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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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疼是皮肉裏一點點研磨出來的,無法忽視的疼痛,出醫院前葉潛給了點兒止疼片兒,景丞剛鑽到車上擰了瓶水,把止疼片吃了過了會兒才感覺好受了點兒。
孟然看到他會混亂,看不到他也會混亂,景丞無法在其中找到一個正确的天平去選擇什麽,至少他要遵從自己的本心,在孟然家樓下這麽守着會讓他安心很多。
邱岘說要把女鬼帶回去研究一下身世,按宴塵遠的說法,邱岘是負責管理鬼魂這一塊兒的,帶回去研究一下說不定還得翻翻生死簿,找到這個女鬼究竟死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以此推斷他們的猜想是否正确。
基本八九不離十了。
景丞望着天空,慢吞吞地想。
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宴塵遠在車上給他留了盒煙還有打火機,景丞吃止疼片的時候順便拿出來了,這會兒打火機在手裏轉來轉去,最後還是沒忍住,點了一根煙抽着,煙霧剛升騰起來就被風吹成輕柔的紗,朝着遠方飄得無影無蹤。
抽了兩口景丞就把煙掐了,眯縫着眼睛看着小區裏跑出來的人,打火機往兜裏一揣,無奈地笑了下:“哎。”
孟然的速度很快,但周邊的路燈燈光落到他臉上時,景丞就能夠判斷他的神智是清醒的,所以這會兒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為無奈,他能猜出孟然為什麽下來了。
“你為什麽不回家?”孟然跑到他面前,聞到了什麽之後皺了下眉。
“這都能聞到?”景丞擡起手湊到鼻子前嗅了嗅,“我就抽了兩口。”
“你為什麽不回家。”孟然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不想回,”景丞笑着說,“我就想在這兒待會兒。”
“是怕我跑了麽?”孟然說完這句,頓了很久,“你放心,我不會跑,我很清醒。”
“嗯,”景丞點點頭,“是要我誇誇你麽?真牛啊,長這麽大了居然不會跑。”
孟然啧了下,擡眼看着景丞。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景丞還是笑着,“但是我不光是為了你,我是……我自己想在這兒待着,明白麽?”
“你現在興趣愛好這麽別致了麽,”孟然把手揣進兜裏,往車門上一靠,“這麽冷的天兒,往車門外面一站,你是路燈精?”
景丞也往車門上一靠,笑着沒說話。
“這麽盡職盡責的話叫宴叔叔幫你找份保安的工作吧,”孟然繼續說,“以後就能養家糊口了。”
“是啊。”景丞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車還是挺乾淨的,但跑了路終究會沾上點兒灰,兩個人沒在意那個,往車門上靠着以後誰也沒有再說話,天空上有幾顆不怎麽亮的星星,掩在雲霧裏,被城市燈光染了色的天基本看不見什麽星星了。
但在上一關的時候,星星和月亮都特別亮。
那時候天空清澈得一塌糊塗,星星繁多得彙聚成河,樹林上挂着銀葉,美好得像夢,現在看來又何嘗不是一場夢。
孟然不知道自己處于這場夢境的何處,但他知道自己處于風暴之中。
“你沒有情緒嗎?”孟然忽然問。
“有啊,”景丞說,“我又不是真的路燈精。”
“那你,”孟然仰頭看着天空,餘光能瞥到景丞朝他看了過來,“你……沒有什麽想說的?”
“暫時沒有吧,”景丞笑笑,“等你好了再說。”
“萬一好不了了呢?”孟然低下頭,看着景丞,“萬一我一輩子都這樣對你,對所有人都将信将疑,随時都有可能精神崩潰,随時都……不相信你們,你拿什麽和我再說?”
景丞臉上的笑逐漸收了起來。
“你就這麽等着,就這麽推着我前進,”孟然說,“你沒有一點兒情緒是麽?不管我說什麽你都生怕刺激到我,全都是對對對好好好……”
“那不然呢,”景丞皺了下眉毛,很快松開,“我表達一下我的情緒,你再表達一下你的,我倆都發洩出來也別聊什麽了,天天打架吧。”
孟然沉默地看着他。
“你不信我,但是我想要你信我,期間很多情緒是……不光是用語言能表達的,懂麽?聊不到一塊兒就只能打了,我還不知道你麽,”景丞深吸了口氣,“我跟你說,我也就這會兒讓着你,等你以後好了我怎麽說也得操你一頓……可能得多來幾頓吧。”
孟然的表情一瞬間像裂了個縫似的,不知道該作什麽樣的表情,乾脆擡頭盯着天空看。
“我想得很明白,就算有天大的情緒也得讓你過了這關再說,你不用來勸我或者……有什麽心理負擔,”景丞手揣到兜裏,又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機,他想抽煙,想得喉嚨都癢了,清了清嗓子說,“等過了這陣兒,你就等着吧,我會報複回來的。”
“你正常點兒行麽。”孟然皺着眉看他。
“你害怕點兒,”景丞指了指自己,“我不正常。”
孟然又不說話了。
景丞這句“我不正常”可能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但……孟然覺得自己是很清楚的,景丞早就在追随他去向的過程中偏離了正常人的範疇。
他記憶裏的那個景丞不是這樣的,至少不會在家裏養鬼,以那樣殘忍的方式殺掉,面對活屍時也一臉無所謂,反而發洩式地痛擊着敵人,被發現後還笑得一臉坦然,景丞不應該是這樣的。
對,記憶裏的景丞不是這樣的。
記憶裏的景丞要更溫和一些,沒有這麽極端,也沒有這麽……不知道該不該用扭曲來形容的行為。
但這個景丞和記憶裏的景丞不一樣。
是不是就能說明他不是自己記憶創造出來的附屬品?這是不是就是現實的證據?
