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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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說話時語氣是有些虛的,并非那種病态的虛,就是單純的沒底氣和……擔心。
孟然看到他手指下意識地抓了抓被單很快松開,臉上一副很平靜的表情,和他從頭開始把這段故事捋一遍。
這是個故事。
孟然沒有辦法将自己代入進去,沒有辦法想象景丞口中那個襲擊了流浪漢的人是自己。
他将信将疑的态度正好支撐他聽完了景丞口中的故事,并且沒有産生太大的波動,他覺得太假了,如果之前景丞說的什麽選擇權在你,記憶沖突,漏洞是蘋果,這些都可以用将信将疑的态度來算,那麽景丞現在說的那個精神失常到草木皆兵的人,孟然是完全不信的。
因為他是正常的。
用正常來講也不算,總之……
孟然皺起眉。
總之很難去相信景丞說的那些話。
“很難理解,對不對?”景丞沒有繼續講下去,停了會兒,看着孟然說,“這個故事……很難接受。”
“我沒辦法聯想,”孟然深吸了口氣,看着角落,“我的記憶裏已經有兩段不應該同時存在的東西了,按照你的說法……我甚至有一段被我遺忘的記憶?”
景丞的手又一次在床單上抓了一下,孟然看見他胸膛劇烈起伏幾次才逐漸平穩下來,再開口時語調平穩:“我繼續說下去的話,你會混亂麽?”
“你覺得我現在算清醒麽?”孟然低聲問。
“算吧,”景丞笑了下,“葉潛說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太清醒了。”
孟然抿抿唇沒說話。
景丞口中的這個故事真的很長。
從景丞的視角看來,六月三日闖關成功後,被留在輪回邊境的人是他,陷入昏迷的反而是景丞自己。
景丞昏迷三個月醒來,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找了自己整整三個月,最後……在垃圾桶旁邊找到了自己的身影,并且在那之前,自己已經被葉潛收留在精神病院很久,逃院出來之後才被景丞找到的。
找到的時候自己已經精神錯亂了,草木皆兵,根本不認識人,時而記憶恢複到闖關之前,時而又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還有……鬼種。
“鬼種到底是什麽?”孟然擰着眉毛問。
“簡單來說,就是輪回邊境種在你腦袋裏的東西,不過……葉潛現在有了新說法,他懷疑是在研究院的時候,那些人就對你做了手腳,”景丞解釋道,“鬼種會刷新你的記憶,并且在你的大腦裏生根發芽,所以你的記憶才會這樣混亂。”
“這裏就不對了,”孟然說,“如果在研究院的時候我的腦袋裏就有什麽鬼種,那為什麽從小到大我的記憶沒有一點錯誤,反而是現在才出現問題?”
“所以鬼種還是很有可能是在輪回邊境時種下的?”景丞問。
“按照你們那個邏輯的話,是這樣。”孟然說。
“我們最初的邏輯就是這樣,”景丞背後已經出了一層汗,病服幾乎被浸透,“所以為了鏟除鬼種,我們需要放你進入輪回邊境,引出種下鬼種的人。只有種下鬼種的人才能去除鬼種,所以你去輪回邊境是必須的。”
“所以在我第二次醒來後,宴叔叔和蕭叔叔才會放松對我的看管,”孟然頓了很久,他的記憶竟然又詭異的連上了,“第一次醒來時……他們把我困在病床上,是因為我精神錯亂,我腦子裏有鬼種。第二次醒來時你們已經調查完鬼種的來歷,所以放我進入……”
“不對,”景丞背一下挺直了,伸手緊緊抓着孟然的手,“你的第一次醒來不應該在病房裏,你忘了嗎?我……我是你記憶裏的漏洞,第一次醒來和第二次醒來我所處的地方和你記憶裏的不同,你忘了嗎?”
“……沒忘,”孟然搖了搖頭,他深吸了口氣,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你繼續說。”
“你一定不能忘,孟然,你要記清楚我在什麽地方。”景丞那張強裝冷靜的面具正在一點點粉碎,随着他口中那個故事的推移,他已經越來越害怕孟然的情緒波動了,可那些事情又不得不說。
他已經承認了自己景丞的身份,再不告訴孟然自己為什麽要僞裝成景憶鳴,孟然一定會和其他事情聯想起來。
或者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又陷入自己的旋渦裏去。
“鬼種會不斷刷新你的記憶,這樣的情況下放你去闖關是很危險的,因為你并不清醒,”景丞咽了口口水,繼續說道,“所以我們就找了陸桓意,那個小道士的師侄來替你封印鬼種。”
孟然愣了愣,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陽xue。
“第一次封印過後……我是陪在你身邊的,但是你對我有一種違和感,你覺得我不應該在你身邊,你覺得這是錯的,”景丞終于說到了最要命的地方,他緊緊盯着孟然的眼睛,不敢放過他的任何反應,“所以……你一遍又一遍推翻了自己的理論,導致鬼種的封印松動了。”
孟然莫名呼吸一滞,他這會兒是真的想把景憶鳴那張臉重新給景丞貼上,否則這樣一張臉在他面前,這樣情真意切地擔心,露骨的害怕,各種各樣生動的情緒展露在眼前,真的很影響他的判斷。
“你的記憶……又一次被刷新,最後大家發現問題出在我身上,我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你在幻境裏看到了什麽,只知道你不能看到我,”景丞說得很艱難,“所以我只能遠離你。”
“這裏就到了你第二次醒來的時間了,”景丞喘了口氣,“因為你不能見我,所以我換了景憶鳴的臉陪着你闖關……又不能讓你完全淪陷在你的幻覺,你的記憶裏,要讓你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是錯的……所以我沒有太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只是沒有想到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不,也不能說變得更糟。
景丞覺得就算自己刻意隐藏了,孟然還是會察覺到的,他和孟然曾經一起在宴塵遠那兒接受過格鬥訓練,他們打架的姿勢都差不多,力度默契什麽的都在裏頭,有一些東西就算捂住眼睛嘴巴還是會流露出來,孟然也必定會注意到。
到那時孟然是會比現在更瘋狂還是怎麽樣,沒人能說得清。
就像現在沒有人能知道孟然聽完這個故事後,究竟是什麽想法一樣。
孟然沒有說話,沒有反應,就像之前他情緒爆發後陷入的一種空白期一樣,整個人仿佛不在這裏了,外面時不時傳來的腳步聲和景丞的心跳高頻率重疊,景丞感覺自己快緊張死了。
“你可以不用相信這些故事,我只是對于你第二次醒來後,為什麽會遇到景憶鳴的記憶補充完整,”景丞緊緊地攥着被單,強迫自己的語調平穩下來,“我只是給你解釋,我……”
“你說這些是怕我,怕鬼種的封印松動嗎?”孟然忽然低聲問了句。
景丞沒有辦法回答他這句話。
“你們這個故事再完整,只要我不信,整個構架出來的世界就都是騙我的,”孟然垂下眼簾,“因為我的記憶在我第一次醒來時就出現了問題。”
“可是……”景丞話還沒說完,孟然就打斷了他。
“這些故事,情節,每一個人物,和我的記憶完全沖突了,”孟然說,“來自沖突裏的答案,你覺得我能相信麽?”
