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夢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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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但他沒有辦法繼續在那個小診室裏待下去了,這會兒想想,他竟然覺得宴塵遠看他的眼神裏也別有用心,這太恐怖了。
在場的人裏,他懷疑誰都不應該懷疑宴塵遠,當年是宴塵遠把他領養,給了他一個家,他不應該懷疑宴塵遠。
可猜疑的種子在一瞬之間萌芽,在胸腔中炸裂,将血肉頂爛。
孟然不記得誰說過,當自己陷入一片真實到極致的幻境時,就需要在幻境內找到一樣不符合常理的東西來證明這個世界的虛假,幻境就算再怎麽真實,終究是鏡花水月,在觸碰到的時候終究是會散開的。
所以不管再真實的幻境,在形成時總有一部分漏洞。
像之前的楓林幻境,孟然把小時候的自己摔骨折了旁邊的景丞也無動于衷,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漏洞。
而現在他想要證明自己所處的世界是不是幻境,就需要去排查,将每一個細節都挖出來仔細和大腦裏的記憶對過,如果沒有漏洞,這裏就是真實的,如果有漏洞……那只能說明他還沒有醒來。
應該去什麽地方尋找這個所謂的漏洞?
孟然有些茫然地在街上奔跑着,他理應是精疲力盡的,渾身骨肉酸痛得像要碎掉了,這會兒卻瘋了一般地狂奔着,冷空氣全都灌進肺裏,凍得五髒六腑都要凝結起來一樣。
這會兒算不上太晚,街邊還有幾個行人,略微詫異地看着他從路邊跑過去。
樹上新發的芽将去年沒掉完的葉頂落,打着旋兒慢悠悠地落下來,孟然剛好踩過那片樹葉,回過神,突然發覺自己竟然跑到了景丞爺爺家外面那條巷子。
站在巷子口,冷風抽耳光似的一下一下往臉上抽着,孟然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想,我到底在做什麽?
為什麽會突然陷入懷疑?為什麽會這麽恐懼會把神經緊繃到這種地步來?
說到底還是因為已經無法完全信任自己了。
覺得自己已經對事情失去應有的判斷力了。
是這樣嗎?
孟然握了握拳,鬼使神差地朝着巷子裏走了進去,他有些悲哀地發現就算自己走在這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巷裏,心裏也無法再平靜下來了,反而是在輪回邊境中他還要更加清醒些。
那裏過于直白,告訴你要乾什麽,有一套規則,npc不會違反最基本的線索,讓人基于線索之上活着,沒什麽退路,卻擁有一個清醒的目标。
不像現在。
景丞是模糊的,記憶是模糊的,孟然感覺自己也要模糊了,被生生塞進一汪泉水裏,沖得魂魄四散。
“孟然?”一個女人有些驚訝地喊了聲,“是……是孟然吧?”
孟然在她發出聲音的一瞬間就進入了備戰的狀态裏,渾身緊繃着回過頭去看:“你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女人詫異地看着他,又想起什麽似的,臉色稍微變了變。
孟然盯着她看了會兒,從昏黃的燈光下才認出來,這是住在巷子裏頭的另一戶家的阿姨,基本也是年年都能見到她的,有時候孟然和景丞跑到巷子裏放煙花,她還會跟着來看一會兒。
“阿姨,”孟然定了定神,輕聲說,“剛才沒看清,不好意思。”
阿姨擺擺手,笑得有些勉強:“你怎麽來這裏了,來找你爺爺?”
“……嗯。”孟然應了聲。
“他老人家也是……唉,最近又認不得人了,”阿姨嘆了口氣,“不知道景丞回來的時候,他還能不能認出……”
“你說什麽?”孟然打斷了她。
“嗯?老爺子犯了病了,不認人,”阿姨說,“你不知道啊?”
“後一句,”孟然感覺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頭皮緊繃得生疼,下一秒就能扯出血來,“你說景丞……回來的時候?”
