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之後碗筷要自己放到後面的小房間裏去，裏面有幾個阿姨會接過他們的碗筷，悶不吭聲的開始清洗。

孟然沒吃多少，一方面是因為一只手被景憶鳴拽着了，怎麽抽都抽不出來，感覺上影響到後注意力也不怎麽在吃飯上，一方面是他一直盯着小時候的自己看。

景憶鳴覺得自己是有點兒害怕的。

無關這裏發生了什麽，關卡裏究竟有多少陷阱，他害怕的是孟然的狀态。

如孟然所說，這裏和他們小時候經歷過的那所研究員根本不同，沒有這麽多孩子，外面的景色沒有那麽漂亮，最重要的是——景憶鳴去林岑屋裏的時候看過了，窗戶外面根本沒有那片楓葉林。

這就涉及到了一直将孟然困在原地的一個問題。

如果出現的事物和你記憶裏的事物發生出入時，你會相信哪一邊？

你會質疑自己，還是質疑這個世界？

好在孟然的情緒還算穩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關卡裏，來自某個人的記憶幻境可能經過了加工美化以及種種，沒有過深地糾結到裏面去。

吃完早點再整理好一切，除了研究所裏的工作人員外，所有人都坐在原本的位置上，景憶鳴還是和四號的男人換了位置，隔壁桌的小孩兒們乖乖地坐在那裏，安靜地玩兒着自己的手指或者發呆，等待着誰的命令。


老人先是走到小孩兒那邊，咳嗽了聲，說：“前幾天，研究所裏丢失了一些藥，大家都知道了吧？”

小孩兒們齊齊擡頭望向他，點點頭。

“現在我們請來了一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老人指了指隔壁桌的孟然他們，“你們見過那些藥，比他們更熟悉藥物對不對？所以你們來幫忙把藥找回來，也要幫助他們，知不知道？”

小孩兒們又一起點點頭。

“那麽現在，五歲以上的小朋友們去幫助大人們吧，一個小朋友負責一個大人，”老人說，“五天之內就要把藥找齊哦。”

五天。

任務廣播給孟然他們的時間是七天，此時老人給這群小孩兒的時間卻只有五天。

孟然擡眼看了看老人，沒說什麽，隔壁桌的小孩兒已經走了過來，小孟然從凳子上跳下來的時候被老人拉了一把，孟然看見小景丞幾乎是同一時間拉住了小孟然的另一條胳膊。

他們低聲說着什麽，聽不清，孟然打算找林岑充當一下竊聽器，但這會兒林岑已經被兩個小姑娘拉住了，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場面很滑稽，像要把她牽到墳墓裏那樣僵硬。

只有五歲以上的小朋友會來代領他們去找什麽藥物，五歲以下的則是在老人的代領下去了別的房間，老人剛走，小孩兒們就帶着自己選好的人走出了餐廳，估計是去找藥去了。

小孟然聽完老人說話，沉默了會兒徑直朝着孟然走過來，還沒有走出餐廳的人忍不住看他們兩眼，嘀嘀咕咕說着什麽，林岑幾乎是被牽着她的那兩個小姑娘拽出餐廳的，景憶鳴低聲啧了下，炙停立刻拍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着她。”

“啊，好，”景憶鳴愣了愣，“謝謝。”

炙停擺擺手沒說什麽，和帶着他的小孩兒一塊走出去，快速跟上了林岑的步伐。

小孟然此時已經走到了孟然面前，兩個在同齡人體格裏都算不上好的人對視了會兒，小孟然低頭在兜裏摸出一截清單，聲調沒什麽起伏地念：“第一種丢失的藥物在後山樹林，水晶棺裏，我們需要在今天內找到它。”

“哦。”孟然應了聲。

然後繼續面無表情地和小時候的自己對瞪。

景憶鳴在旁邊看了會兒，剛準備開口，褲腿被誰拽了下，低頭一看是小景丞站到了他身邊，手裏同樣拿着一截清單，不過沒念：“我們也要去找水晶棺裏的藥，和他們一起。”

景憶鳴點點頭，看了看小孟然，又看了看大孟然。

“我們能走了麽？”景憶鳴沒忍住說了句，“你倆在這兒看什麽呢，玩兒找不同麽？”

“沒什麽，”孟然移開視線，餘光瞥到旁邊的老人似乎也在往他們這邊看，頓了會兒才說，“走吧。”

小景丞立刻走過去拉住小孟然的手，兩個小男孩兒手牽手往餐廳外走去，孟然看着他們交握的手又是一愣，景憶鳴在旁邊笑了笑：“羨慕啊？”

說着他把自己的手伸出來：“要握麽？”

“那是景丞，”孟然瞥了他一眼，“你也是景丞麽？”

景憶鳴嘴角的笑意只頓了半秒不到，很難讓人察覺到的細微波動，立刻又笑得神經兮兮的：“你可以把我當景丞啊。”

孟然沒說話也沒再搭理他，自己走出了餐廳，景憶鳴扭頭看了眼還在後方注視着他們的老人，很快跟着孟然走了出去。

要找的藥很多，剩餘的活着的九個人除了孟然和景憶鳴外都被帶到了不同的地方，炙停似乎是發現了林岑的體質問題，強行跟着林岑一塊兒去了一個地方，如果運氣好，他們今天就能找到七種藥物。

當然那是運氣最好的一種可能性。

如果運氣不好，會有人死在尋找藥物的途中也說不定。

小孟然和小景丞在前面跟逃命似的走得飛快，他們顯然對這段山路很熟悉，走過的地方都踩得穩穩當當，後面的兩個大人反而沒那麽穩妥了，地面有些濕滑，他們幾乎是一步一頓往前走才勉強沒摔個四腳朝天。