景丞還沒有說話,病房門一下被打開了,宴塵遠和蕭渡水一起進來,沒有看景丞,也沒有批評或者責備他什麽,只是看着孟然,問:“什麽都解釋清楚了?”
孟然擡眼看着他們,抿抿唇沒吭聲。
“那就來檢查一下,”宴塵遠說,“我把之前給你封印鬼種的那個人帶來了,你讓他檢查一下,就一下,行麽?”
孟然還是沒說話。
每一個人都這樣小心翼翼的對待他讓他非常不好受。
他一擡頭,看見蕭渡水在和景丞說着什麽,兩個人的表情都還算平穩,餘光又帶到宴塵遠舍後那個人,是個看着挺年輕的和自己同齡的人,但……他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很溫和,這是孟然頭一次看見一個人就敢用溫和下定論。
“我叫陸柯詞,”陸柯詞指了指自己,說,“做個檢查而已,不用慌。”
“怎麽檢查?”孟然問。
“啊?就,檢查,”陸柯詞好像有點兒不知道怎麽解釋,“檢查啊?”
“你們倆得獨處,是麽?”宴塵遠立刻說,“之前那次一樣,你們倆在一個房間裏,慢慢檢查。”
“對。”陸柯詞認真地點了點頭。
“去隔壁病房吧,空出來的,”蕭渡水說,“不然我們都出去。”
“我過去吧,”孟然看了眼景丞,雖然傷在肩膀上,但剛包好的傷口總覺得動一下都會裂開,“你別動了。”
景丞盯着他點了點頭。
孟然跟着陸柯詞去隔壁病房的時候還有些猶豫,茫然,以及各種各樣的故事和信息量膨脹在大腦裏,根本無法消化,他覺得自己其實并不是很清醒,因為記憶完全對不上。
這不是記錯了就能忽略過去的事情,這些事關乎他的生死,很有可能也關乎景丞的生死。
“是不是很混亂啊?”陸柯詞開了病房門,讓他躺在病床上,輕聲說,“景丞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吧?”
孟然盯着他沒吭聲。
“我以前也有一段時間,知道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陸柯詞坐過來,手裏竟然閃着一縷柔和的綠光,“當時也很難接受,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害我的人是誰。”
孟然還是盯着他,一聲不吭。
“不過後來就好啦,因為我找到了故事的結局,”陸柯詞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可以試試這個方法。”
“……什麽?”孟然低聲問。
“把這些,把你所有的記憶都當成一段故事,”陸柯詞說,“為什麽一定要否認某一段記憶呢?你把他們都當成一段存在的故事,就像你們在關卡裏那樣不就行了嗎?反正關卡也是故事。”
孟然覺得這人說話有點兒神經兮兮的。
怎麽可能把自己的記憶當做故事。
“那些無法接受的記憶,都當成一段沒有結局的故事,”陸柯詞輕聲說着,“而你在闖關,在前進,就是在尋找故事的結局。等結局的時候再看看身邊的人是誰,一切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你玩兒過游戲麽?”孟然問。
“嗯?”陸柯詞看着他。
“有一種游戲,對話式的,到關鍵對話時會給你幾個選項,”孟然說,“只要選錯了,就無法到達真正的結局。”
“你覺得你現在處于這個游戲裏嗎?”陸柯詞歪着腦袋問。
孟然沒說話。
“但是這裏不是游戲啊,”陸柯詞說,“這裏會給你選項,但所有人都在支持你,你只需要放大膽子走到結局去看一看,因為你必定要走到第八關去的,我這麽說是不是有點兒太輕松了,但是沒關系……”
他說着,手指間的光緩緩融入了孟然的太陽xue中。
孟然有些抗拒,剛想動作,一種無法抵擋的困倦襲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陸柯詞盯着他看了會兒,長出一口氣,病床邊竟然蔓延出一些藤蔓來,将整張病床包裹住,直到孟然完全被裹在裏面了,确定安全後,他才扭頭看向窗外。
紅衣女鬼趴在窗邊,表情猙獰地瞪着屋內的人。
“嗯?”陸柯詞歪了歪頭,手卻在自己手腕上點了兩下,不知道從哪抽出一把黑色長柄傘來,方才談話時的溫和全然不見。
“偷聽別人說話,”陸柯詞輕聲念着,“不是好習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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