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5章 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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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很少有能獨處的時間。

宴塵遠和蕭渡水仿佛在防備着什麽似的,每天輪番來盯着他,單獨掌握的時間只有上廁所,洗澡這兩個點,孟然要抓住這兩個點來記錄一些東西,他的記憶太亂了,這很不利于接下來的發展,必須把此時此刻的心情記錄下來。

但帶紙筆到洗手間去不太現實,醫院也沒有這些東西,宴塵遠和蕭渡水更不會給他買,他不想讓他們倆再察覺到自己身上有什麽異樣,盡管他真的很不正常。

可正常與否,這個邊界線誰都沒有定數,誰都不能說一個人不正常,也不能說一個人正常,他們只是活在不同的世界裏,沒必要去尋求真正的認同感。

但他需要空間,時間,以及能完整記錄的東西。

于是揣着手機到了浴室,宴塵遠他們給他安排的房間有一間獨立的浴室。

打開攝像功能的時候手指有些發顫,孟然握住自己的手腕,沒有把攝像頭對準自己,而是對準了角落裏,一塊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污漬上。

攝像頭讓他反感,拍攝與被拍攝的感覺都很不好受,孟然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耳後的皮膚也緊繃着,仿佛有鬼在後頭吹氣,雞皮疙瘩起了一身,房間裏開始起了蒸騰的水汽,他必須快點錄完,否則水汽會模糊掉攝像頭,對攝像的恐懼也會吞沒掉他的聲音。

他不會出境,但是他需要記錄下一個場景來證明自己現在的處境,所以不能錄音,耳聽為實的時候,也需要一定程度的眼見為時來讓他想起記錄這些話語時的場景。

水聲越來越大,仿佛要把他吞沒在浴室裏。


“我是孟然,”他咽了口口水,乾巴巴地說,“今天是……一月十五日。”

這是我醒來的第四天。

今天外面下了一場雨,幽州的冬天很少下雨,至少在我的記憶裏是這樣,冬天永遠陰冷,乾冷,空氣是濕的,但不會下雨,也很少下雪,但今年下雪了,也下了雨,這是否說明我的記憶有誤?我不知道,暫時無法判斷。

從天氣來判斷自身的情況是一種略顯愚蠢的行為,這裏先按下不表,我要說的是我這幾天最真實的感受。

我醒來已經有四天了。

第一天醒來時,我問了蕭叔叔景丞在哪,他沒有回答我,當時我的記憶還很混亂,把沉默當做可以忽略不計的東西,沒有仔細追問下去,現在想想,當時應該繼續問下去,我需要蕭叔叔給我一個穩定的回答,盡管那個回答并不完美,并不是我所期盼的。

直到洗完蘋果,我的記憶才有所複蘇,徹底回籠,我發現事情并不是我下意識想的那麽簡單。

景丞的去向,并非是一個沉默可以忽略不計的問題。

我相信我的記憶,當一個人連自己的記憶都無法相信的時候,他會陷入一種很迷茫的境地裏,此時此刻我還不能陷入那樣的情緒,因為景丞需要我去拯救他。

這話說出來有些壓力,但是我清楚的記得,景丞被留在輪回邊境的最後一關了。

6月2日,我們闖到最後一關,進入關卡後,裏面沒有任何任務描述或者通報,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

人的視覺在習慣光線後是能夠勉強看清黑暗裏的東西的輪廓的,但在那裏時,我什麽都看不到。別說輪廓,我連拉着我的人是不是景丞都不知道,因此,我們需要長時間的說話,溝通,時不時地捏一捏對方來證明自己的存活、真實。

我一邊回答景丞的話一邊緩慢地朝前走,心裏在計時,但差不多半小時以後我就無法分清這裏的時間了,我和景丞都淪陷在了那片黑暗裏,無法前進。

【錄像的聲音在這裏斷了很久,背景裏的水聲停止,大約半分鐘後又傳來,孟然的聲音在一分鐘後繼續響起。】

……我和景丞走了很久。

黑暗裏,我們感受不到饑餓,口渴,疲勞,我甚至懷疑我們感受不到疼痛,掐了景丞一下,景丞和我說疼問我怎麽了的時候我才安下心來,告訴他,沒怎麽。

任務播報遲遲沒有傳來,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那片漆黑的空間裏亂轉,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突然摸到一個冰冷的東西,因為走了太久,摸到那個東西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吓了一跳,手從景丞手裏掙脫出來又趕忙握上,大聲喊了一句:‘誰?!’

