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辦？要進去嗎？”林岑掰下旁邊一塊玻璃碎片，往裏丢了進去，碎片穩當當落在地面，沒有遭到一點兒襲擊，說明裏面是可以進入的。

孟然卻往後退了兩步，有些不安地說：“等等，先別進去。”

“裏面有什麽？”景丞的視線更模糊了，所有東西落到他眼底都變成了模糊得仿佛只剩一根絲線的光。

“什麽都沒有，”林岑說，“很黑，是條通道，通道盡頭有一扇門。”

“門？”景丞愣了愣，忽然扭頭看向孟然。

“先別進去，”孟然幾步退離了破碎的玻璃前，扭頭看着身側，将周圍的環境全都收納眼底，“……再研究一會兒。”

林岑有些疑惑，但還是跟着他退到了後方，三個人沒有再往那邊看去。

但一切要快，假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來，會不會來阻止他們的計劃，他們必須提前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

孟然扭頭看着那扇門。


這應該是他幻境裏存在的東西，怎麽會真實存在在這個地方……？

“嘀——”

一聲警報聲在這時響起。

三個人都愣了一瞬，孟然下意識地将林岑和景丞護在身後，景丞捏住他的手腕，往下壓了壓，孟然看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任務結束，暗線達成，請各位闖關者前往門後，返回現實世界。”

是廣播。

鏡內的世界應該是聽不到廣播的，孟然在這裏的時候沒有聽見半點兒關于任務或者廣播的聲音，此時卻将廣播的聲音聽得清晰至極。

“是從通道那邊傳來的，”林岑說，“聲音很遠，大概是……”

“你不能再用你的能力，”孟然忽然打斷了她，很用力地在她肩膀上握了一下，“不是說過嗎？你真的會聾的。”

林岑搖搖頭，說：“我沒有用能力，只是我聽覺本身就比你們敏感一些……就算現在戴了助聽器，我對聲音的感觸應該還是比你們更深一些。”

孟然揚了揚下巴，不再說什麽了。

一般廣播這樣響起來時，他們就非得離開這個地方不可了。

可孟然不太想走到那條通道去。

邱岘應該将他的幻境全都抽離，但那些場景依舊像老舊照片一樣模糊地映在腦海裏，這幅場景，這條通道這份黑暗這扇門，是老照片裏最清晰的一張。

是孟然最不敢看的一張。

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這扇門？

不管怎麽看都是詭異的。

“一開始……”景丞眯縫着眼睛，低聲說，“不是這樣的。”

“什麽？”孟然扭頭看向他。

“一開始，鏡子外面的世界裏，我們聽到的廣播很模糊，”景丞快速道，“包括任務和各種各樣的細節都只是聽了個大概，具體任務是我們推算出來的。”

“但是在這裏卻聽得很清楚。”孟然說。

“所以不對，”景丞說着，頓了下，“你想，一開始鏡子世界聽不到廣播，是因為鏡子世界屏蔽了輪回邊境，而鏡子外面的世界能聽見廣播，卻聽不清，會不會說明這個關卡根本就不屬于關卡？”

“你的意思是，”孟然頓了頓，“我們根本就沒有完成任務。”

“什麽意思啊？”林岑啧了聲，“解釋一下，聽不明白啊。”

“我們或許根本就不在關卡裏，”景丞想明白了這一切，壓低了聲音，“記得麽？一開始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沒有受到精神懲罰，可是要進入關卡本身就會受到精神懲罰。”

“停一下，”林岑說，“可是我進入精神懲罰了呀？”

“你的精神懲罰沒有什麽地方不對麽？”孟然問，“相比起前一次，會不會有什麽稍微削弱一點的地方？”

林岑被這一問給問得愣了一下，孟然這麽一說，好像這次的精神懲罰似乎是沒有上次那樣恐怖，直擊心靈的惶恐也沒有，以至于她能在醒來的第一瞬間如此清醒地察覺到“孟然”的不對勁。

“有不對，是麽？”孟然問完，又一次扭頭看向通道，“所以才會不對勁。”

“我還是不明白，”林岑搖搖頭，“什麽意思啊？如果我們不在關卡裏，為什麽會通關呢？這個地方為什麽會打開？”

