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岑怎麽樣？”孟然扶着景憶鳴，扭頭看着那邊的炙停。

“不怎麽樣，”炙停的表情很不好，“那麽多青蛙……雖然後來那些青蛙滾成一個球，追我們的時候沒有發出太多的鳴叫，但是一開始的時候那些叫聲太磨人了。”

連炙停都覺得磨人。

他當時只能帶着林岑離開這裏，并不能阻止那些青蛙發出震天的鳴叫聲，林岑連尖叫都沒叫得出兩聲，直接暈了過去，狀态很不對勁，眼眶裏滾出來的是血，耳朵裏流出來的也是血。

這會兒雪全部消融，整個世界輕微地震顫着，所有被他們解開的關卡小謎題都要重置，所以視野內能見到的場景都恢複成了他們剛來時那副溫馨光明的模樣。

景憶鳴的狀況也很不好，失血過多到手腳發軟的程度，看不出什麽臉色，孟然早就懷疑他那張臉是假的，平時就算被驚到表情的變化也沒有那麽明顯就罷了，這會兒失血過多也沒有嘴唇發白臉色發青什麽的，還是一副正常人的面相。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什麽事兒都沒有。

“只剩我們四個了嗎？”孟然感覺呼吸有點兒不暢，大吸了幾口氣。

“……嗯。”炙停應了一聲。

林岑還在昏迷，得快點出去送到醫院，景憶鳴的情況也容不得多停留，炙停和孟然不再廢話，拉着兩個人往來時的路走回去，他們走得太快，到的時候廣播裏說的要送他們回去的交通工具都沒到，沒辦法，只能原地等一會兒。


小孟然和小景丞也跟了過來，孟然看了他們倆一眼，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受到關卡的影響，失憶或者別的什麽，之前郭瑤那一關重置的時候，所有NPC都會變成原本的樣子，臉上帶着的面具脫落，不用再扮演關卡裏的角色。

而此時的這兩個小孩兒看起來還沒有被影響到，可能是關卡重置還沒重置到NPC身上，畢竟重置得不像郭瑤那次一樣急促慌張。

他們倆有些茫然地跟着走了過來，像是不知道這裏還有這樣的場景，站在路邊一聲不吭，腳上和身上的凍傷在一點點修複，孟然不知道他們聽到廣播聲音沒有，他對這裏的NPC從來沒有這樣關注過，所以沒那麽多的了解。

“你們要走了嗎？”小景丞也茫然起來，“要離開這裏了？”

“嗯。”孟然看着他。

“……那我們……”小景丞話剛說完，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猛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定位器還在手腕裏，但是……沒有爆炸？

為什麽？不是說出研究所大門一步就會爆炸嗎？

“這會兒才想起這一點是不是太晚了？”孟然挑起眉毛說。

“……怎麽回事？”小景丞眯縫了下眼睛。

“我怎麽知道，”孟然說完，扭頭看向小孟然，“是你把控制定位器的東西破壞了嗎？”

小孟然皺着眉看着孟然，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大概吧。”

還說得不情不願。

他的記憶雖然還在，但根本不知道自己破壞了什麽……殺掉那些研究人員的記憶是他不願意回想的，便藏起來了，破壞了什麽東西根本不願意去回想。

但記憶都完好的保存着，混亂時，被挑釁時，以及面前這個人按住自己歇斯底裏的時候，那份絕望的沖擊感都還在他的腦海裏回蕩着，小孟然有些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能把情緒收成這樣，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此時此刻也是，他帶來的同伴死了整整六個，他卻像在小區樓下唠嗑兒一樣，說話慢悠悠的。

他不自責麽？

還是說他根本不畏懼死亡？

小孟然想起孟然曾經說過的那些話，眉頭擰得更緊了，旁邊的景憶鳴突然樂了下，有氣無力地說：“……你從小就是個包子啊。”