沒有人回答我,景丞也陷入沉默,仔細想想,景丞那個時候的沉默就已經能說明問題了,景丞發現了什麽,但他沒有說,沒有告訴我,我是個被藏在鼓裏的廢物。

那個冰冷的東西是門把,是離開這裏的門,我突然這樣想,只要打開這扇門我和他就能離開這裏,于是我握上了門把。

在握上門把的那一瞬間,周圍亮了。

……

不,不是亮了。

周圍依舊很暗,但我們能看清了一點點,周圍密密麻麻地站滿了鬼,猙獰貪婪地盯着我們,我只要再動一下,他們一定會撲上來将我和景丞撕得粉碎。

任務播報這個時候才響起來,告訴我們,找到門就可以通關。

門找到了,可周圍全是鬼,周圍逐漸亮起來,我這才發現這片黑暗的空間裏站滿了鬼,肩膀挨着肩膀,臉擠着臉,站得擁擠得像一大塊石榴,到處都是鬼。

到處都是鬼。

……

來不及了。

已經……來不及去找什麽暗線。

只要我們拉開門走出去,這些鬼一定會陷入暴動,到時候我和景丞一定會死。

最後一關,這是一場無解的棋局,就像是要故意将我們留在這裏,讓我們感受不到一切,用黑暗屏幕了所有的感知,我和景丞沒有放棄,找到了門,可随之而來的是更盛大的絕望。

……

他把我推了出來。

他把我推了出來。

他沒能逃出來。

他被留在裏面了。

……

景丞。

景丞被留在裏面了。

他會死嗎?他可以應付那麽多因為暗線沒有完成,而暴走的鬼嗎?

……

我不能沒有景丞,我會瘋的。我們才過完十九歲的生日,計劃好了通關以後去什麽地方玩兒,去什麽地方養老,我們很年輕,不應該被分隔兩地,如果要死的話,為什麽不能帶我一起呢?

【這裏又出現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停頓,孟然再開口時,聲線明顯穩定了很多。】

我第一次醒來時,所有人都說我瘋了。

他們才不對勁,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他們的不對勁,他們說景丞死了,骨灰都埋了,但是這不對,死在輪回邊境的人是無法逃離的,不應該有屍體和骨灰,這個事情宴叔叔和蕭叔叔都知道,但是他們沒有提出異議,他們覺得景丞擁有骨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我判定景丞沒有死,所有人都在隐瞞什麽。

鬼之子,輪回邊境,記憶幻境,這些事情……是誰告訴我的?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有人告訴過我這些,我因此确定了景丞沒有死,我一定要回到那個世界去把他救出來。

可他們說我瘋了。

宴叔叔和蕭叔叔把我綁在床上,表情很冷淡,不像他們,但又是他們,臉、聲音、表情都和平時的他們一模一樣,我很少在他們臉上看到這樣冷淡的表情,他們總是笑着的,不像現在,因為他們覺得我瘋了。

我瘋了。

他們覺得我瘋了。

我瘋了嗎?是我不對還是他們不對?

輪回邊境的屍體到底能不能出來?

如果景丞和我一起逃出來了,之後我被醫生救下來,他卻死在醫院裏,那麽他有屍體和骨灰,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我問了很多遍,他們永遠都在說,景丞是和我一起出來的,出來的時候景丞已經死了。

到底是我的記憶出錯了,還是他們的記憶出錯了?

他們要帶我去看景丞的墓,我沒有去,我不相信,這一定是個騙局,他們想要我放棄去找景丞,他們想要我度過安穩的一生。

可景丞的一生怎麽辦?他和我一樣年輕,他只比我大三個月。

【攝像頭在這時偏移了下,屏幕上出現一條胳膊,孟然把攝像頭拉進,拍着自己的手腕。】

這裏應該有一條紅繩的。

景丞六歲的時候,說我的魂太輕,要栓個東西才能穩穩當當的活下去,于是我戴着那根紅繩十三年,不知道它掉在了什麽地方,我不記得了。

他們不讓我去景丞家,不讓我見爺爺,他們怕我失控,要把景丞隔絕出我的生活。

我記得我跪在床上求他們,我說我要去救景丞,結果被他們用束縛帶反捆在床上,我記得我以死相逼過,被注射鎮定劑然後關到更禁閉,更安全的病房裏。

現在我連拿來懷念景丞的東西都沒有,我把紅繩搞丢了,我很對不起他。

第二次醒來,是現在。

我的記憶裏出現了很大一塊空缺,我開始想不起小時候的一些事情,想不起和景丞相處的細枝末節,這份空缺像一個黑洞,遲早有一天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至少在這之前,我要救出景丞。

