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鬼是沖着孟然來的。

景憶鳴覺得自己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女鬼的最終目的就是孟然。

炙停曾經說過，在這個輪回世界中，曾經有三個沒有徹底被幻境壓制住，除去炙停本人和孟然以外，描述中還有一個穿着紅裙子的女人——現在她當然不能稱作人——景憶鳴看得一清二楚，在變成糖果屋的研究所裏時，女鬼伸出手，顯然是要把孟然抓回什麽地方去。

當時情況太過緊急，孟然變得像那些怪異的糖果人一樣，恨不得将整個房子都吞噬殆盡，不能讓他吃這裏的東西哪怕一口，可又無法把孟然帶出去，他腳下那些黑霧仿佛長在地上往深處生根，不管景憶鳴怎麽拽都沒有辦法帶走孟然。

門就在前面，再兩步就能逃出去，可他無論如何都扯不動孟然，一瞬之間他感覺好像又回到了幾個月前，那種束手無策的感覺，所有人都在朝着自己能盡力的方向努力，他不行，他身居其中卻更像旁觀者。

“我……”孟然皺着眉，還要說什麽的時候，身後那女鬼已經朝着他們兩個的方向撲了過來。

她的目标是孟然。

沒有殺意，她要把孟然帶走。

景憶鳴立刻擋到孟然身前，視線這才更加開闊，他這會兒才看見那些黑霧根本不是孟然釋放出來的，而是那個女鬼用霧氣纏住了孟然，同時隔絕了其他變異的小孩兒。

女鬼沒什麽殺傷力，景憶鳴沖過去和她打鬥的同時還要顧及孟然，額頭被狠狠地抓了一下，血液頓時淌出來，孟然也仿佛回過了神似的，不再固執地要去啃咬牆磚，而是扭頭，有些茫然地看着景憶鳴。


景憶鳴捂住傷口往後退了兩步，又擡腿踹過去，女鬼躲閃不及被他一腳踹在腰側，發出一聲尖叫後跌到火海中，孟然的眼神更加迷茫了，景憶鳴看見他伸手按了按肚子，又要說什麽。

“不吃，不能吃，”景憶鳴連忙托住他的腦袋，咬着牙往火海裏看了兩眼，“我們快走！”

孟然張着嘴看了他一眼，剛要動，腳底下猛地滑了一下，那些圈住他腳踝的黑霧變成鎖鏈，将孟然整個人都朝後拖去，女鬼竟然還在！

“操！”景憶鳴沒忍住吼了一聲，沖過去把孟然拉進自己懷裏，死命往自己這邊拽着，與此同時他發現孟然也在奮力反抗，并非反抗女鬼，而是在反抗自己。

口中喃喃又重複念着“你不是，你不是他……”這樣的句子，景憶鳴咬緊牙，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他感覺自己要拉不住孟然了，如果在這時候讓孟然被女鬼帶走，他們所經歷的這幾個月是為了什麽？

所有人都把希望壓在他身上，負不負重已經沒有人在乎了，必須把孟然救回來，不能讓他再陷入那種境地去。

景憶鳴從喉嚨裏爆發出一聲自己都未曾意料到的嘶吼，額頭上的血如泉湧，根本止不住，液體遮擋住他的視線，與此同時孟然張開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頸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疼痛使他愈發清醒。

他不放手，女鬼也不放手，在火焰的灼燒下，那些黑霧竟然像支撐不住那般顫抖着，一根一根地繃開來，景憶鳴只感覺身體一輕，在脫力朝後倒去之前完全不敢松開孟然，把他死死按在了自己懷裏。

女鬼徹底落到火海中，景憶鳴知道她不會死，卻也不敢再回頭看一眼，将孟然抱在懷裏就開始往外狂奔，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雪地裏，可能打滑了吧，不記得了，景憶鳴只記得自己要狂奔。

要離開那個女鬼。

不能再讓孟然被帶走一次。

孟然再瘦再輕也是個身高快一米八的人，沉得要死，景憶鳴感覺自己的胳膊完全不屬于自己了，不知道跑出去了多遠，意識有些渙散，雙腿發軟，耳邊好像有蛙鳴和誰的慘叫，顧不上那麽多了。