孟然扭頭看着他。

“這臉皺得，”景憶鳴笑着，很虛弱地說，“夠蒸一籠的了。”

小孟然聞言立刻将眉毛松開了些。

小景丞也笑了笑。

“你們要走了嗎？”小孟然看着他們。

“快了吧。”孟然這句話剛說完，前方就傳來了車輛碾過路面的聲音，一輛面包車正在緩緩朝他們靠近，駕駛座上有一個戴着帽子的人，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很難讓人不擔心車禍的問題。

“要走了。”孟然改口道。

“那……我們呢？”小孟然看着他，極其小聲地問出這一句，“……我們能不能……”

“不能，”孟然說，“你很快就會忘記這一切，重新回到研究所裏。”

“這就是你們說的什麽關卡嗎？”小景丞問，“我們，以及研究所裏的孩子們，都是你們的那個什麽關卡，對嗎？”

小孟然愣住了，扭頭看着小景丞。

“是。”孟然說。

“什麽意思？啊？”小孟然有些慌張地拉了下小景丞，“什麽是關卡？我們？孩子們都是？我聽不明白，景丞……”

“沒關系，”小景丞立刻回握住他，沖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我也會待在這裏，不會出什麽事的，待會兒再和你解釋，可以嗎？”

“我們，”小孟然咽了口口水，乾巴巴地說，“不是真的活着嗎？”

小景丞沒有說話，而是更用力地握住了小孟然。

孟然看着他們倆相握的手，又看了眼小景丞微微顫抖的胳膊，以及明明都被自己那番話吓得發顫了還要假裝沒事兒，笑得很平靜的臉。

他突然就不想繼續揭露下去了。

可能這個時候再繼續說下去，會引發小時候自己更劇烈的狂躁和恐懼，讓小時候的孟然變得毫無理智，那樣比較符合自己的心意，可……就算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這裏也有一個假的景丞陪在他身邊。

記憶是假的，臉是假的，景丞陪在他身邊是真的。

孟然突然意識到這樣說下去，帶去的痛苦不光是寄予小孟然一個，還會給小景丞帶來成倍的痛，他忽然就不想說了。

車停在不遠處，炙停扛着林岑上了車，又下來，對孟然他們說：“我沒辦法離開關卡，待會兒關卡重置後我就會自動到下一關去。”

“沒有休息時間麽？”景憶鳴輕聲問。

“有，在一個純白的房間待着，等到下一波闖關的人來了再和他們一起闖關，”炙停笑了下，“還不如不待着，直接到關卡門口去等算了。”

“……嗯，”景憶鳴看樣子還想問什麽，顧及孟然在場，沒有問出口，“你既然沒辦法離開這裏，為什麽還要繼續闖關？是強迫性的麽？”

這三個無法被幻境壓制住的人各有各的詭異之處，女鬼到處游蕩，孟然記憶錯亂，炙停呢？只是單純地無限闖關？

“我就是在想，”炙停偏過頭看了看他們身後，此時這條小道的景色還是十分不錯的，“萬一哪天我穿過第八關的時候成功了呢？萬一系統錯誤就讓我出去了呢？”

“啊。”孟然看着他。

“抱有一絲僥幸吧。”炙停笑了笑。

司機不耐煩地按了按喇叭催促他們上車，關卡的重置看起來已經快完成了，孟然看見小孟然胳膊上的皮膚在發生變化。

“上車吧，”炙停看着他們倆，輕聲說，“替我向他問好。”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葉潛。

景憶鳴點點頭，被孟然扶着上了車，孟然剛要跟上去的時候衣服突然被人拽了下，一回頭，是小孟然緊緊拉着自己的衣擺，表情慌張無措，旁邊的景丞也陷入了同樣的恐慌裏。

他們即将變回他們原本的樣子，在關卡重置的間隙裏恢複本身，但這裏重置得太慢了，他們只是皮膚脫落，而記憶還保留在腦海中。

“不行，”孟然抿了下唇，“你們不可能離開這……”