宴叔叔和骁叔叔他們似乎是害怕再刺激到我,沒有再說景丞死了,而是說景丞失蹤了,沒什麽差別,我知道他們不會讓我去找景丞的。

背景音裏的水聲停止了,孟然的聲音也停下,鏡頭裏搖搖晃晃,抖個不停,宴塵遠和蕭渡水似乎都不在房間裏,只這一個空檔,孟然就溜出了病房,徑直朝着天臺走去。

風吹得獵獵作響,快把人吞沒,孟然沖着鏡頭,眼眶裏突然蓄起了眼淚,咬着牙說:“對不起,宴叔叔,蕭叔叔,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完這句,想想還是将視頻删除了,如果宴塵遠和蕭渡水發現這段視頻,還是會發現他的不正常,說到底,他現在連自己為什麽要錄這段視頻都不記得了。

俯瞰時,風景永遠是渺小的,往下跳躍時,人會短暫地飛舞起來,失重感沖擊得五髒六腑都在上升,孟然感覺自己快死了,又覺得自己不能死,風試圖把他的身體托起來,最後以失敗告終,他摔進一片早就為他挖好的泥沼裏。

閉上眼,風聲屏蔽了聽覺,因此他沒有看見那片黑暗裏深處的鬼手,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回歸,期盼許久似的,欣喜地将他攬了回去。

宴塵遠靠在天臺門後面,哽咽了很久,他沒能聽見孟然視頻裏究竟說了什麽,只聽見最後幾句泣不成聲的對不起,最後他深深吸了口氣,撥通了一個電話:“孟然還是被記憶誘導了,去了輪回邊境。”

“知道了,”邱岘挂了電話,将手裏的一包東西遞給景丞,“你和他一起去吧。”

“我不能去,”景丞坐在沙發上,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頭發亂七八糟地,頹廢得像個戒瘾失敗的人,嘴唇乾得起皮開裂,“孟然現在不能見我,我不能陪着他……”

“你必須去。”邱岘說着,頓了頓,說,“我很明白你這種……想去找他的心情,此時此刻,你也必須去找他。”

景丞的眼神很渾濁,往邱岘臉上掃了一眼。

“我想了一下,讓孟然完全相信自己的幻覺是不行的,必須有一個人拉着他,你戴上面具去找他,他一定會察覺到不對,然後對現實世界有一絲期望,”邱岘皺着眉說,“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是……這也算是一種方法,至少不會讓他完全沉淪在幻境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麽?”

“我們都不知道他沉淪在怎樣的幻境裏,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是完全信任你的,不知道為什麽,他所有的賭注都在你身上。”

“如果最後沒有能夠找到鬼種的主人,至少你能拉着他。面具只會改變你的臉,身高,發型,各種各樣的小習慣不會變,孟然一定會察覺到,然後開始思考,最壞的結果是他徹底陷入幻覺內,到時候就需要你去幫他。”

“明白了嗎?”邱岘說,“你要去他身邊,用一種若即若離的方式告訴他你是景丞,但是絕對不能承認自己的身份……可能有些殘忍,但這是唯一能拉住孟然的方法,我們不能讓孟然完全沉陷在裏面。”

根據陸柯詞給的孟然幻境裏的描述,其他人是沒有用的,孟然早就不相信其他人了。

他還相信的,不能見到的,能救他的,只有景丞一個人。

景丞只頓了兩秒,忽然明白過來,這盤棋,他和孟然前往輪回邊境是必不可少的一步,他們是綁在一條線上的。

于是顫抖着手将面具接過來,他這幾天為了去見孟然已經用過太多面具,臉上乾裂得厲害,将面具戴上時整張臉都火辣辣的疼,但一旦下定決心,心髒也穩健起來似的,他終于能夠幫到孟然。

“我會把他帶回來,”景丞像在自我催眠,“我要把他帶回來,我……”

他說着,忽然扭頭看向窗外。一場暴雨在他扭頭的瞬間落下,天空都在哭,景丞咧開嘴笑了笑,從衣櫃裏翻出一件買了沒多久的衣服,和邱岘說了再見後,直接從窗戶那兒跳了出去。

失重感讓他無比松快,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出現在一輛公交車內,第一個醒過來的是他,借着昏暗燈光将車內的人掃了個遍的也是他,最後他發現,孟然離他并不遠,就在後方的一個位置。

所有人都沒醒,景丞彎下腰,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啞聲說:“我救你,你也要救救我,知不知道?”

孟然沒有回答他。

半小時後,車內的人蘇醒,孟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像一場海市蜃影,他不敢去觸碰,最後只是問了名字。

他說,我叫景憶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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