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匣這個故事并不算複雜。

從地下上來後，景憶鳴用打火匣弄出火花，火花裏又跳出三只狗，一只比一只大，最大的那只坐着都比小景丞高一個頭還多，他們聽景憶鳴的話，就像故事書裏寫的那樣，聽從士兵的指導。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藥在什麽地方，以及，隔斷他們繩子的那只鬼究竟什麽時候會來襲擊。

三只狗都沒有實體，最小的那一只在火花消失後的一分鐘內就會消失，最大的那只則是五分鐘後才會逐漸淡去，這并不能讓他們在這麽大一片的研究院裏找到什麽藥物的線索。

于是又要從童話下手。

“童話裏，士兵喜歡公主，然後每晚都讓這些狗把公主帶到他住的地方去，”景憶鳴說，“然後，士兵會被發現，臨死前再一次點燃打火匣，弄死了法官和審判人員，國王朝他求饒，老百姓讓他娶了公主，最後士兵成為了國王。”

“嗯？”孟然有些震驚地看着景憶鳴。

“有這麽扭曲嗎？”林岑也開始質疑自己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故事。

“簡化一下就是這樣，”景憶鳴說，“細節記不清了，但大概就是這麽個流程。”

“……他每晚讓狗把公主帶到他那兒去乾什麽？”孟然問得有些艱難。


景憶鳴看着孟然笑了笑沒說話。

“他媽的……”孟然皺起眉，“童話啊？給小孩子聽的？”

“嗯？”小孟然和小景丞同時擡起頭，疑惑地看着他。

“只有小孩子才不會想歪，”景憶鳴嘆了口氣，“沒必要去和童話較真。”

孟然還是皺着眉，含糊不清地不知道說了句什麽便不再吭聲。

倒是炙停站在旁邊想了挺久，說：“我也聽說過這個故事。”

“嗯？”景憶鳴看着他。

“公主每晚都會被人帶走，國王王後需要知道她的下落，就在公主腰上裝了一個小袋子，裏面有很細的荞麥粉，”炙停說，“大家就是根據一路灑落的荞麥粉找到的公主。”

“那個荞麥粉，”林岑想了想，“就是我們要找的藥？”

“可是哪來的公主呢？”炙停問，“別說去找蹤跡，我們可還沒見過會被狗帶過來的公主。”

孟然頓了頓，扭頭看向森林，景憶鳴嘆了口氣擡手在孟然頭發上揉了一把。

“放過白雪公主吧，”景憶鳴說，“夠慘了。”

但放過白雪公主後，需要找的公主範圍又大了許多。

需要讓狗去找，但狗最多存在五分鐘，打火匣還有使用期限，每使用一次就要十分鐘以後才能點燃，加起來他們每次都得隔上好一會兒才能前往下一個地點去找什麽公主。

三只狗沒有任何要親近人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帶着他們去尋找公主的下落，孟然總覺得有些不安，他們這樣就是完全在按照童話的流程走了，根據前幾次的經驗，按照流程走的基本都沒什麽好下場。

小孟然和小景丞應該是知道什麽的，但是他們沒有說，跟在他們旁邊跑得很自在，完全不着急的樣子。

孟然突然就有點兒好奇。

他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npc？知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麽？

如果知道的話，小孟然為什麽還會陷入抉擇裏？知道自己是npc就代表知道這裏是關卡，在幾天後這裏的一切都會重鑄，所有的抉擇和糾結都是浪費的，但如果他們不知道……似乎也說不通。

一天下來也沒能找到什麽公主的下落，但幾個人都在狗的代領下往研究院前門的方向跑去，看那個位置應該就是在前門某個地方，說不定又是埋在地下的，天空泛出紅色，雲層被陽光灼得血紅的時候，小孩兒們一起阻止了大人們的搜查。

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這是他們來到這關的第二天，十三種藥物收集到了四種，進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有一個男人一開始就卡在了最初的選擇上，如果到最後他都沒有辦法選擇出來，這個藥物的線索孟然他們肯定是要幫他完成的。