“還記得麽？我說過，這個世界并沒有修建完整，”景丞看向林岑，說，“所以屏蔽系統也不完整，鏡子世界要用來裝孟然，所以是最完整的一個地方，而我們所處的鏡子外面的世界，之所以能聽到些許廣播音，是因為世界沒有修建成功，他察覺到了，他的計劃被我們發現的事情。”

“所以急慌慌地把我們拉到了這裏，”林岑頓了很久，“所以我們聽到的廣播音是斷斷續續的。”

“如果再遲一陣子，恐怕我們在外面世界也是聽不到廣播的，”景丞說，“因為他要做的，是完全屏蔽所有輪回邊境的監控，從通道出去，回到現實世界中，而此時的任務成功，恐怕也只是他安排好的，用來蒙騙監控的東西。”

“那麽我們可不可以做一個假設，”孟然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指向那個通道，“那就是最後一關的門。”

“……什麽？”林岑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們兩個。

“假孟然設計好這一切，一定不會希望自己再次回到這個破地方，”景丞說完這句，沉吟半天，道，“或許這裏真的是……通到最後一關的門。”

“意思是，只要我們出了那扇門，”林岑咽了口口水，“就會回到現世界，再也不用闖關了，是嗎？”

“什麽叫贈人玫瑰手有餘香啊？”景丞笑着抻了個懶腰，說，“要不我們出去給假孟然送個禮吧，幫大忙了。”

林岑完全笑不出來。

孟然盯着景丞笑了笑，擡手在他臉上捏了把：“你的視力可是被他弄掉的，你還想謝謝他啊？”

“你吃醋啊？”景丞往他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啊，”孟然說，“抱着醋缸噸噸噸呢。”

“按理來說，走到通道裏視力就會恢複了，”景丞說，“只要離開這個世界，應該就算是通關，就不在假孟然的控制範圍內了……”

“你們為什麽還這麽冷靜啊？”林岑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腕，那裏有之前被劃到的傷口，剛用紗布處理好，“我們……如果離開這裏的話就……”

她話沒說完，突然頓住了，看看景丞和孟然，沒有把話說完。

如果要離開這裏，他們必定會有一個人要留下。

可是不應該這樣的，他們還沒有找到更多的方式方法，不應該有任何一個人被留在任何地方。

林岑忽然擡眼看着孟然和景丞，眼神似乎堅定了許多，眼淚掩蓋了這份神情。

“放心吧，”孟然拍拍她的肩膀，“任何人留在任何地方都是有原因的，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抛棄和留下。”

“不要給我喂雞湯了，”林岑擡手抹了抹眼淚，“按你的性格這會兒不應該喂毒雞湯嗎？”

孟然勾着嘴角笑了笑，繞到林岑臉前，對她做了個口型，林岑卻沒能分辨出那是什麽。

“嘀——”

警報聲又一次響起，卻沒有廣播聲傳來。

“得快點兒了，”景丞說，“警報聲估計是表明輪回邊境察覺到了什麽，我們必須快點進去。”

“好，”林岑說，“那就去吧。”

孟然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景丞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蹭着，似乎在寫着什麽字。

過了會兒，景丞側着臉，努力分辨着孟然的表情，隔了會兒他還是放棄了，勾了勾嘴角，他很明白孟然要做什麽。

三個人在第三聲警報聲響起時進入了通道，誰都沒有開口，連呼吸聲都微乎其微。

林岑越往前走越是猶豫，腳步也愈發緩慢下來。

通道很狹窄，只能一個人往前走，不能并肩，進入這種最好不要回頭，誰都清楚，所以他們沒有回頭，林岑拉着孟然的衣服，景丞拉着林岑的衣服，将她帶在中間，以防發生什麽意外。

快到門口的時候，孟然忽然開口道：“你知不知道這個地方，最重要的就是規則。”

“什麽？”林岑愣了下，這話顯然是問的自己，“我，我知道。”

“一個人離開，一個人留在此處，”孟然低聲說，“這就是規則，必須有人留在這裏。”

