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夢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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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憶鳴感受得很清楚,孟然腦袋裏的那根弦又一次繃緊,有點兒風吹草動就能漾出久久不能平靜的餘波,景憶鳴只能握住他的手,用溫度讓他感知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但這一點是完全不夠的。
孟然處于一個對于自己都将信将疑的狀态,這很不好,景憶鳴有點兒怕他這樣繼續想下去又會擾到鬼種的封印,上次不也是這樣麽?他一個人琢磨來琢磨去,看什麽都覺得不對勁,鬼種的封印就這樣在所有人都無力阻止的情況下松動了。
這次也一樣。
景憶鳴沒有辦法去阻止孟然想那些,因為他不是景丞。
這是一個閉環,如果他是景丞,孟然就會獨自琢磨到封印松動,如果他不是景丞,孟然不會無條件相信他說的一切,依舊會琢磨,依舊會緊繃起來。
這是一個連着絕路的閉環。
左右都是死,前後都看不到希望,景憶鳴看着窗外,沒幾秒視線又落到孟然的側臉上,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他有點兒意識不清了,他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有些無力。
好在車輛沒開多久就回到了現實世界中,他們倆一起把林岑從車上弄下來,試了試她的呼吸,還算平穩,趕忙摸出手機給人打電話,叫人來接。
景憶鳴撥通孟然電話的時候,孟然表情變得有些奇怪,直到他聽見宴塵遠親自來接時才松了口氣似的,往牆上一靠,沉默着等待。
宴塵遠的車不一會兒就到了路口,像前幾次那樣叫他們上車,景憶鳴實在沒什麽力氣了,頭暈眼花,林岑是孟然和宴塵遠弄上車的,他和林岑坐在後座,孟然坐在副駕駛,系上了安全帶。
“你們這次,”宴塵遠打量了下,“比前幾次都要慘啊。”
“嗯,”孟然往靠背上一靠,“畢竟第四關了,難度肯定要大點兒。”
宴塵遠很輕地嘆了口氣。
車輛在很平穩地往前行駛着,沒開導航,宴塵遠不知道在幽州生活了多久,大街小巷他都竄過,基本不用開這些,這個點兒也不用擔心堵車什麽的,但孟然看着窗外的景色,那種不安的狀态又提了起來。
這條路他認識,剛在不知道是夢境還是幻境的地方剛走過,這是前往四院的路。
“去四院?”孟然低聲問。
“嗯,”宴塵遠看了他一眼,“我在那兒有熟人。”
孟然心猛地一提,嘴角扯開了一個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弧度:“四院是精神病院啊,你在那兒能有什麽熟人?”
“我在養老院都有熟人呢,”宴塵遠啧了聲,“辦案多少年了都,我的人脈你想象不到。”
孟然冷笑着別過頭,盯着窗外的景色。
車子一路駛到四院門口停下,宴塵遠背着林岑,孟然扶着景憶鳴,四個人快速往裏走着。
已經過了探視的時間,醫院變得陰森可怕,值班室裏有幾個護士探頭出來看了幾眼,像是要阻止,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跑出來将她們攔了回去,笑着說:“宴隊,葉醫生在七樓呢。”
“好,”宴塵遠沖她笑了笑,“謝了。”
“葉醫生,”孟然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葉潛?”
宴塵遠愣了下,飛快地瞥了景憶鳴一眼。
“啊,對,”景憶鳴立刻說,“就是在幻境裏遇到的那個炙停提起過的,葉潛。”
宴塵遠壓下驚訝,帶着幾個人進了電梯,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
這應該是第一次見到葉潛。
孟然想。
之前見過麽?不記得了,或許是見過的,孟然總覺得他有點面熟。
他之前在四院住過一段時間,偶爾見過這些個醫生也不奇怪,看樣子他還專門負責鬼怪造成的傷,處理起來的架勢非常娴熟,脫了林岑的外套把她放平後又叫景憶鳴過去躺平。
“你受傷了嗎?”葉潛看向孟然,“沒床了,你先去椅子上坐會兒?”
“我沒受傷,”孟然說,“我……就在這兒看着吧。”
“去洗把臉吧,”葉潛嘆了口氣,什麽都沒多問,“你在這兒看着也沒什麽用,休息一下。”
孟然還要說什麽,被宴塵遠推着往裏間去了,他這才發現這間診室裏頭是自帶廁所的,還帶着一個洗臉臺和鏡子,孟然猶豫了會兒,還是洗了把臉,水是溫熱的,潑到臉上的時候他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水珠從下巴滴落的時候,他又想,真的活過來了嗎?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那張消瘦的臉已經快認不出來了,皮膚是蒼白的,眼圈突兀的黑了一圈,嘴唇乾裂,頭發也亂七八糟的,比鬼還像鬼。
孟然覺得自己沒有做任何表情,鏡子裏那個自己卻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得十分嘲諷,孟然往後退了一步,冷冷地注視着鏡子裏的人。
葉潛先替林岑做了個檢查,确定她的身體沒什麽大礙,只是聽覺要等她醒來才能診斷後,拿了瓶酒精,準備處理一下景憶鳴額頭上的傷。
“我們這次去,”景憶鳴往廁所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聲說,“見到炙停了。”
葉潛的手猛地頓了一下,瞪大眼睛看過來,嘴唇顫抖了好幾次才吐出完整的句子來:“他人呢?”