身後滔天火海，景憶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手裏一直沒有松開過，等意識完全恢複過來的時候，自己被一片黑霧包裹着，孟然就蹲在他面前，眼神清明，直到接觸到他完全清醒的眼神後才松了口氣似的。

“外面有只鬼在追殺我們，”孟然皺着眉低聲問，“這裏為什麽會有鬼？”

景憶鳴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孟然用黑霧給他們做了一個屏障，而那只紅衣女鬼就在屏障外守着，只要孟然将黑霧撤去，她立刻就會撲上來。

“可能是……”景憶鳴咽了口口水，“研究所裏的鬼什麽的？”

孟然沉默了會兒，扭頭看向後方：“是麽？”

景憶鳴沒說話。

那個女鬼依舊跟在孟然的後面，不管孟然往哪個方向轉，她永遠是跟着孟然後腦勺的，這就導致孟然無法第一時間看清她的模樣，也沒有辦法對她進行攻擊，很容易被反撲。

景憶鳴會殺鬼，但是現在虛弱得都不用風吹，走兩步就散了，孟然有點兒不敢讓他去打。

黑霧形成的屏障還在，女鬼沒辦法進來，他們也沒辦法出去。

“林岑他們呢？”孟然問。

“不知道，但是剛才聽到一陣蛙鳴，”景憶鳴皺起眉，“外面可能也出事了。”

孟然還要問什麽，地面忽然震顫了起來，他一把抓住景憶鳴胳膊的同時景憶鳴也一把抓住了他。

震動。

這種震動不像是地震，像是什麽很重的東西落到地上就引發的震蕩，有節奏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震動一次，并且伴随着巨大的悶響，那些聲音在一點點地靠近。

孟然和景憶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幾分擔憂。

“她還在麽？”孟然低聲問。

“還在。”景憶鳴說。

那個女鬼依舊在黑霧外面，帶着詭異的笑臉望着裏面，景憶鳴知道她是在看孟然，她想要帶孟然走，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她可能會襲擊你，”孟然低聲說，“我不好把黑霧撤掉，但是……如果我們要跑的話，黑霧不可能跟着我們一起行動。”

霧氣不是盾牌，不會跟着他們移動而絲毫不差地移動，如何躲過那個女鬼的襲擊是關鍵，孟然皺起眉，他不敢在看不到的地方對女鬼下手，沒有視野控制的攻擊會讓他非常不安，心裏沒有底。

那些震動已經在靠近了。

孟然回過頭眯縫着眼睛仔細看了看，距離他們大概還有幾百米，只能看見是一大團黑漆漆的東西……不，不是一大團，那是由無數小東西組成的一個大黑球，具體是什麽看不太清……

“青蛙？”景憶鳴有些震驚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那些是青蛙？”孟然驚訝地望過去，他本來就近視，加上風雪和黑霧，根本看不見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前面還有幾個在跑的影子，應該是炙停他們，”景憶鳴咬着牙坐直了，“我們得跑起來，那些青蛙太多了，根本殺不完。”

“可是……”孟然皺起眉。

“你相信我麽？”景憶鳴握住孟然的手，低聲說，“看着我。”

孟然啧了聲，心想都他媽什麽時候了還玩兒看着你的戲碼，看你能看出什麽，你臉上能開出花還是花裏能長出個景丞，他有些急躁地擡起眼，視線猛地頓住了。

外頭的火光剛好透過黑霧灑落進來，很亮，亮到孟然可以看見景憶鳴眼底自己的倒影，還有處于自己身後那個有些模糊的影子。

這樣可能有點兒不現實，但是……确實是可以看到的，很模糊的一點點的影子。

孟然深吸了口氣，認真地看着景憶鳴的眼睛，分辨着那個女鬼的具體位置。

語言的速度是無法捕捉到一只鬼的，孟然要去打，只能讓孟然自己來看。

那只鬼既然死死地盯着孟然的後腦勺，那麽景憶鳴就可以成為孟然的眼睛。

左邊……稍微靠右一點，女鬼沒有完全和自己的身影重疊起來。

震蕩愈發明顯了，孟然目不轉睛地和景憶鳴對視着，突然分出一縷黑霧，直直朝着自己斜後方一個角度打了過去，女鬼顯然沒有想到他的突然發難，躲閃到一邊，想藏在孟然身後，孟然沒有回頭，黑霧卻跟着女鬼的方向打了過去。

