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然往後退了半步，試着将關卡裏所有的鏡子都聚集到此處，但無論他怎麽嘗試，鏡子始終沒有動過，也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鏡子直接朝他們飛來。

這也是規則的一部分麽？

就算是關卡的主人，也無法撼動關卡中與任務有關的任何物品。

說到底，關卡主人也只是任務的一環。

怎麽會？

我為什麽會成為主人？

不，這不對。

孟然擰起眉，大腦飛快運轉着，将所有思路鏈接到一起去。

關卡會轉移主人，這不符合最基本的規則。

輪回邊境是由記憶的環境創造出來的關卡，就算假孟然複制了自己的記憶，創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幽州，但在規則上，他并非自己，這并不是孟然自己的東西。


可自己為什麽能夠操控這裏？

孟然站在景丞他們身後，快速思考着這個問題。

假孟然他們已經開始研究起鏡子究竟應該如何處理，上面的花紋和孟然之前看到的怪異紋路一模一樣，孟然忽然覺得不對，走過去在花紋上輕輕碰了碰，沿着痕跡仔細觸摸着，手碰到鏡子中央，觸感突然變得不同。

就像碰到水面一樣，那鏡面幾乎要将自己的手指吞噬進去。

孟然将手抽出來，看了看指尖。

“只能毀壞，”假孟然說道，“如果我們現在不弄壞鏡子，待會兒他自己壞掉，我們會被算作任務失敗的。”

“要按你這麽說，我們已經進入死局了，”景丞看了他一眼，“一開始那面鏡子就是自己壞掉的，鬼也是從鏡子裏湧出來的。”

“……是，”假孟然頓了下，顯然沒想那麽多，“但是這些鏡子我們必須……”

他為什麽這麽着急地毀掉鏡子？

孟然看着鏡子中那個盛滿紅色液體的小碗，還有斷裂開的半根筷子，在最開始他觸碰鏡子時，鏡子沒有任何變化，之後他卻被拖入鏡子之中，而現在，自己的手指甚至可以融入鏡子。

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他回頭沖着假孟然笑了下。

緊接着，孟然身體往前一傾，整個身體都貼在了鏡面上，鏡面上竟然漾出水波，将孟然的身體緩緩接納了進去。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假孟然身上，在他被重新吸納入鏡子的那一刻，孟然很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茫然。

孟然得意了一下，勾起嘴角沖着假孟然吹了聲口哨，假孟然一愣，還在發愣時，孟然被完全吞進了鏡子中——緊接着，假孟然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朝着鏡面栽了過去。

手腕！

他在自己的手腕上綁了東西！

假孟然這時才看見自己的手腕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孟然綁上一根紅繩，繩子的另一頭在孟然手中，他這麽一拽，自己的身體朝前傾倒，甚至來不及解開紅繩，另一只手就被孟然緊緊抓住，往前一扯，将他扯入了鏡子中。

“孟然！”林岑喊了一聲，在他們眼裏，假孟然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拽着，半個身子都融進了鏡子裏。

“等等。”景丞攔住了林岑，手飛快在兜裏摸出紅繩符咒，金光一照，孟然已經不在這裏了，而那個假的孟然也被拉入了鏡子之中。

“孟然？”景丞大聲喊着，“孟然！”

周圍沒有人回答他。

林岑焦急地四處張望着，這裏人來人往，行人們詫異地看着他們兩個奇怪的動作又不好出聲質疑，只能默默注視着。

“怎麽辦？”林岑慌張地問，“真正的孟然去哪了？假孟然被到到鏡子裏去了，為什麽？”

“是孟然把假孟然帶到鏡子裏去了，”景丞将符咒揣好，咬着牙道，“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麽，來不及通知我們，只能将假孟然帶過去。”

“可是這鏡子不能通過啊？”林岑伸手使勁兒在鏡子上錘了錘，“這根本就不能像剛才那樣融入進去，為什麽他們兩個可以？”

對，為什麽他們兩個可以？

景丞蹲了下來，手指在鏡面上使勁兒戳了戳。

花紋很好破壞，之前破壞花紋就是他乾的，沒想到真的放出了一大堆鬼，不過鏡面本身十分堅固，不太好打碎，而且……如果打碎了，真正的孟然會是什麽下場？他暫時不敢想下去。

“怎麽辦，”林岑有些慌，“我們現在……”

“在這個城市裏，一定還有別的線索，”景丞低聲道，“我們去找鏡子。”

“那孟然呢？！”林岑大聲問道。

“……他把假孟然帶到鏡子世界去，一定有他的原因，”景丞用力咬了下牙，手往旁抓了下，林岑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帶起來，景丞緩了會兒，繼續道，“我相信他。”

林岑還想說什麽，到最後卻沒能開口。

世間萬物，無論是怎樣的事情怎樣的情感，一定有原因。

孟然不會無緣無故帶着假孟然回到鏡子的世界去。

鏡子不會無緣無故碎掉。

假孟然不會無緣無故露出馬腳。

事出必有因。

景丞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眼前的視線似乎更加渾濁，他拉了拉林岑，眯縫着眼睛，說：“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林岑點點頭，拉着景丞的胳膊帶他快速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着确實有點兒膈應。

