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2章 共享

關燈 小 中 大
孟然覺得邱岘說的話其實也不完全準确。

邱岘應該只是猜測,鬼種的封印去掉後自己會陷入很多個腦內幻境中,鬼種會以一種精神乾擾的方式乾擾自己,并且用盡所有方式将自己的意識留在幻境之中。

這樣一來,就算鬼種被拔除,自己也無法從這無邊無盡的夢中醒來。

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夢。

孟然擡起頭,看着天空不斷崩潰,周圍所有一切景物都像絲線一樣被抽成數不清的細碎條形從身旁掠過,他站在一條馬路的中央,過了會兒,這裏又變成了一片草原。

海底,雪景,街道,樓頂,孟然站在這裏,周遭的景物每時每刻都在變換着,又從他身邊抽離。

這裏就是鬼種的世界。

孟然站在地上,卻沒有因為地面不斷的震顫而受到任何影響,記憶在恢複,他想起來了,自己是怎麽進入的輪回邊境,又是怎麽被留在原地,被黑手到到了一座高塔之內。

那是一座純黑的高塔,那是輪回邊境真正的核心。

孟然眯縫了下眼睛,無數的記憶朝着他湧來又被一點點拆去,他沒辦法繼續感受這種渾身輕飄飄,大腦卻沉重得厲害,整個腦袋仿佛要從脖頸上掉下去那樣難受的感覺,只能讓自己保留原有的意識,去看這個世界,卻不思考。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混沌,孟然不知道過了多久,強迫自己忽略了多少個腦海裏浮現出的家人慘死的幻境記憶,再睜眼時,他已經不是一幅旁觀者的姿态。

周圍的場景變成他熟悉的街道,積雪囤在街邊,樹枝上全是雪,孟然聞到自己身上有一股難聞地酸臭味,垃圾腐爛的味道圍繞在身邊,孟然感受到一股從未感受過的饑餓感。

這也是幻境麽?

孟然站在垃圾桶旁邊,想動動手指卻沒能動得了,他的四肢都被凍僵了,感覺五髒六腑都快凝結在一起。

他皺了皺眉,腦海中還沒有太多想法的時候,巷子口突然傳來了一些很輕的動靜,就像生怕驚動了誰似的,來人連呼吸都放輕了,走過來時小心翼翼得像怕把螞蟻踩死。

“……孟然。”景丞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他媽的。

幻境是不是除了景丞就沒別的東西可以弄了,全是景丞,湊一百零八個上梁山嗎。

孟然啧了聲,努力扭過頭去,他看見的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景丞,黑眼圈比他自己最嚴重的的時候還要深上兩分,頭發亂糟糟的,嘴唇乾得像八百年沒有喝過水,他背着光站在那兒,攤開手,向孟然展示自己并沒有帶什麽武器。

下一秒,景丞的表情突然變得驚恐,紅衣女鬼竟然出現在了旁邊,景丞一邊攔住女鬼一邊拉住孟然的手,聲嘶力竭地吼:“孟然!”

“你……誰?”

“我是景丞,我,景丞,記得嗎?”

“……景……”

“……孟然。”

孟然眯縫了下眼睛,眼前的場景還在變換,耳畔的聲音卻逐漸熟悉起來……不,這不是幻境。

“跳下來,”他看見景丞站在橋洞下,聲音放得很輕,近乎祈求的姿态朝他張開手,說,“我接住你,我們回家。”

這不是幻境。

孟然的眼淚突然從眼眶裏滾落出來,疼痛感從心髒蔓延開,帶着冬日裏那種蒼涼的寒冷席卷身體,有什麽在他的皮肉之下作祟。

怎麽忘了?被留在輪回邊境的是自己,被種下鬼種,困在幻境裏的是自己,從幻境逃出來後住進精神病院,被景丞找到,經歷這樣那樣的事情,這些都是真的,這些才是自己的記憶。

孟然無法停止自己的眼淚,悲涼感狠狠裹住他的身體,朦胧間他看見有誰朝他走來,像積雪,那個人的每一步都把累積得松垮的雪花踩實,踩出一條平穩的路。

“你叫什麽名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叫景憶鳴,”景丞看着孟然,眼底帶着僞裝出的迷茫,小聲問,“怎麽了?”

“沒怎麽,”孟然笑了笑,伸手握住景憶鳴的手,很用力地在掌心捏了一下,“記得帶我回家。”

記憶中景憶鳴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像之前那樣,大松一口氣,說:“我們會努力的。”

孟然擡起頭,天空沒有再随着邱岘抽出幻境記憶的線而震顫,霧蒙蒙的雪天裏,有光硬是從灰暗的雲層裏落下來,樹枝啪嗒一聲折斷,雪落到地面,景憶鳴扭頭看着他笑着,孟然仰頭看着天,嘴唇微微張開,良久,嘴角終于漾開一抹笑意。

“孟然會徹底忘掉那些記憶麽?”景丞拎着一袋蘋果,問宴塵遠。

“邱岘把幻境的記憶線抽出來,不代表孟然不會記得那些幻境,”宴塵遠捏着一個蘋果,輕聲說,“但他不會記得太清楚,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這是我們商量的結果,不能讓他全忘,他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也不能讓他完全記起來。”

景丞點點頭,蘋果都是洗好了再裝進乾淨袋子裏的,他拿了一個出來,擦了擦上面的水就啃了一口。

兩個人買完蘋果走在往回走,景丞在這之前怎麽也沒有想到去地府的路竟然就只是從一口枯井跳下去,眨眼兒就到了鬼門關,門口站崗的鬼差見是熟人,沒多阻攔就放他們走了進去。

“你剛才說的那個……關卡,”宴塵遠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你确定它是真實存在的麽?”

