘尖像鋒利的刃,直直戳進了身後那緩緩凝聚起來的身影中,發出悶重的一聲,那身影剎那間灰飛煙滅,陸柯詞把傘收回來,輕輕啧了一聲。

電梯搖晃幾下,又恢複了光亮,陸柯詞把傘重新挂回手腕上,扭頭問旁邊的人:“孟然家住幾樓?”

“十一樓。”他說着,按下了電梯。

“什麽叫将計就計,”宴塵遠眉毛都擰一塊兒了,似乎非常不贊成葉潛的辦法,有種如果你在瞎說下一秒就把你從窗戶裏丢出去的感覺,“輪回邊境那地方是人能去的嗎?”

“是不是人去的也去過了,”葉潛說得雲淡風輕,“他必須再去一次。”

“因為鬼種?”景丞問。

“是,鬼種這個東西,由誰種下就必須由誰拔出,”葉潛說,“否則種子會在他的大腦裏發芽,他會直接因此死亡。到時候就算鬼之子練成失敗,半成品依舊會從他的身體裏爬出來,因為孟然對半成品來說只是一個容器,容器壞了,它就必須去找新的容器。”

這些話,一旦掰開了說就非常殘忍。

孟然如果不去摘除鬼種就一定會死,死了還不算完,他身體裏的那個名為鬼之子的半成品會直接撕破他的身體,就像之前他裂開的胳膊那樣讓他整個人從中間裂開,被喂養成怪物的魂魄從裏面爬出來,去尋找新的宿主,孟然會死無全屍。

景丞覺得自己真的麻木了,聽到這些話心裏也起不了太大的波動,如果葉潛說的是真的,那他們只有放孟然去輪回邊境,讓他被帶走,但孟然這個狀态怎麽可能讓他被帶走?

他時不時的猜疑被埋在腦子裏,記憶不斷被刷新,就這麽個狀态進入到輪回邊境裏說不定第一關都過不去,直接死在裏面才是最正常的發展。

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好像所有的問題在一瞬間壓了過來,景丞突然開始想,為什麽是孟然。

這些事情不應該降落在他們身上,太沉了,落在誰的身上都好,哪怕落在他身上呢,唯獨不應該是孟然。

他現在無法讓自己的大腦停止思考,稍微放松一會兒就會想起昨晚的雪夜裏,孟然慌成那樣還一把抓住他,藏到角落裏,用身體擋住出口,也擋住了他眼裏,那些僅存在于他眼裏的怪物。

他仔細想了想,他們之間的喜歡好像并沒有起點,孟然和他一塊兒長大,整天都黏在一起,小學,初中,高中,像故事裏那樣心動的瞬間似乎是沒有的,孟然就是站在他身邊,從小時候到長大,理所當然的,還要陪他老去,這一生才足夠完整。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景丞從小就覺得孟然應該和他在一塊兒,後來孟然被宴塵遠他們收養,兩個人短暫的分開一段時間,再次見面也不生疏,有種失而複得的狂喜混在裏頭,那時候景丞就覺得,不能再讓這個人離開自己了。

有些人屬于你,有些人天生鎖住你,景丞很難在其中找到一個平衡點。他的手輕輕捏着孟然的手指,沉默的這段時間蕭渡水和宴塵遠似乎也想了很多,景丞在他們之前開口,說:“那我陪他一起去。”

“你?你不行,”葉潛搖搖頭,“你已經去過一次輪回邊境,那邊會檢測出你的身份,如果硬要進入的話,會直接把你帶到懲罰關卡裏,到時候危險的可是你們兩個人。”

“我去。”宴塵遠和蕭渡水異口同聲地說完,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去,”宴塵遠拍着蕭渡水的背,“你跑個一千米就喘得不行,去乾什麽?”

