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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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回邊境瞄準的并非是景丞或者孟然之中其中一個,它貪得無厭,想要兩個人都留在那裏,又迫于規則束縛,所以設下計謀,讓孟然迷失,讓景丞失控,讓他們兩個在輪回邊境裏重逢,到達最後預定好的路線裏,将他們一起殺死。
“……這種感覺真惡心人啊。”葉潛低聲說道。
幾個人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彼此對視一眼,贊同了葉潛這樣的說法。
很惡心人。
所有的努力都是別人設計好的,在絕境中思考出的妙招都是別人推演過的,預料到會走的這一步。
“但是……人是最不可被推測的,”蕭渡水輕聲說,“輪回邊境複制記憶的範圍是第一關為止,也就是說,輪回邊境只能得到這個人進入關卡前的記憶,進入關卡後的,他們沒有辦法掌控。”
或許景丞第二次進入輪回邊境前,記憶又被他們奪走了一次,讓輪回邊境知道了更多的東西。
他們或許對孟然和景丞做了很多推理,想要把他們困守在同一個地方。
但在闖關途中,孟然和景丞會遇到很多事情,來改變他們記憶中自己的為人處世,人是會變的,哪怕是把從小到大的記憶和行為習慣都複制走了,随着漫長歲月的前進,人終究會變成記憶都認不出的樣子。
而且在輪回邊境掌控的記憶中,有無數個纰漏。
比如他們遇到的林岑,再比如不顧一切跑出來,要告訴孟然“時間不夠了”的孟何。
林岑和孟何,就是輪回邊境掌握記憶中的纰漏,是所有計劃中的阻力。
“……等等,林岑?”葉潛忽然看向前方,“你想乾什麽?”
“我聽不清,”林岑輕輕按着耳輪,啞着嗓子道,“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葉潛快步走進了房間,宴塵遠和蕭渡水對視了眼,進入房間輕輕拍着林岑的肩膀。
“她在說什麽,她是故意說得這樣含糊而且小聲的,她怕誰聽到,”林岑放下手,手指輕輕搭在孟何的手背上,“我能聽到。”
“你不能用你的能力,”葉潛提醒她,實際上他注意到林岑已經摘了助聽器,但她還能正常對話交流,她已經在使用能力了,“……你會徹底聽不見的。”
林岑側臉看了眼葉潛,眨眨眼睛,眼淚從眼眶裏滾了出來。
“我知道,”林岑握住了孟何的手,低聲說,“但是必須救他們啊。”
葉潛沒有再勸阻。
林岑想得很清楚,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路,自己要受到什麽傷,這次是她自己選擇的。
她握了握孟何的手,鬼的手冰涼得像從冰窖裏剛取出來的,掌心要被凍壞了一樣,林岑看着孟何的眼睛,溫聲問:“阿姨,告訴我,好不好?”
