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故事的最後，女巫被推進糖果屋的壁爐裏活活燒死，主角兩個小孩兒等到天亮，成功回到了家裏。

孟然一直覺得童話故事總有些邪性，可能是長大了之後心思會變得複雜，就像無數個王子公主的童話那樣，為什麽那些公主能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托付終生，為什麽王子看見公主漂亮就可以親吻，為什麽糖果屋的最後，被遺棄的兩個小孩兒還是選擇了回家。

也許真的是長大了。

想法添雜了太多小時候沒有的東西，不會再那麽純粹地覺得王子公主幸福，家裏才是最好的地方。

大概吧。

大人和小孩兒想的事情是不一樣的。

孟然仰頭看着面前的研究所。

剛才逃出來時二樓有幾間房間的燈是沒有關的，這會兒再仰頭看，整個二樓都漆黑成了一片，四周沒有風，那種吮吸的聲音從樓上傳下來，鑽進耳朵裏叫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外面的氣溫也比方才冷了不少，身上的衣物都像被冷空氣鑽透了一樣，凍得硬邦邦的，衣角甚至開始凝起一層霜，在這樣的氣溫下，不用半個小時他們全都會被凍死。

小孟然和小景丞穿得格外單薄，研究所統一分發的白衣白褲，孟然看了一眼，總覺得不用五分鐘他們就會死在這裏。


“那些藥都帶上了麽？”孟然扭頭問炙停。

“帶是帶上了，”炙停皺着眉說，“可是應該交給誰？”

十三種所謂的藥物，其實就是童話中曾經出現的一些物品，收集起來後原本是放在一個房間裏的，炙停今晚多了個心眼，将那些東西全都放到自己兜裏了，剛才臨逃跑前甚至把關卡主人的薔薇花塞進了兜裏。

動作反應都很迅速。

“燒了，”孟然皺着眉說，“和房子一塊兒燒掉。”

“你認真的嗎？”炙停看着他。

這一關的藥物根本就沒說過要拿來怎麽用，一開始就說的是找到就好，但需要他們交任務的那位npc早就在小孟然失控那天晚上不知所蹤，本來就挺迷茫了，孟然竟然說要把這些東西燒掉？

“我懂你的意思了，”景憶鳴看着孟然，低聲說，“關卡主人本來就不肯接受這一切，所以才在夢境中創造了童話，她要收集藥物也只是為了毀滅，讓實驗無法進行下去，對麽？”

“對，”孟然點頭，“所以要燒掉。”

幾個人立刻明白過來，不再過多地詢問下去。

這裏的氣溫每分每秒都在下降，和剛來時那氣候宜人的地方簡直是兩個世界，天空中的雲層也翻攪起來，大人都被凍得受不了，就別說小孟然和小景丞了，他們兩個窩在角落裏緊緊摟着彼此，臉被凍得煞白，林岑實在看不下去，走過去用外套将他們撈到懷裏，但已經沒什麽作用了。

他們需要更快地點燃這棟房子。

打火匣還在景憶鳴身上，整座房屋已經變成了一棟糖果屋，屋子無法從外部點燃，景憶鳴得去屋子裏面一趟，一樓大廳左側的窗戶是有窗簾的，但窗戶從內部關上，無法砸壞，只能進去。

孟然和他同去，因為不知道外面會不會有怪物襲來，所以得留幾個人在外頭待命，裏面同樣是不安全的，剛走到大廳門口，林岑就提醒了他們一句，樓梯那兒有什麽東西爬下來的聲音。

倒不如說是滾下來。

那是一個小男孩兒的頭，皮膚已經擁有着近乎透明的光澤，像裹上一層糖漿的糖果一樣滾到景憶鳴的腳邊，旁邊落下一些糖粉，他的身體還在樓梯上，四肢被二樓的溫度融化，到一樓後才被寒風凝固住，成了猙獰又扭曲的模樣。

“快點。”孟然沒有看那個小男孩兒，拉着景憶鳴就往大廳左邊沖了過去。

他們是這裏唯二的兩個活人，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二十多個孩子都變成糖果人，融化到一半或是變成脆脆的餅乾，一邊吮食着巧克力地板和蛋糕一樣柔軟的牆，一邊朝他們爬了過來。

空氣裏那股甜味兒似乎在引誘着什麽，等他們跑到窗簾邊的時候，景憶鳴感覺自己的胃都要縮成一團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吼叫着來自身體內部的饑餓，那種饑餓感讓人頭皮發麻，口腔裏口水不斷地延出來，到嘴角，擦都擦不乾淨。

這裏的東西在引誘他們。

想要喂他們吃下哪怕半口這裏的東西，窗戶是果凍做的，窗沿是生巧，窗簾上沾滿了可可粉，這些東西在苦澀和甜蜜之間形成一個引誘度良好的藥，引得人口內生津。

打火匣只有景憶鳴能用，他一把拉起窗簾，忍住想把不知道是什麽做的窗簾塞進嘴裏的沖動，剛要點火，孟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窗簾被掀起來，景憶鳴餘光似乎掃到窗外有一抹刺眼的紅，定睛一看又沒有了，孟然攥着他的力度迫使他轉移回了所有的注意力。

