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壞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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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陸柯詞說的,他見證過太多幻境,擁有太多大段大段的記憶,記憶片段簇擁在他的大腦裏擠成一團,鬼種的記憶刷新就像是線團裏揪出來的一根線,讓他繃着,繃不住就換一根,而現在鬼種被封印,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繃在了哪根線上。
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每一根線上都沒有景丞,或者說,不應該出現景丞,所以在後續裏見到景丞時反應總會那麽劇烈。
或許景丞看到的雪地裏,孟然怨恨地問出你為什麽不來救我的時候是他某條線上最真實的感受,或許他叫景丞跑,叫景丞離開這裏,也是他最真實的感受,一個人渴望救贖又渴望被遺棄,糾結得快把自己撕碎。
景丞如果一直待在他身邊,只會讓他在這種情緒裏陷得越來越深,像在泥沼裏的人,即将被淹沒前仰望着天空,希望得到救贖嗎?總不可能真的把太陽拉下來,那太殘忍了。
只要景丞還在,他就會發覺異常然後陷入一種自我掙紮中,景丞是他的鑰匙,也是他的鎖。
“鬼種的封印還能下一次,”陸柯詞檢查了一下孟然的身體,走出卧室和衆人說,“他的精神面已經承受不住了。”
“鬼種不是被封印了嗎?”宴塵遠走到卧室門口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為什麽……”
“嗯……只是封印而已,他每一次見到熟悉的東西或者物體,察覺到生活裏和他記憶裏事物的出入時都會刺激到鬼種,但是鬼種被封印了,主動的記憶刷新被抑制下來,”陸柯詞輕聲說着,“一旦封印被破除,那些抑制住的刷新和刺激會全面爆發,對他的精神是一種劇烈的沖洗。”
到時候本來就脆弱得不行的精神只會迎來一次暴風驟雨般的毀滅。
宴塵遠的嘴唇張開好幾次都沒能說出話來,他看見坐在角落裏的景丞,覺得無奈,覺得荒謬,此時此刻他們再去抱怨什麽天道不公已經毫無意義,孟然和景丞為什麽會被逼到現在這一步,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景丞沒有說話,從他回來的一刻起就仿佛被人在嘴上上了鎖,再也沒辦法發出一點點聲音,沉默得像一個石像。
最後下封印的時候是陸柯詞一個人在卧室裏,景丞站在卧室門口,後腦勺抵着門板,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許什麽也沒有想,他看起來整個人都空蕩蕩的,風甚至能穿透他的身體。
這次封印十分緩慢,陸柯詞比上次更加小心翼翼,出來時滿頭大汗,和景丞說:“他還沒有醒。”
言下之意是趁着他還沒有醒,你要不要進去和他告個別?
畢竟在孟然的鬼種被取出來之前,他們不能再見面了,至少在想到新對策之前,景丞必須消失在孟然的生活中。
孟然回來後的日子像一場痛苦缱绻的夢,萦繞在身邊勾得他夜不能眠後還要斬釘截鐵地拔出,景丞站在卧室門口,盯着陸柯詞看了會兒後,視線投到後方的床上,孟然躺在那裏。
景丞沒有進卧室,好像在這種時候的告別是沒有意義的,人很少能與別人同生,共死更是奢望,他甚至要在孟然醒過來之前離開這個家。
手機揣在兜裏,沉甸甸的,他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兜就變得異常的沉重,宴塵遠說要送他回去,他拒絕了,這種時候更應該看住的是孟然,但景丞的狀态也很不對勁。
冬天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後自然而然帶上帶着寂寥和寒冷,一頭紮進黑夜裏無法自拔,景丞摸出手機點開許久不曾點開的孟然的對話框,最後一句話還停留在孟然發過來的,叫他來他家時在樓下便利店買兩包泡面。
景丞捏着手機,表情忽然有些變化,咬着牙,從喉嚨裏發出一兩聲不甘心的低泣,被風雪裹挾着飄到黑夜盡頭,再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兜裏,什麽也沒有發送,無聲無息消失在街道盡頭。
鬼種每次刷新只會保留一個記憶點,只要鬼種被封印住且不再被刺激,孟然就不會繼續錯亂,只是不知道這次的鬼種将孟然的記憶刷新到了什麽地方去,無法開導他,和他對話,也不知道什麽會刺激到他,所以孟然剛醒來那幾天,宴塵遠和蕭渡水十分小心翼翼。
他們為了讓孟然找到自己記憶混亂的原因,用了點兒關系把孟然強行塞到四院去,讓他穿上精神病院的病服在醫院醒來,睜開眼睛就是白得滲人的天花板,空氣裏的消毒液味兒并不好聞,孟然坐起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們。
“你醒啦?”蕭渡水坐過去,他手裏削着一個蘋果,很自然地将斷掉的皮丢進垃圾桶裏,“想喝水麽?”
“……不,”孟然搖搖頭,掀開被子又扯開病服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扭頭問蕭渡水,“現在幾號?”
