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要殺人，有許多種方式。

吓死，殺死，奪舍，各種各樣的方式，許多人根本等不到被鬼怪折磨身體就被撕扯成了碎片，而最恐怖的一種方式，反而是被鬼注入陰氣而死。

被注入陰氣的人，身體裏氣血逆流，七竅流血還不算，皮膚下層還會鼓起一個又一個小腫塊，身體在數十秒內快速衰老，最後化了鬼也是孤魂野鬼，不算正經死法，投不了胎。

那女鬼朝着自己撲過來的時候景憶鳴是想躲的，以他平日裏的身手躲一個猛撲沒什麽特別大的難度，但他剛想動，雙腳仿佛被黏在地上了一般動彈不得。

他低頭一看，雙腳下方有一層薄薄的黑霧彌漫着，将他整個人都定在了這裏。

再擡頭，女鬼猙獰的臉已經貼到了面前，景憶鳴甚至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呼吸撲到自己臉上，以及那邊慢了一步趕來的孟然發出的一聲吼：“景憶鳴！”

完了。

景憶鳴居然還抽空想了一下。

躲不過去了。

女鬼的身型被孟然打來的黑霧打得偏了下，擡起來的手狠狠抓在景憶鳴的肩膀上，只那一下就抓破了衣服，也抓掉了一大塊肉，連着皮一塊兒撕下來一大塊，傷口深可見骨，最難捱的是在那一瞬間的攻擊裏，女鬼往他身體裏注入了陰氣。


手機拿不穩摔在地上，景憶鳴發出一聲悶哼，身體連往後倒都倒不下去，血像泉水那樣噴湧着，孟然幾乎是撲到他身邊，同時，腳下那些黑霧終于散開了。

“景憶鳴，景憶鳴？”孟然扶住他，咬着牙往女鬼那邊瞪過去，女鬼卻像是愣住了似的，滿臉都是景憶鳴的血，全然不見方才癫狂的樣子，像是見了景憶鳴的血就清醒過來似的，過了會兒又癡笑起來，低聲說：“來不及了，快點，還有救……”

“孟然！”蕭渡水的聲音突然從街口那邊傳來。

姑姑先前就說過給蕭叔叔打了電話，他來得挺快，但剛到街口就察覺到了前方的陰氣，二話不說就從車上抽了把刀下來，女鬼聽到這聲聲音之後又笑了下，往後退了步，在孟然的黑霧再次朝她打過去之前驟然消失在了空氣中。

“蕭叔叔！”孟然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快，送他去醫院……快點兒！”

蕭渡水趕忙跑過來，景憶鳴的臉色看不出什麽，傷口卻大得吓人，血沒有一點兒要止住的意思，傷口周圍還有一股子陰氣在蔓延，往他血肉裏鑽，弄得他的皮和血肉直接分開了一點兒，皮翹起來，像嘴唇上的死皮，輕輕一撕就能扯下來。

來不及多問什麽，蕭渡水快速把景憶鳴擡到車上去，孟然也坐上去，坐在後座，讓景憶鳴枕在他腿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但景憶鳴是因為他才受傷的。

因為他突然跑出來了，景憶鳴來找他，所以被女鬼襲擊了。

“對，我現在把他送到四院去，”蕭渡水一邊開車一邊和宴塵遠打電話，“你趕緊過來，叫上那個葉潛一塊兒，帶幾個信得過的醫生……”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頓了下，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後座的人，咬着牙，聲音裏終究還是透出了一絲慌亂：“可能有生命危險。”

有生命危險。

孟然聽見蕭渡水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才回過神了，心髒仿佛在那一瞬間被誰搓了一下，痛得他挺直了背。

是的，有生命危險。

景憶鳴的體質很奇怪，孟然通過這一關才發現，他只要一受傷，血就很難止住，先前被自己咬的那個口子都流了好久的血，額頭的傷剛止住，肩膀上面又被開了這麽大一道口子。

車上有一些緊急處理的藥，孟然拿來給景憶鳴用了，但效果甚微。

那些藥用下去是很疼的，景憶鳴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孟然怔愣地看着景憶鳴的臉時才發現他不是強撐着不發出聲音，而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他臉上有面具，看不出太明顯的臉色，這會兒孟然低下頭才發現，景憶鳴的眼神已經不大對勁了。

這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

那些被注射藥物後，将死的小孩兒眼裏，都會這樣，一點點失去原先的光，一點點沉寂下去。

“景憶鳴？”孟然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臉，“景憶鳴，別睡，景憶鳴……景憶鳴！”

要死了嗎？

真他媽突然啊。

人永遠都不知道意外和身亡會先迎來哪一個，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景憶鳴希望先迎來各種各樣的意外，他是不願意去死的。

他死了，孟然就沒人能救了。

但這會兒意識正在遠離，他甚至看見了他們小時候，研究院被破的時候，一起上初中打架堵人，一起上高中一邊學一邊打鬼，然後……進入輪回邊境。

有很多痛苦的事情，但也有很多足以感嘆的快樂，景憶鳴不知道該先回憶哪件好，他終于擡起手，下定決心似的，輕輕握住了孟然的手指。

“什麽？”孟然感覺自己的手和他的手一樣涼，幾乎沒什麽觸感了，“你說什麽？”