“他說他被困在那裏,出不來,”景憶鳴皺着眉,每一個字都是壓低了的,“是說就算出來了也會被抓回去……他應該正在尋求出來的方法。”
葉潛咬着唇點點頭,握着一瓶酒精動作就這麽愣住了。
“他還說,”景憶鳴頓了下,其實他不想在這種時候說的,但接下來幾天他打算全程盯着孟然,沒什麽空來見葉潛,這種話還是當面說比較好,“他還說,他很想你。”
“……真他媽過分啊,”葉潛眼眶一下子紅了,低聲說,“人都見不到,讓你轉達這種話。”
“總得有個念想。”景憶鳴說。
葉潛笑了下,笑得極為苦澀,擡手很用力地蹭了下眼睛:“那你下次見到他就告訴他,我過得很好。”
“好。”景憶鳴很淡地笑了下。
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尾,廁所裏突然傳來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守在廁所門口的宴塵遠立刻推開門沖了進去,景憶鳴也幾乎是從床上跳下來,沖到廁所門口,孟然站在洗臉臺前,鏡子已經變得破碎,他的手剛垂下來,還握着拳,滿是鮮血。
“怎麽……”宴塵遠話還沒說完,孟然就打斷了他。
“你這鏡子裏有鬼,”孟然看向葉潛,“我替你打跑了。”
“是嗎?”葉潛抽了口氣,“謝了,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手吧。”
“手?”孟然問。
“手,你剛才用手把鏡子……還有鏡子裏的鬼打爛了,不是嗎?”葉潛放輕了聲音,“現在我想看看你的手,因為它被玻璃碎片劃傷了,我替你處理一下,只需要幾分鐘。”
孟然沉默了一會兒,朝着葉潛走過去,低聲問:“我是不是見過你?”
“見過啊,你以前在我們這兒住院,”葉潛說得很自然,“我還去看過你呢。”
“是嗎?”孟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啊,”葉潛說,“你是宴隊的兒子,住在這裏我當然要去看望的。”
孟然不說話了。
右手被包紮起來,裹得像個饅頭,葉潛的包紮技術并不好,有點兒像那種路邊行騙的假醫生,但他替景憶鳴檢查傷口有沒有陰氣入體時又顯得那麽專業,這很矛盾。
這裏很矛盾。
具體什麽地方矛盾孟然說不出來,但就是覺得……不舒服。
他之前在四院醒來時都沒有這樣的感覺,前面幾次來四院跳樓時也沒有這樣的感覺。
為什麽會這樣覺得呢?
孟然皺起眉看葉潛把景憶鳴按在床上,開始給他縫針,自己起身走到景憶鳴脫下來的外套那邊,伸手進去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個東西,像是幾張疊起來的紙,孟然渾身一僵。
在那個莊骁出現過的,不知道究竟是夢還是幻覺裏,他曾經在景憶鳴的兜裏也碰到過這麽一個東西。
現在又碰到了,現在他又來到了四院,所有的一切和剛才虛假的世界發生了微妙的重合,那麽這裏是真的還是假的?
孟然把那紙摸出來,展開,那只是上一關中發放給他們的表格,沒什麽特別的,孟然沒有繼續翻下去。
景憶鳴應該是随手揣在兜裏了,這會兒又帶了回來,就像第二關的時候那張寫着生辰八字的紙一樣,輪回邊境的東西是可以帶回來的。
但問題是,他現在所處的世界是真正的現實世界嗎?
莊骁出現的世界是幻覺,這裏的世界又是真實的嗎?
如果說這裏的世界是真實的,為什麽會和幻覺出現那種程度,那樣微妙的重疊?
有人刻意計算好的?誰會計算到宴塵遠真的會把他們送到四院,誰又會計算到景憶鳴兜裏真的有一疊紙,然後為他做這樣細枝末節的重合?
孟然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不對勁,但他擡起頭時,屋裏幾個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宴塵遠最先往他這邊走了一步,輕聲說:“你沒事吧?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
孟然卻看見他們身後的窗臺上,一個已經融化了大半的糖人正在爬進來,宴塵遠他們卻沒有注意到,還在盯着自己看,孟然有點兒不敢去想他們盯着自己是為了什麽,視線裏還藏了什麽,不敢,他太害怕了,害怕得連自己為什麽害怕都不清楚。
那種恐慌是從心底蔓延開的,沾染上不安,順着血管流到全身每一個地方,孟然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一聲含糊不清地低吼,手裏的紙張猛地朝他們丢過去,立刻轉身從這裏逃開了,宴塵遠和景憶鳴幾乎是瞬間追了上去,慌張地跟在後面喊:“孟然!”
這很不對勁。
按理來說,這裏沒有什麽東西會刺激到孟然。
是他們在闖關途中遇到了什麽?
葉潛擰着眉,走過去将地上那幾張紙撿起來仔細看了看,都是些奇怪的句子,估計是關卡裏的線索什麽的,放到這兒來有些讀不通順。
翻到最後一張,一張紅底證件照出現在他眼前,照片上的小孩兒是孟然,旁邊的姓名一欄寫了。
這是什麽?
葉潛仔細地看下去。
孟然,男,五歲……身體狀況正常,無不良反應……
一期藥物注射後,身體無特殊異常……
……腦部似有陰影塊,據監測,有不明陰氣囤積。
葉潛看到最後一行,手一抖,手裏的紙完全滑落在了地上。
什麽叫有不明陰氣囤積?
五歲的時候,孟然腦子裏就有不明陰氣囤積?
孟然腦子裏的鬼種……到底是什麽時候種下去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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