再往前走一截就好了許多，地面鋪滿了草，野花随風搖曳，林子裏甚至有小動物躲躲閃閃又藏在樹蔭裏看他們，孟然把手揣進兜裏，注視着前方兩個白衣白褲的小孩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和他們有仇，随時會從兜裏摸出一把刀來砍了他們。

“昨晚你去哪裏啦？”小景丞低聲問，“我半夜醒過來都沒有看見你。”

“去尿尿。”小孟然說。

“不要撒謊，”小景丞捏了捏他的手，“我等了你一個小時你都沒有回來，你掉在馬桶裏了嗎？”

“嗯，”小孟然說，“等你來拉我，你又不來，我等了你一個小時。”

小景丞有些震驚地看着他，過了會兒笑了：“你唬我。”

小孟然笑了下沒說話，繼續帶着身後的兩個人森林深處走去。

路過一棵巨大的樹時，小景丞止住腳步，說讓他們在這裏等他，自己身體靈活地翻身上了樹，胳膊伸到樹洞裏去摸索着什麽。

孟然和景憶鳴站在原地，都覺得這幅場景似曾相識。

他們見過的，之前楓林幻境裏就有過這一幕的場景，小景丞爬到樹上去摸了零食出來給小孟然，和此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是幻境麽？”孟然皺着眉喃喃念了句。

“不是，”景憶鳴捏了捏他的胳膊，“這件事的确發生過，對不對？小時候景丞藏了零食經常帶你來偷吃，你記得這件事發生過，所以這件事出現在你的幻境裏，此時此刻也真實地出現在了這裏。”

孟然沉默片刻，往前走了兩步動作非常快捷地竄上了樹，小孟然往後退了步，震驚地看着他。

“往裏藏點兒，”孟然坐在了樹乾上，他的動作太突如其來，吓了小景丞一跳，“會被發現的，再往裏藏點兒。”

小景丞愣愣，點點頭把零食往裏面塞。

說是零食，也只是一包包裝不那麽好看的廉價糖果，他們用樹葉把糖果遮擋起來，最後小景丞為了表示感謝，還是送了糖給孟然和景憶鳴吃。

孟然遲疑着剝開糖紙，把糖放到嘴裏，整個人都頓住了，景憶鳴看向他時發現他眼眶有些發紅。

糖和小時候的味道一模一樣，可能是因為小時候太苦，唯一能吃到的甜的東西就是這個，所以孟然對這種糖記憶猶新，可惜後來被宴塵遠領養，再也沒有吃到過這種糖。

他站在原地，仰起頭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将情緒穩定下來，讓小孩兒們把他們倆帶到了森林深處，有一大塊空地的地方。

“水晶棺就在這裏，”小孟然面無表情地說，“具體在什麽地方不知道，需要你們自己去找。”

“你們就是個引路的作用麽？”孟然看着他。

“是，”小孟然說，“我們代號是指南針。”

“哦，”孟然說，“牛逼。”

“謝謝。”小孟然說。

景憶鳴聽着他們的對話有些哭笑不得，左右看了看，這片林子的确很大，想要找一個什麽水晶棺可能不是什麽簡單的事，剛想問問從哪邊開始找，便聽見孟然忽然說：“分頭找吧，這樣更快一些。”

景憶鳴愣了下，扭頭看着他。

“大家都在林子裏，出什麽事也能有個照應，到這一步就沒必要緊跟着了，”孟然說，“動作快點，我不相信其他人能找到藥物。”

“好。”景憶鳴應了一聲，半點兒遲疑都沒有，“那我去左邊？”

“嗯。”孟然應了聲，帶着小孟然往右邊去了。

小景丞動了動，顯然要跟過去，景憶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蹲下來，笑着說：“你跟過去乾什麽？”

“孟然在那邊。”小景丞說，“我要跟過去。”

“那平時為什麽不跟呢？”景憶鳴偏了偏頭，問，“你不是察覺到孟然晚上會離開房間了嗎？為什麽不跟過去呢？”

小景丞愣了下，歪着頭思考起來，景憶鳴卻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眼看着一大一小兩個孟然往右邊深處走過去，邁開腿，毫不猶豫地跟了過去。

“他也是孟然嗎？”小景丞跟過來，小聲問。

“你覺得呢？”景憶鳴低下頭看着他。

“他是長大後的孟然嗎？”小景丞沒有理會他的反問，“如果能長大，說明我們都離開這裏了，對不對？我們都還活着。”

景憶鳴笑了兩聲，沒有回答他的話。

“你呢？”小景丞擡眼看他，“你是長大後的我嗎？”

“為什麽這麽問？”景憶鳴問。

“因為你一直看着那個長大的孟然，”小景丞說，“和我一樣，一直看着孟然。”

景憶鳴的腳步頓了頓，他看見前方的孟然們也停下了，一把拉過小景丞藏在樹後，蹲下來，笑着小聲和他說：“保護不了，沒辦法把他藏在身後讓他不用面對鋒芒，所以只能看着。看着是世界上最沒用的一種保護，明白嗎？”

小景丞不知道有沒有明白，他學着景憶鳴的姿勢蹲下來，兩只手搭在膝蓋上，小聲說：“我會保護他的。”

景憶鳴沒說話，小景丞還以為是不相信他，抿抿唇又補上一句：“雖然我不知道研究所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我會……保護他的。”

他說完，擡起眼，景憶鳴的笑意完全消失了，眼睛注視着他，無端讓人感受到一股陰冷，剛才溫和的笑意完全從他身上褪去，仿佛一瞬間換了個更加陰毒的人蹲在這裏，和他對視着。

景憶鳴沉默了很久，扯着嘴角說了句：“是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