孟何的眼神遲疑了片刻,猙獰的笑還是沒能從臉上收起,眼眶裏卻滾出幾滴鮮紅的淚,落在林岑的手上,她開口,說得還是那麽含糊,小聲,聲帶裏像被誰揉進了一大團橡皮泥那樣每一個字都讓人感到難受。
林岑深吸一口氣,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把所有的聽力都放到這一絲聲音上,去聽,去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
棺材。
紅色的棺材。
獻祭。
裂。
各種各樣破碎的字和音傳到林岑的耳朵裏,她要把這些音拼湊成一句完整的話是一個很難的過程,也需要足夠多的時間讓她把那些字拼到一塊兒去。
時間過了很久。
或許沒有過多久。
林岑感覺自己的手掌已經沒什麽知覺了,整個人跪坐在地上,哆嗦着去拼湊那些字和音。
“林岑!”宴塵遠突然吼了一聲。
葉潛回過神,看見林岑身下蔓延開一種黑霧,和孟然他們不同,這種霧氣沒有任何攻擊力,但正在吞噬着林岑的身體。
“她也是被選作養料的一員,”葉潛低聲說着,別開了臉,“從進入輪回邊境開始,她的身體就已經在隐隐地遭遇到改造了。”
每一次絕境,每一次拼命,都在隐隐将她身體裏的某些部分含括為養料,如果她不死,她就永遠不會被輪回邊境所控,這些改造也沒有辦法下手,但只要她死在輪回邊境,将不會有一秒鐘的猶豫,她會立刻變成鬼之子的養料。
黑霧還在升騰,幾乎将林岑和孟何完全裹住,此時外部的幾個人已經完全無法插手了,這個時候打斷林岑,恐怕會引出更絕望的事端。
獻祭。
身體,棺材,獻祭,布,祭祀。
塔。
林岑眯縫着眼睛,發覺孟何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貼了過來,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嘴唇快速動着說着什麽,林岑很快意識到那是一句完整的句子。
“在塔內……完成,獻祭……讓……分裂……還有出路,孟然……獻祭孟然……分裂鬼之子,和,孟然……”
林岑愣了會兒,耳朵裏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她低呼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捂着耳朵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所有的聲音都在緩緩地離開她,她的腦內突然一片清明,安靜,像行走在沒有任何風聲的雪地上,她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宴塵遠和葉潛他們沖了上來,大聲喊着什麽,慌張地握着她的手,林岑難捱地眯開眼睛,看向孟何的方向,孟何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樣猙獰的笑臉,她像是放下一切了似的,眼神空洞地望着這邊。
“紙!”林岑不知道自己這句話用了多大的聲音,“筆!”
但是她要把自己聯想到的那句話記下來。
這應該就是救出孟然他們的關鍵。
宴塵遠快速從身上摸出紙筆,一把把她抱起來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林岑咬着牙還不夠,乾脆咬着舌尖,以痛覺屏蔽痛覺,用力在紙上書寫着。
等寫完最後一個字,林岑手裏突然沒了力氣,像丢了骨頭似的,手臂垂下,整個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我帶她去醫院!”宴塵遠直接将她抱起來,對蕭渡水說,“想辦法把這個紙條交給孟然他們,不要貿然行動,等我回來再說!”
蕭渡水接過紙條,擔憂地看了兩眼林岑,視線又一次落到紙條上。
“在塔內,找到紅棺材,參加祭祀,完成獻祭,可以分裂鬼之子和孟然,然後……”蕭渡水看了眼角落裏的幾個字,一時間無法理解這是什麽意思,“……獻祭孟然?”
他愣了愣,還沒更多的想法,忽然察覺到孟然前面似乎還有一個字,只是筆剛好不怎麽顯色了,有模糊且斷斷續續的筆印。
獻祭,孟然。
蕭渡水盯着紙條看了會兒,忽然明白了林岑的意思。
“我去輪回邊境,”蕭渡水将紙條往兜裏一揣,“我知道怎麽做了。”
“我總覺得哪裏不對,”葉潛說着,又皺起眉,“如果你進入輪回邊境的瞬間,記憶會被輪回邊境複制走,它們就會因此知道我們的計劃……”