孟然抓住假孟然的胳膊使勁兒一擰，膝蓋迅速頂在他腹部，同時手松開，手肘往下猛擊，一套連招打得很快，假孟然甚至沒怎麽反應過來就被揍得趴倒地上。

“果然，”孟然眯縫了下眼睛，一腳踹在他背上，“和我想的一樣，你根本沒有戰鬥能力。”

假孟然趴在地上，翻了個身，氣喘籲籲地瞪着孟然。

“你和我不是完全一樣，”孟然看着他，眼神冷得厲害，“在大街上時，我擰你那招招數是可以化解的，宴叔叔曾經教過，但是你沒有解開，因為你不會。”

就算複制了記憶，身體沒有執行過那樣的格鬥動作，該不會的還是不會。

“你得到了我的記憶後，一直在創造這個幻境，對嗎？”孟然蹲到他身邊，按着他的腦袋往地上猛地一磕，“你想做什麽？”

假孟然的額心立刻淌下一條血柱，他狠狠地瞪着孟然，沒有說話。

鏡中的世界還是那個小木屋，屋裏有棺材，有喊魂用的東西，還有斷開的半根筷子，這裏的一切都和離開時沒有兩樣。

“我想想，”孟然說，“你是想借用我的身份，讓我成為關卡主人，而你成為系統認定的‘孟然’，然後回到現實世界，對嗎？”

假孟然嗤笑了聲。

“可是這不符合規則，你不會想要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孟然低聲說，“除非，你要破壞規則。”

“就算你明白了一切又怎麽樣？”假孟然被孟然壓制着，語氣沒有一絲波動，“就算我把計劃全盤告訴你，你也輸了。”

“那可不一定。”孟然說着，頓了頓，“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

假孟然仰起臉，看着孟然笑了笑。

“因為時間不夠了，對嗎？”孟然也抿起唇，笑了下，“沒有時間了。”

假孟然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

“你的計劃很爛，但一旦成功，就沒有人再能阻止你，這是孤注一擲的做法，”孟然往後退了兩步，俯視着他，“但很可惜，你的計劃真是太爛了。”

“這是第四面鏡子。”林岑咽了口口水，費勁巴力地把鏡子搬到一個地方堆放着。

沒有假孟然在旁邊的乾擾，他們尋找鏡子的速度快了很多，而且林岑仔細觀察了一下鏡面上的花紋，發現鏡面上是有提示的，下一塊鏡子在什麽地方，什麽方向，花紋都明明白白寫了出來，告訴了他們。

為了防止出什麽意外，每一塊鏡子他們都會搬到人少且隐蔽的地方，景丞另一條胳膊不能動，林岑搬動這幾塊鏡子累得手都快擡不起來了。

“之前怎麽沒有發現鏡子上有這樣的花紋？”林岑摸了摸鏡面，“方向指向也沒有這麽明顯……”

“你不覺得這些花紋變過麽？”景丞蹲下來，在鏡子上輕輕摸了摸，“這花紋的紋路，和我一開始摸到的那些，不一樣。”

“什麽意思？”林岑扭頭看着景丞，瞳孔微微縮了下，“你是說，有人在暗中幫助我們？”

“不用說得這麽含糊，”景丞說，“能在鏡子上下功夫幫我們的，只有孟然。”

“可是……”林岑皺起眉，“他怎麽可能能夠改變這種，關卡裏道具的模樣呢？”

“如果他是關卡的主人呢？”景丞問。

“嗯？”林岑不可置信地瞪着景丞。

“不，說他是關卡的主人也不對，”景丞皺起眉，“應該說是……他即将成為關卡的主人。”

沒有時間了。

快，去，輪回邊境……關卡。

這是孟何給他們的信息。

景丞一直在想，孟何為什麽要這麽迫切地找孟然去輪回邊境，她到底要他打破什麽，阻止什麽，現在看來，她需要他去阻止假孟然計劃的實行。

“……林岑，你知不知道在輪回邊境裏，我們的行動很有可能是受到監控的，”景丞低聲說着，“如果要奪舍，要偷梁換柱，必須在輪回邊境取消監控的範圍內進行。”

林岑沒有說話，擰着眉沉思着什麽。

“在第二關的時候，我們曾經遇到幾個試圖奪舍，逃離城鎮的關卡中的鬼，”景丞說，“最後他們奪舍成功，離開城鎮，卻沒能走出關卡的範圍，你認為，那真的只是因為關卡對他們的約束性麽？”

“……是因為，他們是在輪回邊境的監控下奪舍，在眼睛的注視下奪取了別人的身份，”林岑很快明白過來，“關卡當然不可能讓他們走。”

“對，假孟然也是這樣，”景丞的手指在鏡面上敲了敲，“他在出生第一天就死去，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必須有一副軀體，對他來說，孟然是最合适的，也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目标。”

