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伸出來的一瞬間，孟然反應飛快地繞到棺材另一側，踹了一腳棺材蓋，剛挪開一點的蓋子竟然就這樣被他踹了回去。

那條搭在棺材邊緣，探出一點點的手也因為棺材蓋的擠壓，直接被壓斷了，發出很難聽的一聲雜響後胳膊直接掉在了地上。

孟然又繞回來，正準備研究一下那條胳膊究竟是什麽的時候，一擡眼剛好對上景憶鳴有些一言難盡的眼神。

“乾嘛？”孟然看着他。

“沒，”景憶鳴笑了下，“沒想到你反應這麽快。”

孟然覺得景憶鳴是鬼片看多了。

棺材裏有玩意兒要起屍，影片裏的主角大多都傻愣着讓它起，看着很傻逼，你不能把蓋蓋上麽。

像這種起屍跟起床似的，還先搭把手一看行動就不怎麽敏捷的玩意兒，不得先抑制一下，至少要從威懾力上戰勝它。

斷它一條胳膊也是好的。

至少能明白它究竟是個什麽東西，畢竟是七個小怪物守着的公主，萬一戰鬥力非常強悍的話……也不可能有多強悍，不然不至于被孟然踹上棺材蓋後就再也沒動彈過。


孟然沒搭理景憶鳴，也沒管旁邊拉着手的兩個小孩兒，蹲下來研究了下地上那條胳膊，和旁邊剛打掉的七個小怪物比較了下，似乎沒什麽區別，骨頭很容易弄碎的樣子，肉也腐爛得差不多了。

“和小怪物們一樣，”景憶鳴也蹲下來看了一眼，看完之後又看着孟然，“現在可以開館了嗎？”

“啊，”孟然應了聲，“開吧。”

于是又站起來，到小孟然剛才按的地方摩挲了下，找到一個凸起的按鈕，孟然沖景憶鳴看了眼，意思是讓他小心些，裏面的東西可能已經醒了，這次再開棺可能會直接暴走。

景憶鳴顯然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往棺材前走了兩步。

算了，暴走就暴走吧。

孟然嘆了口氣，按下那個按鈕，棺材再度像剛才那樣挪了幾分，這次他們站得更近一些，裏頭的腐臭味熏得人差點兒打哕，沒有東西要起屍的樣子也沒有胳膊再搭出來。

按鈕一直按着棺材蓋就一直往旁邊移，剛才孟然踹棺材蓋的時候其實就感覺到了，這玻璃制的東西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沉，雖然不是完全透明的，棺材也不大，估計能躺一個一米五左右的公主進去，再放點兒陪葬，一米四幾的公主，足夠了。

“……好臭。”小景丞嘟囔了句，往後退了幾步。

孟然看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将視線投到已經打開了快一半的棺材中，裏面躺着一具腐屍，胳膊被壓斷了，另一只手搭在腹部，很安詳地睡着，看不太出來長什麽樣子，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污漬染成怪異的顏色，布料破碎了不少，脆弱得仿佛用手指一撚就能撚成粉末。

棺材裏卻鋪滿了鮮花。

真的像童話裏說的那樣，小矮人們把公主放在一具鋪滿了鮮花的棺材裏，花朵嬌嫩，顏色各異，和包圍在中央的腐屍形成極其鮮明的對比，孟然盯着公主看了會兒，沒有看出她有要起屍的跡象。

“所以哪個是我們要拿的藥？”景憶鳴打量着棺材，表格上給的那些圖片上的藥物，他完全沒有在棺材裏發現。

“三粒，”小孟然開口道，“裝在小瓶子裏了，就在棺材裏。”

孟然扭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着腐屍，景憶鳴正要問他在看什麽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道：“不會在她喉嚨裏吧？”

“嗯？”景憶鳴愣了愣。

“公主吃了毒蘋果……”孟然低聲說，“所以被安葬在這裏。”

“蘋果沒有咽下去，就在嘴裏含着，”景憶鳴反應過來，看向腐屍的嘴巴，經過孟然提醒他才覺得這屍體的嘴似乎有些鼓，“我們要撬開她的嘴麽？”

孟然沒說話，但手已經朝着腐屍的嘴伸了過去，景憶鳴啧了聲在他胳膊上抽了下，擡頭看着小孟然：“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刀？”

小孟然猶豫了會兒，還是摸出了自己兜裏的刀，景憶鳴接過刀，将腐屍的嘴割開，裏面果真有個很小的瓶子，用刀挑出來後掉到了花叢中，景憶鳴伸手将玻璃瓶撿起來，裏面有三顆猩紅的藥。

他一擡頭，發現孟然居然也靠了過來，眼神明顯不是在看玻璃瓶，而是眯縫着眼睛在腐屍身上确認着什麽，景憶鳴一愣，随着他的視線往腐屍身上看去，竟然看見了一根釘子，穩穩地紮在腐屍的肩頭。