“一月份了,”蕭渡水輕聲說,“怎麽了?”
孟然眼睛瞪得很大,很空洞的眼神,蕭渡水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知道他的記憶點究竟落在什麽地方,孟然像一片濃郁的霧,把所有人裹在裏面,包括他自己也找不到一個正确的出口,
“手。”孟然突然說。
“……什麽?”蕭渡水沒能反應過來。
孟然很輕地嘆了口氣,抽過床頭的紙巾一邊将蕭渡水手裏的刀和蘋果拿出來,丢到一邊,一邊用紙巾給他按住了手指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削到的傷口,蕭渡水低頭一看,血淌了很多出來,沿着掌紋往下流淌着。
過了很久,孟然突然開口問:“景丞在什麽地方?”
蕭渡水愣住了,整個人被按下暫停鍵那樣停住,呼吸都停滞了一下,小心翼翼又不太那麽小心翼翼,情緒和感情在孟然面前都要收住,不能外放太多,他們誰也不知道孟然此時保留着怎樣的記憶,誰也不敢去觸及孟然的記憶。
他沉默,孟然也沉默,很久以後他扭頭看向床頭那個沾了一點點血的蘋果,下了床,把蘋果清洗乾淨,咬了一口,腐爛的味道從他嘴裏彌漫開來,他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蘋果,明明是好的,為什麽吃進嘴裏會有腐爛的味道?
孟然把蘋果丢進垃圾桶,沉思了很久後沒有再問景丞的事情,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穿着病服,很自在地躺回床上,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得配合檢查,”蕭渡水還沒有忘記最基本的常識,強扯出一個笑來,說,“如果檢查通過,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孟然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沖着蕭渡水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後閉上眼,沒有睡着,他在大腦裏整理着他混亂的記憶。
最後一次闖關的時間是6月2日,現在是一月份,期間的記憶很模糊,自己應該是昏迷了六個月。
是嗎?
應該是這樣。
否則無法解釋,這六個月他到底在乾什麽,發生了什麽事,沒有記憶,醒來的時候在病床上,應該就是昏迷,而且四院是精神病院,自己大概是精神出現了什麽問題。
他又開始想,蕭叔叔對他的态度那樣謹慎,一定是在自己清醒的時候做出了很讓他們傷心的事,不能再那樣了,現在自己清醒了,要一直清醒下去。
景丞。
景丞呢?
孟然緩緩睜開眼睛,淺淺地抽了口氣,他的記憶終于接上斷點,所有的線都彙聚到這一刻,為他編織出一幅最盛大的蜃影。
景丞被留在輪回邊境了。
是的,他們6月2日進入輪回邊境,闖到第八關,本來應該逃脫了,但是那一關太黑,沒有任何任務指引,像一盤無解的棋局,錯綜複雜的線裏,他找到最關鍵的一點,景丞似乎還活着。
鬼之子,關卡,記憶幻境,這些概念他不記得是誰給他灌輸的,但他就是知道,并且相信,他要堅信着景丞還活着,特別是在周圍人都不對勁的情況下。
孟然察覺到了周圍人的不對勁。
在他的記憶裏,他似乎是清醒過一段時間,周圍所有人的人都和他說景丞死了,從輪回邊境出來的時候,景丞的屍體和他一起出來,景丞在出輪回邊境前就死了,骨灰都被埋葬了很久,難道你不知道嗎?
但死在輪回邊境的屍體是出不來的。
景丞哪來的屍體?
似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大家都說景丞死了,而自己認為景丞沒有死,一定要去輪回邊境救他,他們才把自己送到了精神病院來,他們以為自己瘋了。
是的,就是這樣。
還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孟然撐在窗臺邊,看着外面洋洋灑灑落下的雪花,吸進一口冷空氣,緩慢地想,還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嗎?
似乎沒有了。
他們察覺到說景丞死了自己就會陷入一種很焦慮的情緒裏,乾脆改口,說景丞失蹤了,對,這次醒來後他們說的都是景丞失蹤了,再也沒有人提到景丞的死亡,他們在照顧自己的情緒,這是一種僞裝,還是陷害的預兆?
是選擇相信記憶,還是相信周圍人口中的話?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那麽他要去懷疑他的家人嗎?
為什麽懷疑?有什麽在害他?
景丞到底在哪?
孟然想不明白,手指蜷起來,用力到骨節泛白,他隐約覺得有什麽不對,又無法察覺到不對勁的一個确切的點在哪裏,一低頭,鼻血流個不停。
那天陽光很好,他到院子裏散步,蕭渡水和宴塵遠很忙,輪流來醫院照顧他,院子口似乎有個很熟悉的身影朝他走來,孟然怔住,覺得那個人的背影像極了景丞,但又不像,景丞不駝背,走路也不是這樣的。
那個人朝他緩緩走過來,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孟然覺得不适的時候他才挪開視線,孟然疑惑地看着他離去,又自嘲地想,景丞怎麽可能在這裏,他被留在輪回邊境,我要去救他才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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