“為什麽？”林岑問。

景丞的手指擡起來，在自己的太陽xue旁邊點了點，低聲道：“鬼種。”

“我們腦內的鬼種是媽媽遺留下來的，”孟然冰冷地注視着地上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一分為二，合則完全。”

“鬼種的傳播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對嗎？”孟然蹲下來，抓住假孟然的頭發，“你在讀取我記憶的同時，也在利用鬼種往我的身體裏駐紮一些東西。”

“你覺得可能麽？”假孟然嗤笑道，“你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

“為什麽不可能？”孟然扯了扯嘴角，“反正現在我被關在這裏，鬼種也被取出來了……噢對了，我的鬼種被取出來了，你不會急了吧？”

假孟然瞪着他沒有說話。

“鬼種能操縱的不一定只有記憶，”景丞對林岑說，“它在孟然還有假孟然的大腦裏，更像一個傳播線，假孟然利用他，讓孟然的身份在輪回邊境看不到的地方，一點一點發生轉變。”

“假孟然利用鬼種奪舍，”林岑低聲道，“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而且這種奪舍不是一瞬之間，是積少成多，”景丞說到這裏的時候頓了頓，突然深吸一口氣，拳頭攥緊了，“恐怕，鬼種刷新的真正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假孟然。”

“媽媽留給我的鬼種，從小就被各種注射藥物和陰氣刺激，怎麽會在剛好進入輪回邊境時失控？”孟然低聲說着，眼神中流出幾分恨意，“是你在操控鬼種，刷新我的記憶，修改我的魂魄，在看不到的地方，你要我成為這裏的主人。”

“這個過程很慢，因為你不能被發現，只要有人發現鬼種只有半顆，一切都可能是人為操縱，你就會暴露，”孟然說着，頓了下，“所以媽媽才會着急。”

“所以孟何才會說時間不夠了。”景丞說到這裏，笑了下，笑容中帶着幾分怒意，“她想要提醒的線索，就在這個關卡中。”

“那孟然現在，我們怎麽救孟然？”林岑握了握拳頭，“關卡的主人并不能離開這個地方，而且現在鬼種已經拔除，孟然怎麽會被換呢？”

“這就是鏡子世界存在的必要，”景丞說着，眯縫了下眼睛，“他發現了鬼種被人取出，情急之下創造了鏡子裏的世界，将孟然關了進去，想要躲開輪回邊境的視線，完成最後的轉化。”

“最後的轉化？”林岑愣了下，“孟然還沒有被轉化成功？”

“當然沒有成功，如果成功了，這個世界就會被孟然控制，孟然早就從鏡子裏逃出來見我們了，說不定還會送我們走，叫我們不要管他，”景丞扯了扯嘴角，站起來，甩甩手，“但孟然已經不在他的身體裏了，現在的孟然……是魂魄的狀态。”

“……所以他能自由進入鏡子，而且能拉人進去，”林岑明白得很快，看了眼鏡子，“如果我們想進去，要麽成為魂魄，要麽……找兩只鬼，帶我們進去。”

“準備好了麽？”景丞擡手，在林岑胳膊那兒彈了下，彈到的卻不是胳膊，而是一塊硬硬的東西。

“你知道啊？”林岑袖子一甩，從裏面摸出一把匕首來，被皮套套着，但很輕松就能甩開。

“那種情況下你要上廁所，只能是去摸刀了吧，”景丞笑了笑，“還問我要不要動手，跟個特務似的。”

林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景丞稍稍擡了擡右邊胳膊，眯縫起眼睛，在鏡面上一指：“劃開花紋，裏面會有鬼湧出來。”

“留兩只。”不需要景丞吩咐，林岑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們去救孟然。”景丞握緊拳，一拳砸在了花紋上。

剎那間，鏡內的世界搖曳起來，孟然挑了挑眉，看着表情有些驚愕地假孟然，說：“我說過，你的計劃很爛。”

“第一，只要你轉化成功，我成為這裏的主人，我不可能放你離開這裏，”孟然說，“就算你完成任務也不可能，我是全天下最不守規則的人。”

假孟然擡頭瞪着他，幾秒後猛烈地掙紮起來。

“第二，我知道有人會來救我，”孟然呲着牙笑了下，“你是不是在想，就算我把你抓到這裏來，我奪回了我的身體，我也沒有辦法離開這個破地方？”

“你怎麽不想，我為什麽要把你抓到這裏來？”孟然問完這句，假孟然已經從地上跳了起來，快步朝着遠方跑去，孟然的速度比他更快，在他轉身跑動的一剎那就抓住了他的手，狠狠一擰，将他推在了地上。

假孟然沒有練習過任何體術，制服他簡直是易如反掌。

“因為我要給他們留提示，”孟然看着不遠處的兩個身影，忽然樂了，“我跟你說，你應該也看到了，我的意中人是個超級大帥哥，總有一天他會腳踏七彩祥雲，帶着一只鬼趕來救我的，而你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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