“我是想說！”小孟然大聲吼了一句，頓了下，聲音又平複下來，“雖然我很讨厭你……但是我覺得你……很痛苦，所以……”

“你不會這個時候想反擊我吧？”孟然擰着眉看他，“叛逆來得是不是有點兒遲了。”

景憶鳴坐在車裏樂出了聲。

“你能不能把人的話聽完！”小孟然瞪着他，“我長大以後為什麽會是這種鬼樣子！”

“……哦。”孟然愣了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很痛苦的話……”小孟然說，“分不清誰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處于什麽境地的話，相信景丞不就好了嗎？”

孟然又抿了下唇，半條腿都跨上車了，又走下來，蹲在小孟然面前，說：“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也不可能和你解釋，但是……”

“還是說你的處境裏，連景丞都不能相信了？”小孟然看着他，滿臉“真的嗎我不信”。

“……我現在的處境很混亂，”孟然壓低了聲音，手輕輕地搭在他肩膀上，“我大概知道景丞在什麽地方，但是……景丞所在的地方對于我來說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地方，這樣說你明白嗎？景丞……和我的記憶，剛好相反。”

“你不能承認他，是因為你害怕一旦承認，自己的記憶就會出現錯誤嗎？”小孟然說，“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你在害怕什麽？”

“……啊。”孟然這次是真的不知道怎麽解釋了。

在害怕什麽？

在害怕景憶鳴是景丞，也在害怕景憶鳴不是景丞。

他是矛盾的，他連害怕都是矛盾的，景憶鳴如果是景丞，那麽那些錯亂的記憶究竟是什麽？他是不是又牽連了一大堆的人就因為他的失控和發瘋？

如果景憶鳴不是景丞，那麽……按照郭瑤的說法，成為關卡的人不能離開這裏，自己真的還能救出景丞嗎？

那麽景憶鳴又是誰？

那種熟悉的感覺究竟是怎麽回事？

想不明白。

不想讓記憶被自己推翻到自己都無法相信的程度。

所有的線頭糾纏到一起，打了個死結，那個死結大概就是孟然的恐懼。

“你不嘗試一下的話，是永遠也走不出去的，”小孟然拍着他的肩膀，很認真地說，“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麽，質疑什麽，但是……相信景丞不就好了嗎？”

孟然怔愣地看着他，沒說話。

“從小到大都是這麽過來的吧？”小孟然說，“如果你連自己都無法相信了，不就只有相信景丞了嗎？”

“……如果你沒辦法确定景丞在哪呢？”孟然低聲問。

“那就去找啊，”小孟然說，“一個地方找不到總有下一個地方，反正你都不相信你自己了，還管那麽多乾嘛。”

還管那麽多乾嘛。

小孩兒的思維和大人不一樣，他們更直觀的探知，理解着自己所要理解的問題。

他們無所畏懼。

這份耿直，是許多人，包括孟然，在成長過程中逐漸丢失的，最重要的東西。

“畏手畏腳的，永遠也找不到，”孟然笑了下，這次沒有任何嘲笑和譏諷的意味在裏頭，“是這個意思嗎？”

“是。”小孟然說。

孟然還想說什麽，但小孟然的皮膚已經開始大片大片的脫落了，他的身體也在漲大，眼神迷茫了一瞬後變得空洞，關卡的重置終究到了npc身上。

孟然閉上嘴，最後看了一眼兩個即将變成大人的小孩兒，和炙停揮揮手後回到車內，看了眼昏睡中的林岑，又看了眼即将昏迷的景憶鳴。

景憶鳴被女鬼劃傷的額頭那兒已經起了一點點皮，孟然沉默了下，偏過頭看向窗外。

小孟然想得太理所應當了，小孩兒的世界似乎就是這樣非黑即白。

而自己又真的能伸出手嗎？

可不伸手的話……這樣坐以待斃下去的話……

孟然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突然很用力地握了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