景憶鳴還是低聲說着什麽，嘴唇動得很慢，孟然僵硬着身體，一點點俯身下來聽景憶鳴說話。

“蘋……”景憶鳴說得很艱難，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蘋果……”

“你想吃蘋果？這會兒？”孟然低頭瞪着他，一眨眼，有什麽東西從眼眶裏滾了下來，落在景憶鳴臉上，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哭了，但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你別睡，馬上到醫院了，我去給你買蘋果，你別睡，我……我求求你……”

“……幻覺，”景憶鳴咽了口口水，眯縫着眼睛繼續說，“蘋果，是你的幻覺裏……最不正常的……東西，孟然……”

孟然一愣，整個人都愣住了，腦子裏那些沒頭沒腦的想法愈發叫人摸不清來，他反握住景憶鳴的手，低聲說：“別說了。”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你吃到的，每一個，蘋果，”景憶鳴每說一個詞就要頓一會兒，陰氣在他體內蔓延到什麽地步了沒有人知道，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每一個蘋果都，是，壞掉的，對不對？”

“你現在和我說這些有意思嗎！”孟然低吼着，“你他媽節省點兒體力行不行，你是不是覺得你要死了所以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我，下一秒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就是景丞！”

前面開車的蕭渡水很用力地咬了下嘴唇。

景憶鳴很輕地搖了下頭，繼續說：“蘋果，就是，漏洞。”

“等什麽時候，你能吃到，蘋果，真正的味道了，就說明你的記憶完全清醒，你再也沒有……把幻覺融入到現世裏，明白了嗎？”景憶鳴抓着孟然的手用力到顫抖，“你覺得很混亂，因為你把幻覺和現實搞混了，等什麽時候你……”

景憶鳴頓了很久，如果不是他的手依舊那麽用力，孟然會覺得他暈厥過去了，唯獨不會覺得他死了，死這個字過于可怕，最沒有退路的就是死，不管是覺得還是現實，孟然都不想它發生。

“你可以不用相信我，但是，相信你自己，好嗎？”景憶鳴低聲說着，“孟然，相信你自己的判斷，蘋果是漏洞，只要知道漏洞了，總有一天，你會……答應我，你……”

孟然不說話了，過了會兒，他突然咬緊牙關，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到底是誰？”

最後兩個字用力到帶着哭腔，景憶鳴還在喃喃念着什麽，意識不清了，其實傷口處并感受不到多大的疼痛，那一大塊地方都是麻的，寒冷從胳膊傳達到全身，汽車行駛的聲音漸行漸遠，又突然在耳邊炸開一樣，轟隆隆地灌到耳朵裏。

怎麽被弄下車的不知道，怎麽被擡上擔架的不知道，進入急救室前，景憶鳴的視線還在努力地尋找着孟然的身影，知道看到他站在門外，渾身是血像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人時，景憶鳴的心才複活了，不甘心的情緒十分猛烈地灌入進來。

為了救孟然，受了苦，受了罪，把鬼血注入到身體裏強行喚醒了小時候做實驗，身體裏殘留下的那些藥劑，把自己變成不人不鬼的東西，這些景憶鳴都沒有後悔過。

只有不甘心。

他付出了，依舊沒能救到孟然，如果死在這裏了，如果就這樣死了的話。

景憶鳴感覺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層又一層的濃霧似的，緊接着，耳畔傳來一聲很溫柔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被籠罩在一個很溫暖的地方，有一雙手隔着一個什麽東西從撫過自己的身體。

“沒關系，”聲音從上方傳來，溫和地流淌着，“媽媽會救你的，沒關系……”

媽媽？

景憶鳴皺起眉，想看得更清楚時一片漆黑卻朝他打了過來，緊接着，有誰扯了他一把一樣，把他帶到了另一個世界中去。

再睜開眼，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世界，一個孕婦緩緩走在屍體上方，小心翼翼地護着自己的肚子，她身上的裙子被血染紅了，兩腿間不斷淌着血，臉色蒼白地念着：“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景憶鳴到底是誰？”孟然看着宴塵遠，他再不想懷疑也終究是到了質問這一步。

但不管是宴塵遠還是蕭渡水，他們都沒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

“回答我！”孟然站在那裏，像個孤立無援的動物，渾身的毛都炸開了，碰一下他就會立刻反撲，“你們有事瞞着我，你們一開始要我和景憶鳴組隊就是有目的的，對不對？”

“我不想，我不想懷疑你們，我真的不想懷疑你們，可是就連景憶鳴知道的都比我多！”孟然抓着自己領口的衣服，不知道想表達什麽，眼睛瞪大了，眼底是沒有神采的，宴塵遠和蕭渡水在逃避，在忍耐，所有的一切落到他眼底都成了隐瞞。

“他為什麽知道我的情況，他為什麽知道我的幻境裏漏洞是什麽，他為什麽知道為什麽！”孟然大聲吼着，“為什麽！”

宴塵遠終究沒有忍住，大步走過去想把孟然摟進懷裏，孟然卻一把推開了他。

推開他之後孟然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宴塵遠，扯着嘴角竟然笑了，眼淚滾下來，和恐慌混雜在一起。

“他是不是景丞？”孟然問。

沒有人回答。

這場夢境，大廈将傾。

孟然最怕在一切結束時，自己終究找不到要的那個答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