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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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然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敢把一切都賭在“景憶鳴”身上,或許是因為真的沒有退路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他能相信的人,關卡在這樣的情況下顯得安全無比,潛意識又在提醒,他不能全身心地投進關卡裏去。
如果真的把關卡內列入自己的安全區就真的完了,孟然還清醒着,他不敢想自己真的完全投入關卡會怎麽樣,他感覺自己一定會被關卡吞沒,被抓去當什麽鬼之子的養料,況且關卡內也有幻境等着他。
但現實也是無法分出虛實的。
幻境會讀取記憶,會創造出一個和記憶裏完全相同的景丞,光憑借那小時候的一句話根本無法判定眼前這個人就是景丞,但孟然還是在他說出自己就是景丞的一瞬間失控了。
很早的時候,早到景憶鳴還沒露出太多破綻的時候,孟然就開始懷疑景憶鳴就是景丞。
一個人再怎麽僞裝,他戰鬥的技巧,姿勢,以及力度和說話習慣并不會改變,孟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熟悉景丞的人,況且……他能感覺到,景憶鳴并沒有很刻意地去掩蓋自己是誰的事情。
他沒有掩蓋,卻也不承認。
這是為什麽?
不管為什麽,孟然都有幾分後悔自己的失控。他只在景丞的嘴上蹭了兩下就擡起頭,用力甩開景丞的胳膊,受了驚的兔子似的跳到一邊,用手背狠狠蹭着自己的嘴。
沖動了。
孟然感覺自己被分成了兩半,他現在已經無法完全相信景憶鳴的話,卻又要拿什麽前往關卡的話來詐他,詐出了想要的結果也不安寧,又開始想,現在面對的景憶鳴是真正的景憶鳴嗎?
他說的話和我想聽到的話那麽相似,是幻境帶來的陷阱嗎?
孟然一直覺得,他陷入的謎題太多,只要找到景丞就能得到救贖,就能得到答案,現在看來并不是這樣。
哪怕他在景憶鳴承認的一瞬間感受到許久沒有感受到的心髒狂跳,此時此刻也冷靜下來了。
所有的情緒在外放後收回,絲線牽連着收納進心底,孟然又一次拿起鎖把心思鎖上,生人熟人都勿進,他靠在牆上,粗喘着看着地上的景丞,不知道該不該去扶一下。
“你還是不能相信我,是嗎?”景丞斜睨着他,“哪怕是你親了我。”
孟然沒有說話。
他對于自己分裂一樣的思維和行動有些不解,記憶在叫嚣着錯亂,行動上卻在往“景憶鳴”那邊靠近,他可能真的要瘋了吧,怎麽會有人錯亂成這樣。
“我……”孟然開口,頓了下,發覺聲音啞得不像話後清了清嗓子,“我的記憶,是從我醒來的那一天開始錯亂的。”
景丞咬着牙坐起來,靠在床角,沉默地看着孟然。
“也就是說,在關卡之前……就已經不對勁了,”孟然看着景丞,聲音還是啞了下來,“我在關卡內遇到的你,拿什麽去相信你?”
“我會和你解釋清楚的。”景丞皺起眉,說,“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須相信我,否則不管我解釋什麽你都不會聽,對不對?”
“我用什麽相信你呢,”孟然低聲說,“就憑你那一句話嗎?我承認我……剛才,确實沖動了,但是冷靜下來想想,完全不對勁,知道麽?”
“……嗯。”景丞無奈地閉了下眼睛。
“輪回邊境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他創造出的幻境,是根據你的記憶創造的,”孟然說,“我印象裏的景丞什麽樣,我印象裏的幽州什麽樣,他就會把那些模樣全都呈現、複制到我面前。”
“幻境都有漏洞,我的漏洞是蘋果,”孟然深吸了口氣,這個他是可以确定的,因為剛才在水果攤吃了那麽多蘋果全是腐爛的滋味,毫無以為這就是幻境的漏洞,“蘋果的味道不對,說明我現在還沉浸在幻境裏,你卻說你是現實裏的景丞,你讓我怎麽信?”
景丞沒說話,孟然撐着桌子邊緣,看着他,聲音有幾分顫抖:“而我又怎麽,怎麽去相信自己明顯不正常的時候的判斷呢?”