不過不是現在。

在餐廳吃完晚飯後一行人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景憶鳴還記得孟然說過今晚要跳窗出去，視線一直在他身上打量着，總覺得孟然想乾票大的。

“你想破壞試驗？”炙停聽了他的話，皺起眉，“怎麽破壞？會不會引來他們的暴動？”

“不會，”孟然說，“這一關給我們兩個規定，一個是十二點的時候聽到鐘聲後就會睡着，一個是在童話故事裏尋找藥物，只要我們遵守就不會引來他們的暴動，在這之外的事情不屬于規定，他們沒有資格暴動。”

炙停還是有些擔心地看着孟然。

“你應該能看出來，輪回邊境所設下的陷阱、規則、任務描述和目标，都是為了畫一個圈讓我們規矩起來，”孟然說，“但只要我們跳出這個圈，輪回邊境是不能怎麽樣我們的。”

“問題就在于我們一開始就在圈裏，以及，”炙停說，“沒人确定圈外能夠更安全，或者說，沒人能夠确定圈外不是一個更大的圈。”

林岑聽得雲裏霧裏的，似懂非懂，但能明白的是孟然今晚要去乾一件非常危險且不知道危險系數有多少的事情，她有些擔心地看着孟然，說出的話卻是對景憶鳴說的：“你不攔着他啊？”

“嗯？我和他一塊兒去。”景憶鳴笑了笑。

“而且我要做的事，應該是在規定裏的，”孟然說，“如果尋找藥物和十二點的鐘聲是對我們的約束，那麽莫名其妙死在卧室裏的人就是死在約束之外，他們沒有遵守約定，或者說這是暗線的一個分支，我必須去看明白。”

“死在卧室裏的人，和參與實驗的人，編號性別都一致，對麽？”炙停問。

“嗯。”孟然應。

“行吧，”炙停皺着眉說完這句，“我和你們一起去？”

“不，”孟然說，“我和景憶鳴去就夠了。”

白天的時候孟然仔細問過小孟然，這裏的地下似乎還有兩層，和他小時候生活的那個研究所一模一樣，那才是真正的研究所，他們現在站在的這個地方不過是關卡主人給予的一個假象。

要潛入真正的研究所，就得讓在真正的研究所裏待過，擁有路線記憶的人去。

晚上十二點鐘聲會響起，到時候能否來得及捂住耳朵隔斷音量都是個問題，如果就那麽睡在了半路上很難保證不會直接被殺死，所以他們的時間有限，必須在十二點以前阻止這場實驗的繼續，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探路，研究路線。

孟然對小時候的記憶一直有些模糊，到達這一關後卻一點一點的蘇醒過來，特別是白天小孟然和他描述地下研究所的場景時，他感覺自己都能把研究所的地圖畫出來了，回到這裏後記憶卻又有一些模糊，不過要去什麽地方孟然還是記得的。

這會兒已經十點，他們還剩下兩個小時的時間，再過一會兒那些穿防護服的人就會來把他們喊回去，孟然打算在這之前就直接溜走，所以林岑和炙停，還有景憶鳴，他們得提前回到自己的房間，不給防護人員來抓人的機會。

“你們一定要小心啊。”林岑很不放心地說了一句。

“嗯，”孟然應了她一聲，“放心。”

回到房間，孟然将門反鎖好，推開窗戶的同時，右邊最裏側，五號房的窗戶也被推開了。

一條腿跨了出來，緊接着是整個人，孟然看見景憶鳴就這麽穩當當地踩到房屋外面凸起的那個橫條上，沖着自己挑挑眉，還眨了下眼睛。

孟然擡起手，沖他比了個三。

景憶鳴也擡起手，比了個二。

然後兩個人同時在心裏倒數了聲“一”！

兩個身影踩着橫條，訓練有素動作同步得像複制黏貼的，身體一蕩穩穩落在地面，滾了兩圈後站起來，孟然的臉被雜草割了下，出現一道很細的紅痕，景憶鳴沉默着走過來，幫他把衣領上沾着的雜草拿下來了。