往下再看，肩膀，手肘，手臂，手掌，腐屍的四肢百骸上幾乎都釘滿了釘子，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安詳的睡姿在兩人眼裏變得極其怪異。

孟然直起腰又蹲下來看了看棺材外面那只手，指甲蓋裏也有釘子釘過的痕跡，但那些釘子顯然松動了，不知道落到什麽地方去，她的胳膊才會搭出來。

她不是中了毒然後倒在這裏的。

這裏和童話故事不一樣。

拿走她嘴裏的東西後她也沒有複生，甚至連睜開眼睛的動作都沒有，完完全全被釘死在這棺材裏。

孟然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低聲說：“蓋上吧。”

景憶鳴點點頭，将藥瓶在樹葉上蹭了蹭後揣進兜裏，臨走前還是将棺材蓋給她蓋上了，小孟然很不解，問：“你們發現她是被迫在裏面的了，為什麽還要給她蓋上？”

“怕她起屍，”景憶鳴很有耐心地解釋，“不是所有人都能面對複活的腐屍，如果她真的起屍來襲擊研究的話，會有人受傷。”

“那她呢？”小孟然問。

“沒辦法，”景憶鳴說，“她的釘子已經松動了，不能讓她起屍。”

小孟然皺起眉，說：“可是你們可以面對腐屍，你們揍那七個怪物的時候很輕松就……”

“我們可以面對，不代表我們必須面對，”孟然瞥了他一眼，語調突然變得很冷，“如果在我們不在場的時候她起屍襲擊人了怎麽辦，如果我們保護不當，她襲擊人了，怎麽辦？”

小孟然頓了下，沒能接上話。

“你是不是覺得你能保護所有人？”孟然說，“不可能的，世界上沒有兩全的法子，死是最沒有可能逆轉的事情，她已經死了，同情心不必放到她身上去。”

景憶鳴看了孟然一眼，沒說什麽。

“……我們也可以直接殺了她，”小孟然咬咬嘴唇，說，“她明顯不想在裏面待着……”

“腐屍會重生，只要肢體在附近她就能夠重生。她身上那麽多釘子，我們得把釘子拔出來再把她的屍體拿到遠處去毀滅，有意思麽？”孟然頓住了腳步，蹲下來看着小孟然，“不要做浪費時間的事，孟然。”

“……我不知道這個。”小孟然一愣。

“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永遠不要覺得你已經掌握好了一切，”孟然看着小時候的自己，心底突然湧現出一種厭惡的情緒，“……你注定會失敗。”

小景丞拉了拉小孟然，讓他從孟然面前遠離，有些不安防備地看着孟然。

很煩。

沒有人能這樣和小時候的自己面對面的說話，特別是知道自己什麽都無法改變的情況下，這種面對面的談話就會特別沒意義。

而且，這裏的自己也并非是小時候的自己。

這裏的所有人，除了闖關者以外都是npc，是關卡主人記憶給予他們的性格，輪回邊境完善的記憶和設計的陷阱，這個小孩兒頂着自己的臉，擁有自己的思維方式和記憶，但卻不是自己。

只有在關卡被破除的那一刻，他才能擺脫“小孟然”的身份，回到成為npc之前的人。

但看着他頂着自己小時候的臉，做着和自己小時候同樣的事，連思維都是如出一轍的天真，不免有些窩火。

孟然把手揣進兜裏，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把煩躁壓下去。

走出樹林時才發現外面的天其實已經黑了，他們在樹林裏待着甚至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也不會餓，走出來之後才感受到又渴又餓，其他人也一樣，但出來後第一時間還是清洗自己身上的污穢。

有人拿了換洗衣服過來，清一色的白，孟然沒穿，索性脫了髒兮兮的外套丢到一邊，出門時發現有很多人都沒穿那些白色的衣服，沒多少人想和這裏的npc穿得一模一樣。

這是他們在這裏尋找藥物的第一天，孟然和景憶鳴找到了一種藥，交給老人，其他的只有一個眼鏡男找到一種放在戒指裏的很小的藥粒，眼鏡男說那是在一棟城堡裏，他打開了不能打開的走廊盡頭的門，在一個滿是血的屋子裏找到的戒指，還差點兒被殺了，有一個怪人一直在追殺他。

說着他打了個哆嗦，戰戰兢兢地吃東西，沒吃多少全部都吐了出來，臉色慘白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藍胡子。”景憶鳴低聲說。

“好家夥，”孟然驚訝地看着他，“你是童話大全？”

景憶鳴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兩下。

林岑也湊過來交流，她今天被兩個小女孩兒拉走後炙停也跟了過來，過得還算安穩，但她遇到的事情太詭異了，居然要她在一千只青蛙裏挑出一只來，那只青蛙就是被詛咒的王子，需要林岑來拯救他。

“我沒找到，到時間後那些孩子就帶着我回來了，”林岑說着，臉色也不怎麽好看，“那些青蛙太吵了，一千只……我雞皮疙瘩起一身了都。”