“啊,”阿姨看了他一眼,“景丞不是失蹤了嗎?”
孟然仿佛被人按了定格按鈕,整個人僵在原地,腦海裏緩慢地把阿姨那一句話拆開了,反複咀嚼也咽不下去。
什麽叫景丞失蹤了?
景丞在這些人眼裏不應該是死了麽?
姑姑,宴叔叔,蕭叔叔,他們所有人都說過景丞死了,為什麽在這個人眼裏,景丞是失蹤了?
這是幻境的漏洞嗎?
不,不是這樣的。
在這之前蕭渡水說過景丞是失蹤,他也說過景丞死了。
孟然往後退了一步,腦海裏或真或假的記憶交替着在他眼前閃過,每一個人的模樣都和他記憶裏的相同,說出的話卻是互相矛盾的,那麽誰是真,誰是假?
或者兩者都是假?
那景丞究竟在什麽地方?
死了?失蹤了?
孟然感覺腦袋裏有什麽東西扯着自己,一陣陣的發麻發酸,各種糟糕的感覺連帶着內髒都在蠕動着發洩不滿,他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極了,站在對面的阿姨擔心地看着他:“你沒事吧?哎呦,放寬心啊!景丞一定能找到的,你別急啊,是我說錯話了……”
孟然沒有聽她說完,扭頭直接朝着巷子裏面跑了過去。
他一把推開爺爺家的院子門,大步朝裏走去,姑姑正坐在外屋看電視,打開門後被他的臉色吓了一跳:“你沒事兒吧?來快進來。”
“景丞,”孟然咬着牙,問,“到底在什麽地方?”
“……不知道,”姑姑嘆了口氣,“他失蹤這麽久,一點兒消息都沒有,我也沒辦法……”
“失蹤?”孟然聽見自己最後一個字破了音,“你之前不是說他死了嗎?為什麽是失蹤?你明明說他死了!”
“你在說什麽呀!”姑姑瞪他一眼,又往屋裏看了看,大概是怕驚擾了爺爺,連忙把孟然推到門口,小聲問,“別胡說啊,景丞是失蹤,沒有死,沒有證據證明他死了。”
“你明明,過年的時候你明明說過的,”孟然擡手握住姑姑的肩膀,手顫抖得不像樣,“你還打我了,你說我瘋了,景丞明明死了我還去輪回邊境找他,白白送死,你還罵我了,記得嗎?你做過這件事的,我沒有記錯,對不對?”
姑姑瞪大了眼睛,稍稍往後退了一小步:“我……好像,好像是……那次我被鬼襲擊後,渾渾噩噩的,一直不太清醒,有個聲音一直在我耳朵旁邊念,景丞死了,景丞死了……”
“是鬼在操控你……景丞沒有死,對不對?他只是失蹤了,”孟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在你們眼裏,景丞只是失蹤了。”
姑姑沒能回得上話。
有兩段完全相反的說辭。
如果把所有的指向證據按時間段拆開來看,這是兩段記憶。
孟然記得很清楚,自己在醫院醒來後所有人都告訴自己景丞死了,不管他怎麽反駁,尋求證據,所有人都在堅持一件事,景丞死了。
但在某一天,一覺醒來後,所有的詞彙都變了。
只是一夜,死了變成失蹤了,景丞依舊不見蹤影,但沒有人再強迫他乾什麽。
在“景丞死了”的那段時間裏,不管他怎麽央求宴叔叔和蕭叔叔,自己都是被綁在床上的,束縛精神病人那種束縛帶死死地勒着,孟然吼啞了嗓子也沒有人放開他。
但是在“景丞失蹤”後,所有人對他的看管都寬松了,不光撤去了束縛帶,甚至給了他獨自上天臺,前往輪回邊境的機會。
記憶或許可以連上,但時間不一樣,反應不一樣,記憶裏的人的說辭也不一樣,這是兩段記憶,之前自己無條件地信任了“景丞死了”那一段記憶,并且覺得所有人都有問題。
現在看來,沒有這麽簡單,兩段記憶裏一定有一個是錯的,但……究竟哪段是錯的?