林岑抿抿唇。

“但是很奇怪，我在鏡子世界中曾經遇到過我的媽媽，”孟然頓了會兒，“她的狀态，和外面世界那個紅裙子的她不一樣。”

“……你有兩個媽媽？”林岑問。

後面的景丞樂出了聲。

“對，我還有兩個爸爸，”孟然說完，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或許規則是可以破解的，需要我說得再直白一點兒麽？這裏恐怕已經進入監控範圍了，不能說得更明白，會被抓的。”

林岑咽了口口水。

“規則是可以破解的，一定有什麽線索被我們遺漏了，”孟然深吸一口氣，“或許……并不需要留一個人在這裏。”

林岑還是沒說話。

孟然已經走到了門口，他握住門把的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亮了一個度，周圍全是鬼，猙獰地笑着，猩紅的眸子死死鎖在他們三個身上，警報聲響起第四聲。

“有違反規則者闖入，有違反規則者闖入——”

“立刻實施抓捕，請立刻實施抓捕——”

“走！”孟然一把拉開了門，将林岑和景丞一起推了出去，于此同時，林岑突然抓住了門把，一個借力将孟然甩了出去。

景丞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恢複了視力，他回頭看着林岑，眉毛緊緊皺起來。

“你們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林岑死死握住了門把，已經有鬼手握住了林岑的腿，“如果要離開這裏，必須留一個人在這裏，我……只能是留在這裏。”

“不行，”孟然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回門內，死死握住了林岑的手，“我說，不。”

不等他們兩個有任何動作，鬼手突然沖了過來，林岑手法很快，以一種孟然都未曾想到的速度打開了他的手，緊接着指尖釋放出一種和孟然完全不同的黑霧，孟然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看着她。

“我留在這裏！”林岑推開孟然，渾身都在發抖，“你們兩個去外面！你們兩個更聰明，一定會想到辦法來救我的，一定可以……”

孟然抓住了門框。

“只能是你留在外面，”孟然堅定地說，“只能是你。”

“放屁！”林岑抓住門，吼道，“為什麽是我？我有什麽用？我……我什麽都沒有！你還有希望你出去的家人，你可以出去和景丞找個地方結婚，我不需要！我是個犯人，就算去外面了，就算活下來了，這輩子都是沒有辦法走在光裏的！”

“我不需要活着！我撒謊了，第一次闖關出來後我去找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根本不認我，他們認為我是鬼，給了我錢就讓我走了，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林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出來，“但是你們不一樣，還有人希望你們活着！”

“停一下，不要演出爛俗劇情好嗎？”鬼手握了上來，試圖将外面的孟然和景丞都抓回去，孟然扯了扯嘴角，擡手在林岑額頭彈了下，“你如果真的沒有地方去，去找宴叔叔，他會明白一切的。”

“我不！”林岑還要說什麽，肩膀被景丞握了一下，“什麽？！”

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那些鬼手幾乎是在一瞬間全部松開了她，緊接着整個人旋轉着，被景丞生生拉出了門，鬼手追出來，抓住了景丞的腳踝。

景丞走回了門內，孟然看了她一眼，跟着走了回去。

“你們兩個……”林岑震驚地望着他們，“不行，我……”

“記住我說的，林岑，”孟然伸出兩根并攏的手指，突然分開，比了個V，卻不是在炫耀什麽，而是在留下什麽信息，“規則。”

“我們兩個留在這裏更有生路，”景丞嘆了口氣，低聲說，“你留在這裏，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不會有永遠的死局，”孟然蹲下來，鬼手已經握住了他的肩膀，“林岑，去找。”

“不……不！你們商量好的！你們早就商量好——”林岑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拖拉着，往後猛地一甩，她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着門關上，鬼手封門，景丞和孟然被留在了那裏面。

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他們至少能活一個，他們至少會出來一個，如果我的動作更快，他們全都能活着出來。

他們不應該死在那裏。

警報聲已經響起，他們是被抓回去的，留在那裏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林岑睜開眼睛，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她在這一瞬間回到了現實世界，街上人來人往，看着這個小姑娘突然蹲下來，崩潰了似的抓着自己的頭發，痛苦地哭吼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