“……然後針對我們的計劃改變一切部署,”蕭渡水深吸一口氣,捏着紙條,“我們依舊會失敗,計劃趕不上它們那邊的變化。”
葉潛沉默了很久,忽然說:“或許可以讓我去。”
蕭渡水看了他一眼。
他沒吭聲,擡手在兜裏摸出一個小小的燈墜,摸出來後,那盞燈在他掌心逐漸變大,燈壁破了些,他用那些玻璃碎片裹在了景丞和孟然的符咒裏,能夠探查到他們的存貨情況。
“你知不知道這個燈是誰的?”葉潛低聲說。
“……炙停的。”蕭渡水說。
“對,這是炙停的,”葉潛沉默了會兒,說,“景丞曾經和我說過,炙停并不是被困守在某一關裏,他的狀态是一種游離于各個關卡內的……參與者?他停留在一個純白色的房間內。”
蕭渡水壓着心底的急迫,聽葉潛說着。
“他沒有被迫闖關,只是一直在闖關,尋求一個出去的辦法,”葉潛說,“現在這個辦法被我們找到了。”
“雖然我一直在請求你們替我找到他,替我救他,但是這次我……可能我,有更好的辦法,”葉潛看着蕭渡水,“這是炙停的燈,他或許沒有辦法認出我,但是一定能夠認出這盞燈。”
蕭渡水默默地看着葉潛,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孟然他們遇到過能夠完全屏蔽輪回邊境監控的關卡,那麽我敢推測,炙停也在一個能夠完全屏蔽監控的地方,否則他不可能這麽悠然地在各個關卡中穿梭,”葉潛說着,咬了下嘴唇,“他認出這盞燈的話,應該會把我也拉進那個地方。”
“在你進入關卡之前?”蕭渡水沒認出問了一句。
“對,在我進入關卡之前,在我的記憶還沒有被複制的時候,”葉潛說着,笑了下,“這就需要我和炙停的默契啦。”
“這太冒險了,”蕭渡水打斷了他,“萬一你不符合輪回邊境的篩選标準,真的死了怎麽辦?萬一炙停沒有及時出現,你真的陷進關卡了怎麽辦?”
葉潛是他們幾個人裏,最弱、最像普通人的一個。
一旦陷進關卡裏,生的希望簡直比林岑還要小。
“但是這個辦法是可以賭的,”葉潛低聲說,“只有我能驅使這盞燈,其他人拿着燈,它就只是一個裝飾品,但是我能夠讓它發光,我能夠呼喚炙停。”
“你……”蕭渡水還要說什麽,葉潛搖搖頭打斷了他,“告訴你一個秘密。”
“啊。”蕭渡水看着他。
“我和炙停,”葉潛說,“前世就認識了。”
蕭渡水的手輕輕攥了下。
“我相信他,”葉潛說,“你只需要告訴我,林岑給的線索到底是什麽就好,之前我不能進去是因為我對輪回邊境沒有任何的了解,不敢貿然沖進去,但現在……我有把握。”
蕭渡水狠狠地咬了下嘴唇,将紙條拿出來給葉潛講,一字一頓地講解清楚,把所有的線索和他說得明明白白。
一切進展得很快,他們沒有時間了,葉潛站上高臺,他們做了一個能夠接住葉潛的氣墊,讓葉潛從那兒跳下來,就算沒法進入輪回邊境他也不會直接摔死,但……只要他進入輪回邊境,他們的計劃依舊宣告失敗。
賭一手毫無聯系的炙停?
蕭渡水深吸一口氣。
他沒有任何辦法,他去,是百分百的死局,而葉潛去才是百分之五十的不可控率。
葉潛提着那盞燈,背朝着地面跳落,蕭渡水的心也跟着提了起來,緊接着,空氣似乎被扭曲,在地面展開的那個黢黑的洞口前,一個人影突然沖出來,狠狠地抱住了葉潛,将他往回一帶。
緊接着葉潛的身影消失,地面的洞口等了會兒,沒有等到任何人,也逐漸消失在了地面之上。
葉潛被帶走了,卻不是被關卡帶走。
蕭渡水往後退了幾步,靠在樹上,閉着眼睛沉默着,不知道該不該松一口氣。
他們又把一個人,送到了這個局中。
他們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死棋,又能夠在其中創造出唯一的新的生路。
蕭渡水長嘆一口氣,最後蹲在了樹下,手死死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沒完沒了的預測,故事,不知道哪一天什麽時候才能結束,按葉潛所說,他應該是被炙停帶走了,可……之後呢?
他們要怎麽找到孟然,怎麽找到景丞,最後又怎麽出來?
塔到底是什麽?
他對這些消息一概不知。
夜晚徹底拉開了帷幕,鳥停在窗沿,張望着屋裏的一切。
不知道哪來的一陣風,吹散了空氣裏的血腥味,蕭渡水站起來,緩緩朝着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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