要在幻境裏找到漏洞證明自己身處何處,但如果找到的漏洞于自己是現實呢?漏洞和現實鏈接起來了呢?無法判定漏洞是不是漏洞的時候呢?
沒有人教導他這種時候應該怎麽做。
“孟然……”姑姑緊張地看着他,“你沒事吧?我叫你宴叔叔來接你,你先進來坐會兒,啊,我給你做點東西吃,你還沒吃飯吧?”
“……沒事,”孟然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我會去找到景丞的。”
“孟然!”姑姑有些着急地喊了他一聲。
“我必須找到景丞,”孟然低聲說,“不然我一定會瘋的。”
巷子口的風比剛才更冷了一些。
穿着紅裙子的女鬼站在路燈下,仰頭看着那投下來的昏黃的光。
她站在這裏,安靜地等待着什麽,又像什麽都沒有在等,表情很悠閑,和灰白的面孔不太符合,她兩腿間還在不斷地流着血,血淌到地上又消失,就像她一樣,遲早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不能呆太久。
要快點把他帶回去。
要快點把誰帶回去?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要快點……快點把他的……
巷子裏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我給你蕭叔叔打了電話了,”姑姑說,“待會兒他就來接你,你等等他吧。”
“不用,”孟然說着,“我有些事要自己去看。”
“孟然。”姑姑喊了聲。
孟然看着她。
“……一定要活着回來,”姑姑眨了下眼睛,眼淚從眼眶裏滾出,“我,我等你們回來,好嗎?”
“……好。”孟然很認真地點了下頭。
姑姑剛走回去孟然就瞥見角落裏的東西,以及一股屬于鬼的陰冷在朝着這邊蔓延,紅衣女鬼站在那裏,意味不明地朝着自己笑着。
“來,來不及了……”女鬼低聲念道,“來不及……”
孟然眯縫了下眼睛,甩甩手,警惕地看着她。
女鬼驟然尖叫起來,頭發和長裙一起飄蕩,陰氣瞬間炸裂開來,彌漫在空氣之中,她忽然失控,面目猙獰地朝着孟然沖了過去。
“這份報告是哪裏來的?”葉潛蹙着眉,快速道,“孟然小時候到底經歷過什麽?”
“你在說什麽?”景憶鳴握着手機應了一聲,同時快速朝着爺爺家的方向跑着。
孟然跑得太快了,他和宴塵遠追出來的瞬間孟然就沒了蹤影,無法判斷他的方向,只能朝着兩個方向追,景憶鳴有種很奇妙的感覺,讓他猜想孟然是來了爺爺家這邊。
“這上面寫,孟然五歲時腦部就有陰影,疑似鬼種,”葉潛捏着那張檢查報告,“如果孟然的鬼種五歲就種下去了,我們的方案不就不成立了嗎?”
“我們以為鬼種是在第一次闖關後種下去的,所以要回到輪回邊境找到種下鬼種的人,逼迫他替孟然摘去鬼種,”葉潛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但孟然的鬼種在五歲,或者五歲之前就有了……那麽給他種下鬼種的人,會不會根本就不在輪回邊境?”
景憶鳴猛地頓住了腳步,他看見不遠處路燈下,孟然和那個紅衣女鬼打了起來,紅衣女鬼的表情比先前幾次都要癫狂,打鬥中,女鬼突然朝他這邊看了過來,眼中的殺意比見到孟然時還要濃烈。
“如果這張報告上的信息屬實的話,景丞,”葉潛低聲說,“我們很有可能是被算計了,對方利用信息差,讓我們誤以為種下鬼種的人就在輪回邊境,讓我們心甘情願地将孟然送到輪回邊境,但我不相信這個報……”
他話沒說完,突然察覺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對:“景丞?”
緊接着,他聽見了孟然撕心裂肺般地一聲吼叫:“景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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