誰都沒有說話，這是一場秘密的潛行，被發現以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危險行動。

回來的時候孟然仔細看過，一樓大廳和門口是沒有監控的，但他們不能坐電梯往樓下去，電梯在這種時候是最危險的東西。

他們貼着牆壁，身披月光繞到研究所後方，仔細尋找着什麽，最後按照孟然的記憶，真的在一塊雜草地上翻出一扇朝下的暗門，孟然沖景憶鳴打了個手勢，兩個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暗門裏有一點兒微弱的光，牆壁上挂着很小的彩燈來照明，周圍很靜，連風聲都沒有，偶爾能聽見水流抽動的聲音，應該是有什麽地方開了水龍頭，聽位置好像不算遠。

他到底想做什麽呢。

景憶鳴看着孟然的後腦勺，思緒一點點的拼接起來，又想，自己真的不知道他想做什麽嗎？

孟然要阻止這場實驗，但這場實驗一直進行到他們獲救那年，期間沒有受到任何乾擾，死在注射下的孩子數不勝數……

如果孟然要阻止這場實驗，那麽他要去找的，一定是這場實驗中最不穩定的一個因素，并且孟然很清楚地知道，要如何激發那個因素讓他陷入一種暴走的情況，讓實驗不得不中止。

景憶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往前走了一截，已經能聽到說話聲了，孟然立刻頓住，身後的人卻沒有停下腳步，胸膛貼到背上，孟然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掃在自己耳邊。

這會兒不能動，前面說話的聲音正在靠近，孟然記得這裏往左拐就是實驗室，這兩個人應該要去實驗室，如果自己發出一點兒動靜這些人一定會察覺。

但是。

景憶鳴的手已經摟在了自己腰上，指尖很不經意似的在腰側點了點，孟然擡手抓住他的手，沒有回頭，但是這會兒已經恨不得在景憶鳴手上咬一口了。

是不是手賤，是不是心大。

這麽愛點回去給你買個點讀機好不好，你要步步高還是小天才。

神經病。

孟然翻了個白眼，等前面那些人都走完後才扭頭看着景憶鳴。

“我們現在先去一樓，找到那些要參與實驗的小孩兒，”孟然低聲說，“把他們救出來。”

“嗯。”景憶鳴應了一聲。

“待會兒情況可能有些亂，不要慌，我很清楚這裏的構造，你……”孟然想說什麽，但沒說出口，“如果有什麽意外情況，就在原地站着，不要出聲，等我來找你。”

“嗯。”景憶鳴又應了一聲。

孟然似乎是有些震驚他的聽話程度，這會兒點讀機不起作用了，沒有一點叛逆，讓他有些不适應。

他們繼續往前走去，側身躲過兩個研究人員後，孟然說小孩兒就在前面，你先在這裏，我去探探路，你不要出來，這裏平時不會有人來。

景憶鳴這次連應都沒應他一聲。

孟然走出去時，景憶鳴就已經開始在心底計數了。

以秒為單位，一點點的數起來，景憶鳴很擅長這樣的計數，小時候孟然起夜他就會躺在床上這樣數着，數到很多秒以後孟然才會回來。

現在不一樣了。

直到景憶鳴數了五分鐘，孟然都沒有回來。

說什麽去探路，顯然是騙他的。

孟然知道他一定會跟着下來，攔也攔不住，乾脆就把他帶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

景憶鳴笑了笑，側身出了這個地方，卻沒有往孟然消失的地方走去，而是朝着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朝着他們來時的路倒回走了一大截後，擡手按下了一個按鈕。

暗門緩緩打開，熟悉的冰冷空氣又一次襲來，景憶鳴深吸了口氣，緩緩走了進去。

“是你。”小孟然壓低聲音，防備地看着面前的人。

“嗯，是我，”孟然說，“你沒猜到我會來嗎？”

小孟然沒說話，白天這個人悄悄問他地下實驗室的事情的時候他就有了預告，這個人一定會潛入這裏。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他正要出門，一擡頭就看見這個人朝自己走來。

“我說過，你注定會失敗，”孟然說，“還記得麽？”

小孟然很不服氣地看着他，眼神裏還帶着幾分迷茫。

“聽不懂也沒關系，”孟然說，“我現在就帶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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