“怎麽……”景憶鳴側過臉，話沒說完就看見孟然身後，不遠處站着一個熟悉的紅衣女鬼。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她了。

同一個鬼，在不同的世界反複見到，并且……如果景憶鳴沒有記錯的話，在過年的時候，爺爺家裏襲擊姑姑的女鬼就是她。

可是自己不是已經殺死她了麽？

那天晚上，他按照孟然的囑咐找到女鬼的命門将她殺死，血灑在附近威懾其餘的鬼。

是死了的，明明是死了的，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孟然擰起眉毛，“……我好……餓。”

“什麽？”景憶鳴沉下臉色，将打火匣換了只手，快速點燃了窗簾，與此同時身體快速往後移動，将女鬼和孟然隔斷開，警惕地注意着後方。

孟然盯着那竄火苗沒說話。

整個糖果屋似乎十分容易燃燒，和普通的糖果不同，在打火匣的火點燃窗簾的一瞬間，整個窗戶都燃燒了起來，不知道是什麽做的靠近他們這一面的牆壁被烤得滋滋作響，身後的女鬼沒有離開。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地微笑，漆黑的瞳孔被火光照得發亮，青灰色的臉也要随着窗簾燃燒起來那樣猙獰無比，卻安靜地注視着他們。

那些變成糖果的小孩兒們突然怒吼起來，爬行的速度比原先快了十幾倍不止，與此同時景憶鳴聽見屋外傳來一聲慘叫，那是林岑的聲音。

“孟然！”景憶鳴使勁兒拉了他一把，“快走！”

“……我好餓，”孟然低聲看着地面，又看了看還未被火苗波及到的另一面牆，輕聲說，“景丞，我餓了。”

景憶鳴被他這聲景丞喊得渾身一震，連頭都有點兒不太敢回了，那些糖果人倒是好打，說到底只是沒有任何戰鬥經驗的孩子而已，打掉他們後他們會無限重生，景憶鳴一邊把那些孩子打開一邊拉着孟然往外跑，而問題就在于孟然好像不是很想往外走的樣子。

他被景憶鳴強行拖動着，有小孩兒撲過來要咬他他也無動于衷，眼神又一次變得空洞，嘴唇乾裂到出血，什麽都沒辦法印入眼底，他的眼睛裏仿佛只有這些糖果，蛋糕，全是食物。

耳畔有誰在輕輕地念着什麽，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溫柔，像他們第一天來這裏時吹過臉側的那陣風，柔和地落到耳邊，孟然打了個哆嗦，突然被一股無法忽視的饑餓感吞噬了所有。

他一把甩開了景憶鳴拉着他的手，但在手指即将分開的同時，景憶鳴又一把拉住了他。

“我……”孟然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吃一點點，好不好？”

景憶鳴沒有回答他，死命地拽着孟然往外拖，孟然的腳卻像長在地板上了一樣，景憶鳴低頭一看，他竟然用黑霧固定住了自己的身體，拼了命地想要留在這裏。

“……你不是景丞，”孟然眯縫了下眼睛，眼眶突然紅了，很難過那樣，說，“景丞不會這麽對我的。”

“我們先出去好不好？”景憶鳴打開了他身後一個即将襲來的小孩兒，急得不行，窗簾邊的火已經蔓延了整個左側，正在吞噬着大廳，似乎不需要更多的助燃物品，這裏的一切就會被火焰吞噬殆盡。

為什麽孟然會突然被引誘？

為什麽？

孟然的情緒應該是他們幾個之中最穩定的，只要不觸及真相和景丞等一系列相關的詞語，孟然可以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去，在場幾個人裏就算被控制也不應該是他最先中招。

在他掀起窗簾的那一瞬間，到底有什麽東西刺激了孟然？

那個女鬼？

可他們不是第一次遇見那個女鬼了。

景憶鳴一頓，忽然想起來在過年那天晚上，女鬼襲擊姑姑後姑姑說出的那些話。

邱岘安排他跳樓後，景丞這個身份在所有人眼裏都是一個失蹤狀态，包括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失蹤，所有人都知道景丞失蹤了。

在女鬼襲擊後，姑姑卻說出景丞已經死了這樣的話來，當時景憶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孟然身上，包括姑姑說的那些頗有疑點的話都被他忽視了，現在想想，那些話不是和孟然腦海中滞留的那個幻境重合了嗎？

而自己又為什麽會忽視那些話？那些姑姑被鬼怪控制後的語句，自己為什麽沒有聽進去？真的只是因為注意力在孟然身上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外頭又傳來一連串的尖叫聲，林岑似乎完全失控了，景憶鳴聽見有許多蛙鳴伴随着她的聲音一同響起，震得他耳根發麻。

一回頭，那口水晶棺材竟然已經打開了，所有的青蛙全部爬出來，林岑跪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吼叫着，眼眶裏流出的眼淚都是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