這大概就是最大的矛盾了吧。
孟然已經察覺到記憶錯亂的起點,在起點處,他們這些真實的人都在起點處歸位于他的腦海裏,他拿不出什麽證據叫孟然相信他,也不知道怎麽去勸慰。
因為把真實情況告訴孟然,是所有人都沒有去想過的事情。
景丞沉默了很久,窗戶還開着,冷風朝屋裏灌入,吹得兩個人的臉都有點兒發麻,春天其實已經來了。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完全是為了詐我,對不對,”景丞說,“如果我不承認,你真的會投身到關卡裏去。”
孟然沉默着,這些話他剛才已經和這個人說過一次了。
“你為什麽敢把寶全壓在我身上?你自己也清楚吧,孟然,”景丞擡眼看向他,“你沒有後路可退。”
“世界上除了死亡,還有此時此刻,這兩件事是沒有任何退路的,”景丞說,“就算你不相信我的存在,但闖關依舊要繼續,到第八關後看不到景丞,而我又在你身邊,你會相信誰?”
孟然只沉默了片刻,咬牙切齒地說:“不要再讓我選擇了,我不知道……”
“那就相信我,”景丞有些虛弱地說着,“反正你現在心裏也沒有路,不如跟着我走,就算我是幻境……選擇權也在你。”
“什麽叫選擇權在我?”孟然愣了下。
“幻境再真也會有不對勁的地方,對不對?”景丞每說一句話就要頓很久,喘兩口氣再繼續說,“從你記憶裏複刻出來的人會完全按照你想象的模式走,因為所有的行動模式都來自你的記憶,但……如果我是真人,那就不一樣。”
“你會做出超乎我想象的事。”孟然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我的意料之外,和我記憶裏的你相似卻又不完全相似,那樣的話你就是真正的……可是這太籠統了。”
“你相信你自己,同時看着我,”景丞指了指自己,“至少我永遠站在你身邊。”
“說來說去的,”孟然後腦勺靠着牆,冷笑了下,“你還是沒辦法證明你是真正的景丞。”
景丞抿抿唇,小心翼翼地看着孟然,至少他沒有看到那抹閃動的綠光了,孟然的情緒竟然真的被他這一番話安撫了下來。
“我……我不明白,景憶……景丞,”孟然靠着牆,緩緩蹲下來,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用觀察,光是你這個人出現在這裏,就和我記憶裏的景丞不一樣。”
景丞往他那邊挪了挪。
“你明明把我從門裏推出來了啊,你被留在輪回邊境了啊,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改頭換面出現了,還要和我說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問題,”孟然低聲說着,眼眶紅得厲害,“我的記憶或者只要我清醒過來,我就會排斥你,我覺得你不應該在這裏,我又很害怕你不在這裏,明白嗎?”
“這個世界從我醒來的那一刻就不對勁了,之後的每一項,每一樣東西都會讓我思考,這是真的嗎?這會是一個陷阱嗎?我活在這裏嗎還是沒有,”孟然擡眼看了眼景丞,“為什麽只是一覺醒來……一切都變了。”
“但是你還是希望我在這裏,對嗎?”景丞輕聲說,“我在這裏,我就在你面前,我從來沒有離開過你。”
“這是我期待的。”孟然低聲說。
“也是你害怕的。”景丞說。
孟然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是那麽害怕,這個景丞如果是因為他太過于期待而出現的幻境,那麽從關卡第一關開始,所有的一切,包括宴塵遠和蕭渡水,包括林岑,包括這些闖關的經歷,都會是假的,都是有人刻意将他困在這裏的。
而如果這是真正的景丞,他在那一天醒來之前的記憶就完全錯了,景丞沒有被留在門裏,他也沒有被困在精神病院的床上聲嘶力竭……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兩段記憶的變數都是景丞,而現在景丞站在他面前,他卻猶豫着能不能相信。
“你剛才為什麽親我?”景丞很唐突地換了個話題。
“怎麽?”孟然看了他一眼,“要收費麽?”
“不是,我的意思是……”景丞笑了下,“你親我的那一下,不就是你最基本的判斷了麽?”
孟然頓了頓,擰起眉:“那是沖動過度的産物……如果我一直冷靜着,我不會親你……”
“沒有必要那麽清醒,孟然,”景丞說,“你自己曾經說過的,世界上只有一個景丞,你不會把我和誰搞混。”
“或許你的記憶還在阻止你,讓你更謹慎的前進,”景丞把腦袋枕在床沿上,輕聲說着,“但你的感情,不是已經做出選擇了麽?”
“記憶和感情是一體的,”孟然聲音啞得很厲害,“你憑什麽覺得我能分離出記憶,用感情去相信你?”