“輪回邊境是運動會麽?”蕭渡水問。

“……讓我去吧,”宴塵遠說,“沒事,我會好好兒帶着他回來的。”

“輪回邊境會取出被選中的人的記憶,做成關卡,對麽?”景丞突然問道。

“是的,”葉潛頓了下,才繼續說,“我調查到的,曾經有一個人在關卡裏遇見了自己的同學,他們兩個人對同一件事擁有同一份記憶,那個人很順利的通關了,關卡裏發生的故事是确切存在過的。因此我推斷,輪回邊境裏的關卡都是真實的事情。”

“那麽就只能我去了,”景丞擡眼望着宴塵遠和蕭渡水,态度沒那麽強硬,語氣也很平和,“輪回邊境已經取過了孟然的記憶,很有可能把記憶做成關卡,再用那一關來反控住孟然。”

他說着,停頓了一下,因為孟然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很輕微的聲音,景丞立刻扭頭看了他一眼,等孟然再度安靜下來後,他才放松,繼續說:“孟然的事你們都知道,但是……十歲以前的故事,只有我最清楚。”

“我們一起長大,我還記得那些事。”景丞說。

敲門聲在這時候打斷了一屋子人的争執,孟然反應很大地抽動了一下,宴塵遠給的那下手刀沒有太重,孟然眼皮跳動幾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像睡了一覺似的,這次的狀态非常空洞。

他仿佛沒有看見屋裏的幾個人,從景丞身上起來,坐好了,眼神空蕩蕩地找不到一點落點,整個人的身體都随之無力起來,像一具随意堆放的木偶。

敲門聲還在繼續,宴塵遠示意景丞看好孟然,起身去開了門,門外站着的是兩個有些眼熟的人,宴塵遠愣了愣,有些驚訝地說:“邱岘?”

“啊,你好,打擾了,”邱岘沖他點點頭,“能進去說話麽?”

“……恐怕不行。”宴塵遠低聲說着,“抱歉。”

邱岘嘆了口氣,說:“葉潛叫我來的。”

宴塵遠愣了愣,只能往後退了幾步讓出位置,邱岘身後的陸柯詞歪了下頭,看着宴塵遠,說,“你好我叫陸柯詞。”

“……嗯,聽陸桓意說過你。”宴塵遠笑得有點兒僵硬,他完全不知道這兩位到這兒是來乾什麽的,邱岘是管理幽州陰界的大人物,和他工作上有點兒交集,見過兩次面。陸柯詞是陸桓意的師侄,似乎是個普普通通的道士。兩個人的身份都有些玄乎,叫人完全猜不到來這裏的用意。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邱岘緩緩說道:“本來早就該到的,路上出了點兒事耽擱了,抱歉。”

“來啦?”葉潛腦袋往後仰了仰,往他們那兒看了眼,“那麽就進行下一個話題。”

“孟然的一切反常都是由鬼種引起的,在這種情況下把他送往輪回邊境,就算有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陪着也很難保證能帶他好好兒過關,”葉潛說,“所以我們要先解決他記憶刷新的問題。”

景丞愣了下,下意識地把孟然往身旁撈了撈:“你什麽意思?”

“具體的我還沒研究出來,得讓邱岘來看看,”葉潛聳聳肩,手裏的橘子終于吃完了,“所以……”

他話沒說完,孟然像忽然回過神了似的,一把攥住景丞的手,痛苦地閉上眼睛,誰也不能去看,但他似乎在大腦裏看見了什麽,整個身體都難以控制地抽搐了起來。

景丞慌慌張張地回握,看見孟然的嘴唇微張,吐出幾個不成音的字,他連忙湊過去仔細聽,孟然閉着眼睛緊鎖着眉,斷斷續續地,在說:“救……救救我,救救我……”

景丞閉上眼睛,把他攬進懷裏,拍拍背又隔着衣服在他背上搓了兩把,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安撫的方式。

“我們……跑,”孟然抓住景丞的衣領,指甲在他鎖骨上抓住幾道血印,“離開,跑,景丞……”

“……嗯?”景丞低聲應他。

“救救我。”孟然說。

“……好。”景丞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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