偏了。

但女鬼從他的身後逃開了。

孟然啧了一聲，起身轉身動作一氣呵成，快出殘影，彙聚起所有的黑霧朝那個女鬼撲打了過去，景憶鳴擔憂地看過去，卻發現根本沒有必要擔憂，孟然只要不那麽害怕，做出的事永遠都不需要別人替他擔心——他已經一把把女鬼按在了雪地裏，用視線尋找着她的命門。

女鬼咯咯笑着，被孟然抓住了也完全不害怕，兩條胳膊伸出來，輕輕地握住孟然的手肘，尖笑着喊：“……然……孟……然！”

“來不及了！”景憶鳴吼道，“孟然，動手！”

孟然咬緊牙，女鬼的命門就在人類的心髒處，他手中的黑霧凝聚了一次又一次，始終無法徹底打下去，有一種無力感在侵蝕他的身體，剛才那種意識恍惚的感覺又回來了。

這個女鬼。

她對我做了什麽？

“孟然！”景憶鳴撲過來握住他的手，聲音有些發顫，快速道，“我們得離開這兒，再待下去就……”

他話沒說完，眼前突然掠過一個影子，白衣白褲，手裏那把刀熟悉得不行，狠狠插進了孟然按住的女鬼身體裏，沒有打中命門，但足以讓這個女鬼喪失一段時間的行動能力。

“快跑啊！”小孟然吼了一聲。

他身後跟着小景丞，炙停，還有被炙停背的已經暈厥過去的林岑。

另外兩個闖關者呢？

死了？

死？

不能死在這兒！

孟然突然回過神，強烈到無法忽視的悔意蔓延起來，自己的意識為什麽又一次模糊了？還差點兒害了景憶鳴的命？不等他多想，身體已經被景憶鳴拽起來了，那青蛙組合而成的大球在朝着他們襲來，一秒都容不得他們停下。

整個世界都在崩塌，而糖果屋安靜地燃燒着，跑過去時孟然餘光瞥見窗戶上有幾十雙眼睛，渴望又充滿惡意地看着外面，他們的身體已經被火焰烤到融化，眼球卻保留着，懷揣着對外界的向往而貼在窗戶上。

景憶鳴突然一個趔趄，孟然這才徹底回過神來，不能讓景憶鳴拉着他，景憶鳴失血過多，本來就虛得不行了，他這會兒怎麽還讓景憶鳴拉着他！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糖果屋的燃燒依舊沒有停止，青蛙雪團追逐着他們的腳步，那被小孟然一刀捅傷的女鬼已經愈合，她站了起來，扯了扯裙子，扭頭看向糖果屋。

前面的人已經跑得快沒影了，她笑了很久，表情又突然頓住，變得空洞起來，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一樣，茫然地在雪地漫步，最後，她乾脆倒在了雪地裏，望着天空癡癡地笑了起來。

也是在她倒下的一瞬間，糖果屋停止了燃燒。

孟然感覺自己已經跑不動了，風穿透了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空氣無法吸到肺裏，旁邊的兩個小孩兒更是随時一幅會暴斃的樣子。

但他不能不跑，他還拉着景憶鳴，不能再有人因為他而死去。

“那些青蛙！”炙停忽然吼了一聲，“慢下來了！”

慢下來了？

孟然不敢回頭看，他怕自己一回頭又會陷入突如其來的恍惚裏。

不正常的是他自己。

他發現了，或者說，不得不承認。

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恍惚成那樣，會在致命關頭猶豫成那樣。

孟然拉着景憶鳴，瘋了似的朝前跑着，這條道路似乎在無限延長，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雪在消融，身後的震蕩聲越來越小，緊接着變成幾只零散的青蛙，到最後青蛙也沒了蹤影。

那熟悉的廣播女音響了起來：“恭喜各位完成第四關所有任務，暗線達成，存活四人，關卡重置，請各位在半小時後前往來時的林蔭小道，乘坐交通工具回到現實世界。”

孟然這時才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已經沒有任何追逐而來的東西，他們安全了。

這裏的一切，終于結束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