“因為你已經不相信自己的記憶了,不管是哪一段,你都不相信,所以你的第一反應已經不能遵從你的記憶了,”景丞回答得很快,他比孟然要先明白,或許是因為他站在安全的地方,腳踏實地的關系,“這種時候,為什麽不去相信感情,相信你大腦最原始的判斷?”
孟然又不說話了。
景丞強撐着,自己站了起來,血已經完全滲透了紗布,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下,餘光瞥見孟然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像想站起來扶他,又停住了手,沒有任何動作。
“我這張臉說這些話是不是沒有什麽可信度?”景丞問。
“嗯?”孟然看着他。
“等會兒。”景丞說着,強撐着自己的身體将自己挪到了洗手間,孟然不知道他要乾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替他按了床頭鈴,叫醫生過來。
其實景丞說的話有幾分道理。
反正現在無路可退,又誰都不信,這種狀态不能去關卡,很容易被幻境迷惑……為什麽不試着去相信一下景丞呢?
到底還在猶豫什麽?
孟然很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疼痛讓他保持清醒,他開始回憶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想來想去好像找不到源頭,因為他的不對勁是從關卡一開始就開始的,慢慢的滲透進來,直到今日,直到完全的爆發。
為什麽。
每天都在想為什麽。
沒有實感,沒有站在這裏的感覺,沒有活着的感覺。
孟然深吸了口氣,還沒吐出來,洗手間那邊傳來一點兒水聲,接着門動了一下……景丞從裏面走了出來。
是景丞,是景丞從裏面走了出來。
孟然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看到過這張臉了,他一直都很害怕,怕自己救不到景丞,到後來又怕自己沒有辦法找到景丞,最後根本就是在質疑景丞的去向。
現在景丞真正地走了出來。
他應該是洗掉了臉上那張面具,此時露出毫無血色的臉,失血過多讓他的嘴唇都泛白,發絲上還有水,但……這張臉,孟然很熟悉,是和幻境裏那些一味喊着他名字,要他去什麽地方的“景丞”不同。
這個人就這麽站在這裏,以一副下一秒就要暈死過去的姿态望着自己。
“這樣會不會好接受一點?”景丞說,“反正你的最終目的是找到我,我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還不信你自己,那你就相信我。”
“世界上只有一個景丞這麽愛你,”景丞扯着嘴角笑了下,“你自己說的。”
“……我說的是世界上只有一個景丞。”孟然怔愣地說。
“景丞愛你。”他說。
孟然沒有繼續接話下去。
他嘴唇顫抖得厲害,雖然景丞的聲音還是和記憶中的不一樣,但這張臉,隔了再久沒見他也能從人群中一眼把他挑出來的臉……讓他突然有了實感。
“現在這種境地……是我的錯,如果我能早點想明白,在你變成這樣之前就告訴你一些事情的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景丞咬着牙走過去,“對不起,孟然,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讓我和你一起,好嗎?”
“哪怕我不相信你?”孟然嘴唇顫抖着問。
“哪怕最後你要殺了我。”景丞說,“你的選擇呢?”
你的選擇呢?
你的記憶如此混亂卻如此清醒,理智抵擋住一起暧昧的波瀾,情感卻在往不一樣的方向偏移,你的選擇是什麽?
就算你如此分裂呢?
景丞愛你。
孟然眨了下眼睛,眼淚從蓄起到落下不超過一秒,緊接着就跟斷了線似的大顆大顆地往下落着。
醫生已經快到了,孟然聽見腳步聲在靠近,這個冬天太過難捱,反正沒有退路了,反正沒有退路了,他在心底反複念着,想,為什麽不去賭一把呢?
就像剛才逼迫景憶鳴承認那樣,為什麽不敢再去逼一把?
“如果闖到第八關,見到了另一個景丞,我一定會殺了你。”孟然低聲說。
景丞看着他,沒有回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還有,”孟然低頭閉眼,擡手在眼皮上狠狠按了一下,“……我很想你。”
景丞盯着他看了會兒,忽的長舒一口氣,擡起胳膊一把把孟然摟進了懷裏,同時他聽見了孟然靠在他肩膀上,發出了很壓抑的哭聲。
病服很薄,被眼淚浸透了,孟然連哭都壓着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撕扯出幾聲低吼般的聲音,景丞的手輕輕壓到他的頭發上,一點點壓實了,這一次孟然沒有推開他。
“……我也很想你,”景丞哽咽着說,“特別特別想你,孟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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