孟然望着天空,一字一句地想,一點點地往前回憶,自己為什麽會認為景憶鳴不是景丞?
不就是因為第一關裏,景憶鳴身上那種到達瘋狂臨界值的表現和對血腥事物的坦然麽?
那不就是一種情緒的發洩麽?
孟然垂下腦袋,瞪着地面,想,是這樣麽?真的是這樣麽?
“哎,”景丞突然喊了他一聲,“琢磨不清楚呢,就別瞎琢磨。”
孟然微微擡起頭,斜了他一眼。
“反正……”景丞最後還是摸了一根煙出來,叼着沒點,“總得往前走。”
“不管我是不是陷在這個局裏,我都得往前走,”孟然低聲說,“哪怕走錯了路……?”
“走錯了路到底會怎麽樣,你想過麽?”景丞沒有繼續糾正孟然的想法,“會死還是別的什麽?孟然,你到底在怕什麽。”
孟然的腦袋又垂了下去,很久沒說話,景丞等了會兒沒等到回應,彎下腰看着孟然的眼睛才發現這人又進入了那種空檔期,大腦斷電了,整個人的眼神都是空的。
紅衣女鬼應該不在附近,孟然這個狀态應該就是很普通的……斷電了。
雖然聊着聊着就斷電這件事兒在普通人身上也不算普通。
景丞繞了一個方向,到孟然另一邊去,用能夠活動的那只手牽住了他,免得待會兒孟然又突發什麽狀況自己反應不過來。
孟然應該是心疼了,或者是有負罪感了。
看見自己這麽守在他家樓下,還問自己是不是沒有情緒……
景丞其實挺想說的,你看看你這狀态,你再看看我這狀态,我要是再有點兒什麽情緒咱倆都別活了,抱一塊兒死吧。
最後還是沒說。
“我其實,會做夢。”孟然忽然開口,打斷了景丞的思緒。
“多稀罕啊,”景丞說,“你居然會做夢。”
“在你把我從門裏推出來之後,我是怎麽從輪回邊境出來的呢?”孟然沒有理會他,“我的記憶裏,我站在門口拍了很久的門,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但是你沒有搭理我,記憶到這裏成了一個斷檔,我到底是怎麽從輪回邊境出來的?”
“如果說輪回邊境判定你第八關通關,把你送出來了,這就不對,”景丞說,“是這樣麽?”
“嗯,因為我的體質原因,他們不應該那麽輕松地放過我,”孟然說完這句後停了一會兒,停頓到景丞以為他又斷電的時候,他突然繼續說,“從門裏出來後,到第二輪闖關之前,我第二次醒來的那段時間裏,我做了很多夢。”
景丞站直了,扭頭看着他。
“有要把我裝進棺材的,有要我死的,還有很多……宴叔叔,蕭叔叔,我們的同學、老師,周圍的人,他們都死在我面前,他們都是為了救我,保護我,然後死在我面前了,”孟然擡頭看着景丞,眼眶是乾的,景丞卻覺得他在哭,“然後一直有人在告訴我,逃不掉的,不能逃跑,你往前走一步,你身邊的人就會死得更多。”
“孟然,你為什麽要逃跑?看見這些屍體了嗎?全部都是因為你,所有人的死,傷,遇難,災禍,都是因為你不肯聽話,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肯聽話?”孟然咬着牙,哆嗦着說出最後一句。
他沒有和別人說過這些,一句都沒有,因為他覺得那是夢……可那些夢又确确實實地影響到他了。
“別說了。”景丞啞着嗓子說了句。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孟然繼續低聲說着,“我們真的遇到過不去的關卡了,你不要因為我而死。”
景丞沒有說話,也沒有嘆氣,他握着孟然的手用力攥緊了,無法從喉嚨裏說出一個字。
“真過分啊,”景丞過了很久才低聲說,“等你好了,一定要打你一頓。”
“原來你想打我啊。”孟然吸了吸鼻子。
“想抽你很久了。”景丞說。
孟然的手指很輕地動了動,輕微地反握住了景丞的手。
“等我好了,”孟然低聲說,“一定要打一架。”
景丞迅速扭頭看着他,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了,堵得他過了好久才喘上一口氣,想笑,眼前又湧起一片水霧。
過了會兒,他才輕聲應:“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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