炙停也在旁邊補充了幾句，雖然他們沒能找到青蛙王子，但似乎依靠着林岑的聽力和炙停的判斷力，已經從中區別出了三百只普通青蛙，熟練起來之後動作就快了，估計能很迅速地分辨出哪只才是王子。

“你們呢？”林岑說，“遇到什麽了？”

“白雪公主。”孟然簡化了一下今天的遭遇。

林岑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怪異，看着他們倆，一臉不安：“你們誰親公主了？”

“沒親，拿個藥而已，”景憶鳴嘆了口氣，“想什麽呢。”

“哦哦哦，”林岑松了口氣，笑起來，“那就好。”

吃完飯後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間，路過右側四號門的時候幾個人的腳步都頓了下，沒有人知道四號房的女孩兒究竟是怎麽死的，經歷了什麽，唯一的疑點就是鐘聲。

想要隔絕鐘聲很簡單，捂住耳朵的同時輕聲哼歌就行，聽覺會被乾擾，但林岑不行，她靈敏的聽覺在此時變成了一個累贅。

幾個人還在讨論如何讓林岑屏蔽鐘聲的時候，小孩子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他們住在地下一層，兩個孩子住一個房間，小孟然和小景丞自然是一個屋的，屋裏有兩張床，他們把床拼到一起，人也躺在一塊兒。

小景丞抓住小孟然的手，說：“今晚可不可以不要起夜呢？”

“我不想尿床。”小孟然很認真的說。

“我半夜醒來的時候看不到你會很害怕，”小景丞說，“尿尿完要快點回來。”

小孟然點點頭。

小孩子睡得早，睡眠也好，幾乎是沾上枕頭沒多久就陷入了沉睡中，而到半夜，鐘聲再一次響起，小孟然将自己的手從小景丞的手裏抽了出來，翻身下床，在床頭櫃裏拿出一把刀，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白天時那個令人讨厭的大人的聲音又一次出現在耳邊，魔怔了似的，小孟然的腳步頓了一會兒才往地下更深處走去。

時間差不多了，他等在門後，如果門打開，就說明實驗失敗，那些研究員需要他的幫助，如果門沒有打開，就說明實驗成功。

不管實驗失敗或者成功，研究所裏的小孩兒……都會被注射藥物，他們進入這裏就不會再有安寧的日子。

現在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這批小孩兒太小了，再長大一點。

暗門緩緩拉開，小孟然閉上眼睛，眼眶一陣一陣地發熱。

再長大一點，他們就會像此時玻璃門外，那些被關在籠子裏的小孩兒一樣，接受藥物注射，成為實驗品。

小孟然轉了轉手裏的刀，耳邊居然又響起那個人的話：“永遠不要覺得你已經掌握好了一切。”

今晚實驗失敗的是二號男孩兒，生出的怪物很恐怖，小孟然有些麻木，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但就在刀刃即将觸碰到怪物脖頸的那一瞬間，那怪物竟然低聲喊了句：“孟……孟然哥哥……救……”

小孟然只愣了一瞬間，就被怪物一胳膊抽到玻璃上，他聽見自己骨頭斷開的聲音，左手似乎不能擡起來了，那怪物嘶吼着，就要沖他殺過來。

“孟然，”外面的大人不滿地對着麥克風說話，“你在做什麽？這個怪物的攻擊力可沒有昨晚那只那麽強。”

小孟然怔愣着，看着它朝自己沖過來的一瞬間眼眶裏蓄起眼淚，鼻腔裏癢癢的，有什麽東西要流出來，他的身下彌漫出難以言喻的黑色霧氣，在怪物撲過來的瞬間反撲而上，将怪物牢牢裹在了裏面，只不過一瞬間，怪物消失殆盡。

房門大開，一大堆穿白大褂的人沖過來将小孟然的胳膊固定住，他們清晰地看見了他傷在什麽地方，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小孟然任他們擺弄，鼻血也被擦乾淨，一個眼神都不敢分給牢籠裏的孩子。

負責記錄的男人扭頭看着他，臉上是贊許的笑容：“你對霧氣的掌控已經超乎我們的預料，很快你就不用近身格鬥，能直接弄死那些怪物了吧？”

小孟然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別這樣看着我，如果那些霧氣能殺死活人，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殺死我了？”男人笑着擺擺手，“別這麽兇嘛。”

“……記得你答應過我的，”小孟然的胳膊被纏起來，他死死地盯着男人，重複道，“記得你答應過我的。”

“嗯，我答應過你，”男人笑着說，“只要你幫我們除去那些怪物，我們就不會用景丞來做實驗，盡管他的體質……非常适合。”

小孟然惡狠狠地瞪着他，手攥緊了，左手依舊使不上什麽力氣，他無端感受到一陣許久沒有感受到的惶恐，來自于這些突然到達研究所尋找藥物的人，來自于那個和自己長得有些像卻滿臉疲憊的人，來自于白天，那個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注定會失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