景丞啃了一口蘋果,沒有說話。

“你應該能看出來,孟何的記憶和之前的孟然一樣混亂,他們兩個說不定遭受了同樣的困境,”宴塵遠從煙盒裏抽了根煙出來叼着,“你怎麽去确信那不是她構想出來的?”

“她沒有視角去将你辦公室裏所有的一切都構想出來,明白麽?”景丞說,“就算是腦內混亂的幻境也得有記憶基礎才能弄出那些東西。”

宴塵遠沒有繼續說下去。

景丞說的那件事情太讓人難以接受了,什麽叫“孟然的關卡”?輪回邊境已經有了孟然的關卡?

那這裏的孟然又算什麽?

景丞說得很含糊,宴塵遠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來,不知道為什麽,他感覺景丞似乎從孟何的記憶中醒來之後對他們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層提防。

很奇怪。

“你們回來了?”蕭渡水正站在房間外頭,靠着門框,“去買什麽……蘋果?”

“啊。”景丞應了一聲。

“……行吧。”蕭渡水嘆了口氣,看着景丞,“你肩膀的傷好了一些沒有?”

“還行,”景丞說,“不劇烈運動兩個月就能好。”

但每個人都很清楚,景丞不可能不劇烈運動,所以蕭渡水沒有繼續問下去,宴塵遠拍拍蕭渡水的肩回到房間內,邱岘竟然已經在取鬼種了,那指甲蓋那麽大的東西從孟然的眉心取出來,沒有造成任何的傷口,鬼種和眉心的皮膚相連處有一點詭異的黑紅色的光。

旁邊的女鬼突然大喊起來,鎖鏈被她掙得叮當作響:“不!不對!那個……不是!不一樣!”

這次不用邱岘發話,陸柯詞大步走到女鬼身邊落下一層結界,那邊的孟然甚至沒來得及有什麽不良反應,女鬼和他之間的感應就被隔斷開來。

“不對,不一樣……”景丞蹲到孟然身邊,手指輕輕在鞋面點着,一邊重複着女鬼的話。

“不對,”邱岘突然說了一聲,“這和我見過的鬼種不一樣。”

景丞瞪大了眼睛站起來,沒敢動床,手垂在身側握緊了:“什麽意思?”

“這個鬼種不對。”邱岘手指一勾,手中屬于孟何的陰氣随着鬼種的拔出而消散開,景丞看見他的掌心躺着一顆黑紅色的,小豆子一樣的東西。

奇怪的是這顆種子是完整地貼合在邱岘掌心的,這不應該,小豆子應該比這個東西更加圓潤,這個簡直就像是……半成品。

“一半,這個鬼種只有一半,”邱岘将鬼種翻過來給他們看,鬼種的側面被完整地切割開來,“這不是全部鬼種。”

不等其他人有更多的反應,邱岘把鬼種丢給陸柯詞,手又探到孟然額心去,曾經在陸柯詞手中見過的綠光在他手中閃爍起來,邱岘屏氣凝神,探查半天,睜開眼疑惑地說:“……沒有,他的腦內已經沒有任何陰氣反應了。”

“怎麽會這樣?”葉潛震驚地說,“鬼種被分割?剩下的鬼種不在腦子裏,難道在他身體裏嗎?會不會已經……”

“會不會是因為雙胞胎,”景丞低頭看着孟然的臉,深吸了兩口氣平複自己的情緒,“鬼種既然是從媽媽身體裏傳過來的,孟然身體裏有,另一個……的身體裏會不會也有?”

邱岘愣住了,這個設想是他沒有想過的,畢竟另一個孩子只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一天就死去,就算有鬼種也無處可查。

宴塵遠在旁邊,卻突然想起了邱岘說過的“孟然不是孟然”。

那麽景丞剛才所說的“孟然的關卡”,會不會指的是另一個孩子?

“一顆鬼種被分散到兩個人的大腦裏……”景丞喃喃念着,突然一擡頭,看着邱岘,“鬼種既然能刷新記憶,能創造幻境,那麽它能不能傳遞記憶?”

“你什麽意思?”邱岘愣住了。

“孟然看到的東西,會不會根據這半顆鬼種傳遞到另一個地方去?”景丞說,“比如,讓另一個孩子透過孟然的眼睛看到一切。”

“你在孟何的記憶裏看到了什麽?”陸柯詞已經走出了結界,看着景丞。

“有沒有那個可能?”景丞咽了口口水,緊張地看着邱岘。

“……有,”邱岘說,“但另一個孩子已經死了,就算他看到也只是魂魄體,做不了什麽……”

“如果另一個孩子在輪回邊境呢?”景丞厲聲打斷了他,“另一個孩子透過孟然的眼睛看到一切,在輪回邊境創造出了一個屬于‘孟然’的關卡,正在等着他自投羅網呢?”

“另一個孩子?”邱岘倒抽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了由孟然記憶所創造的關卡,對嗎?”

“是,”景丞說着,深喘了一口氣,“我看到了一些……和輪回邊境有關系的人裏只有我和孟然知道的事情,可關卡中創造出來的孟然卻不是那麽真實……如果那是孟然自己的記憶,他不可能創造不好自己。”

只能是第三個人。

在半顆鬼種的事暴露之前,景丞從未想過另一個孩子會有什麽問題,但現在這樣……他不得不想。

另一個孩子并非讀取了孟然所有的記憶,所以才會帶給景丞那麽大的違和感,但那個世界太過于真實,并且還在不斷地建造中。

到底會發生什麽,到底為什麽這樣做。

沒有人知道。

景丞扭頭看向被困在角落裏的女鬼,耳邊只響起她的聲音。

沒有時間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